第111章 情絲蠱(下)
那少年一見高郁就下意識得往後縮了縮, 警惕的大叫起來:“別過來,你們是什麽人, 為何擅闖巫蠱村!?”
婁琛跨一步擋在高郁身前:“我們是什麽人你無需知曉,你只要告訴我,這兩日可有人進過離這不到半個時辰的天蟾谷沒有即可。”
“天蟾谷?”少年眉頭皺起, “你們問這個幹什麽?”
“尋人。”
“呵……尋人?”少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嘴角竟勾了起來,“是有這麽兩隊人曾朝着天蟾谷去過, 不過這都是半日前的事了,你們這會兒去恐怕只也就只能替他們收屍了。”
收屍!
高顯一聽差點就沖了過去,還好被于子清拉住:“閉嘴, 你他|媽胡說八道些什麽,我父王怎麽可能被這小小的山谷困住。”
“老子有沒有胡說這位大老爺不是最清楚嘛?”少年指了指高郁接着道, “天蟾谷中雖然有不少奇珍異寶, 但卻也是險峻重生, 然而天險不過是道屏障, 真正保護山谷的卻是谷中到處遍布的蠱蟲毒物。這些蛇蟲鼠蟻個個帶毒, 咬一口便是神仙也難救。平日裏即便是巫蠱村的村民也不敢輕易靠近, 那兩隊人也真是不知死活。你說的父王就是那個穿着赤色盔甲的大伯吧, 是挺英勇的, 只可惜……啧啧。”
一邊說少年一邊搖着頭, 話裏雖說着可惜,眼裏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高顯聞言臉色鐵青,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好在還有高郁在旁。
沖着兩人搖了搖頭,高郁錯過身子看向少年,刀鋒似得眼神在少年身上掃過,吓的前一刻還幸災樂禍的少年不自覺豎起了汗毛。
防備的将手護在胸前,少年咬牙問道:“你……你想幹什麽?”
高郁卻不答,只冷冷的看着他問道:“蠱母在何處?”
“蠱母?”那少年聞言愣怔了一瞬,而後冷笑一聲道:“早八百年就死了,現在南疆可是老子說了算。”
“是嗎?”高郁不火也不惱,“既然蠱母已經死了,那就讓你帶我們進這天蟾谷好了。”
“老子帶你進去?你個仙人板板的,你以為你是誰,敢命令老子!”少年似乎被高郁的話戳中了痛點,氣急的他說話也沒了顧忌,“你個仙人板板,老子倒是要讓你看看,老子苗疆谷王的厲害!”
說罷他朝後移翻,從身上扯下一個竹筒,打開之後用力一擲朝高郁扔了過去。
婁琛眼疾手快,拔劍劈開那竹筒後順勢擋在了高郁身前,而被劈開的竹筒中一直渾身泛紫的小蟲子飛了出來。
少年見狀冷哼一聲“不知死活”,可也就片刻的僥幸,下一瞬他卻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只紫色的蠱蟲飛到婁琛身邊後,卻像是見到什麽恐怖的東西一樣,徑直的掉頭,逃也似得朝他自己飛了回來。
“不可能,不可能……這可是可以食人骨髓的金蟾蠱,你為什麽會……難道!”少年驚呼一聲,看了一婁琛後飛快的轉頭高郁,的視線中滿是難以置信。
“難道什麽?”婁琛眉間一淩,略帶疑惑,但卻沒有追究只冷聲道:“還有什麽把戲都拿出來。”
“哈,哈哈……”少年突然大笑起來,“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承受的了那蠱毒的痛苦……哈哈哈哈……你們要我帶路可以,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蠱蟲既然在你身上,那兩人去就只能撲個空了。先前那些話老子可沒騙你們,山谷裏頭都是蠱蟲,唯一的解藥也沒了,那兩隊人即使救回來也兇多吉少了!”
蠱蟲在他們身上?
婁琛心頭一動,有什麽東西忽然冒了個頭,一直疑惑的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老天卻沒有圪給他細想的機會,正當他要追問之時,遠處的山谷中忽然傳來一聲長嘯,而後虎嘯猿啼,驚鳥沖天,落日的餘晖中一群飛禽走獸,逃也似的朝着他們的方向飛了過來。
婁琛見狀心頭一驚:“糟了!”
來不及了!
“其他人留在原地,不要讓任何的動物靠近。”說罷他長臂一撈不待少年掙紮便點了xue将人帶上了最近的馬匹,飛奔而去。
“阿琛等我!”高郁見狀不及多想立馬揮動馬鞭跟了上去。
駿馬飛馳在山間野道上,身邊時不時飛蹿而過一只珍禽野獸,若是平時高郁還會有心思打上一直帶回去給婁琛飼養着玩,可這會他卻全然沒有心情管那些,只想着快一點,再快一點。
半個時辰的路,兩人一路疾馳,堪堪趕在最後一抹夕陽落山之前入了谷。
然而已經遲了。
跨過緊急叢生的護林,兩人終于入了谷,可飛馳到山谷中央,走在前方的婁琛卻突然停住了腳步。高郁心頭已經,錯身探看過去,卻見山谷中央有一座一人來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苗族特有的圖騰文字,神秘而詭異。
而石碑之下,正有一人躺在凸起的石床上,一動不動,竟已似沒了動靜。
“舅舅!”
婁琛驚呼一聲,下馬的動作有些僵硬,來到石床旁的時候更是連站也站不穩。
“舅舅你醒醒,我是阿琛啊,我來就你了,你醒醒啊!”
婁琛緊緊的抱住婁烨,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他感覺到懷裏的人還有呼吸,但卻已極為微弱,似乎只是留于時間最後的掙紮,下一刻便會魂消玉殒。
似乎是聽到了婁琛泣血的呼喚,已極度虛弱的婁烨竟緩緩的睜開了眼,只是看向婁琛的眼神茫然,找不到焦點。
“琛兒……”
“在,我在,舅舅!”婁琛看着睜開眼的人激動的幾欲落下淚來,“舅舅你別說話,我在這兒。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一定能救你的!”
可婁烨眼神卻仍舊迷茫,像是沒聽到婁琛所說的一樣,擡起了手,沙啞着嗓子道:“救……救……靖,靖王……”
那聲音雖然輕,但內力深厚如婁琛卻還是一下便聽清了一絲,立馬順着婁烨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一片昏暗中,果真有一人正半靠在一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高郁見狀立馬沖了過去,将人扶起一看可不就是失蹤多日的靖王嗎!
“皇叔,皇叔,你醒醒,醒醒!”高郁拍了拍靖王的臉,懷中的人呻|吟一聲随即轉醒。
眼皮慢慢的擡起,靖王起初眼神也有些渙散,可看到高郁之後卻立馬清醒過來:“高郁,你怎麽會在這裏!?對了,阿烨,阿烨受傷了,他被一只小蟲子咬傷了!快救他,救他!”
靖王腦袋裏糊成一片,他只記得一直通體發青的小蟲突然朝他飛了過來,就在那小蟲子将要沖破迷煙防護圈的一剎那,卻見一道光影閃過,瞬間将那小蟲子劈成兩半。
是婁烨,婁烨來了!
一瞬的狂喜襲上心頭,靖王瞬間被滅頂的喜悅覆蓋,他的阿烨還記着他,真的來找他了!他就知道,阿烨不會真的其他于不顧,不會真的忘了他!
婁烨突然的到來讓靖王放松了防備,可就在想要朝那人沖過去的瞬間,沒想到那已經被劈成兩半的小蟲卻突然爬了起來一瞬不補全成完整的兩只,分別朝着兩人飛了過來。
兩人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着。
靖王原本以為那只是只帶毒的小蟲子,卻沒想到那蟲子觸碰到皮膚之後竟直接鑽進了血管裏,鑽心之痛随即從背心傳來。
昏迷前最後一刻,他看到婁烨在向他走來,只是那蟲子咬得人實在太疼,剛走了幾步婁烨便跌倒在旁,再也爬不起來,而他也漸漸失去了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甩了甩頭,靖王掙紮着想要爬起來,卻在觸及地面的時候腳下一軟摔了下去,高郁趕忙上前扶住,安慰道:“皇叔別急,阿琛也來了,正在照看婁将軍。”
比起氣若游絲的婁烨,靖王情況要好得多,可他也只是強撐而已。暗夜之中看不清面色,高郁只知道抱在懷中的人身體在微微顫抖,手指也控制不住的痙攣。
扶着人來到婁琛身邊,靖王眼睛眨也不眨的的看向婁烨,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悔:“阿烨你疼不疼……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魯莽,是我害了你。”
可婁烨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只懵懵懂懂的聽了個大概,輕輕搖着頭,也不知道他到底說的是不疼,還是不後悔。
靖王見狀心如刀絞,恨不得一刀戳死自己,用自己的命換婁烨的平安,可現在說這些已經吃了。
扯了扯高郁的衣袖,靖王殿下那從不低下的高傲頭顱慢慢垂了下來:“郁兒,救救阿烨,救他……只要能救他,皇叔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給你……”
“皇叔!”高郁心中也是酸澀難當,他也很想救婁烨,可他卻知道自己救不了。
蠱蟲一旦入體除非寄體死亡,否則絕不會離開,他們再做什麽也只是徒勞無功而已。可即使知道真相,他也不能如實告知,只好安慰道:“皇叔你放心,我們這就回去找太醫,一定能救得了你們的。”
話音剛落,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少年卻突然冷笑出聲:“他騙你的!別掙紮了,沒用得。”
“你閉嘴!”縱使溫潤平和如婁琛,此時也忍不住動了怒。
“你不要老子說,老子偏要說。”少年說着慢慢站了起來,婁琛點的xue早已被他用蠱蟲解開,先前不做聲只是想看戲而已,“老子早說了這山谷裏到處都是蠱蟲,算這兩人還有些本事,能躲開那些喂了毒的野獸,但躲過了那些有什麽用,裏頭最厲害的還是蠱毒。這兩人現在都中了金錢蠱的毒,這種蠱雖然看着沒什麽好怕,可實際卻最是陰毒,它能慢慢咬斷人的筋脈,吸掉人的骨髓,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兩啊,就等着慢慢疼死吧……”
“我讓你閉嘴你聽到沒有!”
反手将劍擲出,一聲輕嘯之後,龍吟劍入地三寸堪堪插|在少年面前,吓的跌倒在地。
“老子!!!”少年剛要罵人,卻在瞧見婁琛如鬼魅般的眼神後将後頭的話收了回去。縮了縮脖子,吐槽一句“惹不起躲得起後”,少年挪着步子朝靖王看了過去:“哎呀奇怪,真奇怪,這蠱蟲怎麽沒有吃你的骨髓……難道……呀!”
少年怪叫一聲,惹的高郁也皺起了眉頭:“怪叫些什麽!”
“老子就是要叫,要你管啊!”話雖這麽說,但少年卻沒真的生氣,反而對着靖王驚嘆道:“老子就說有點奇怪嘛,原來金錢蠱進入你們身體的時候蟲竟然分裂成了子母蠱。怪不得你還有力氣說話,當真是運氣好……”
“子母蠱?”高郁像是觸及到
“對啊,子母蠱。”少年啧啧了兩聲,朝着高郁道:“也算是這兩人運氣好,子蠱母蠱都在,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而且分|體之後蠱蟲會變虛弱,若此時能将更強的蠱蟲種入體內便可将金錢蠱的蠱蟲吞噬。不過金錢蠱這種東西太過陰毒,比他強的少之又少,這天蟾谷內能将其鎮住的恐怕就只有‘萬蠱之王’了。”
萬蠱之王!?
高郁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将靖王放下反|身在石床上翻找起來。
少年見狀讪讪笑道:“哎別找了,那東西肯定沒有了,你找也是白找,還不如快點離開去外頭看看找不找的着更厲害的蠱蟲将其鎮住。”
可高郁卻不理他,仍舊不停的敲敲打打。
“高郁你在找什麽?”婁琛見狀也輕輕将人放下,幫忙翻找起來。
“找‘萬蠱之王’!”高郁話音剛落,只聽“咔嗒”一聲響,石床的頭部忽然沉了下去,一只巴掌大的沉陰木盒随即冒了出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還在這裏!”少年見狀驚駭的瞪大了雙眼,剛想上前去卻被婁琛一個眼神懾住。
高郁,打開一看竟是一對通體金黃的子母雙生蠱。
這對蠱蟲只有指甲蓋大小,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的光芒,看起來既神秘又新奇。
“來不及了。”高郁咬牙道,“皇叔,舅舅,要救你們只能将這‘萬蠱之王’種入你們身體,若只種入一只,另一只就會死亡,到時候便真的神仙也難救了。可這這對子母雙生蠱同生共死,種下之後你們兩人便将兩人一命,生死同行,母蠱死子蠱滅,子蠱死,母蠱最多支持一年,之後也将死亡……皇叔,舅舅,你們……可願意?”
同生共死,兩人一命?
靖王倒還聽得懂這話什麽意思,可婁烨卻已迷茫了。
他眼前一片模糊,瞪大了雙眼努力看向雙鬓染霜,再也不複當年意氣風發清俊少年模樣的男人,想要看清他的模樣,但卻只是徒勞。
他要死了嗎?好像是的吧,要不然他怎麽會幻覺,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不過這樣也好,死之前能見到他也沒有什麽遺憾了。他們錯過半生蹉跎了半生,如果不是這一次的機緣,或許直到死也不會再見面。
他們兩人間是跨不過的血汗之仇,解不開的千纏死結,能有這樣的結局,已經夠了。
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婁烨眼前逐漸暗了下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的光芒,卻終究只能抓住一片黑暗:“靖王……哲端……好好,活下去……南梁……不要……再見了……”
最後一字說完,他像是用盡了力氣一般緩緩閉上了眼,沉沉的睡了過去。
“阿烨!”靖王痛哭失聲,鐵骨的漢子,縱在沙場九死一生也從未懼怕過的南梁靖王,竟在此刻因恐懼與心痛激得生生落下淚來。
那一字一句落在靖王耳朵裏如擂鼓,震懾心頭,縱使意識模糊,縱使已經不記得其他,他的阿烨依舊惦念着他。
他錯了,他後悔了,他不該賭一次的可能,不該任性妄為。
死的該是他,而不是婁烨。
“郁兒,快救他,救他!”每一聲的呼喊都帶着泣血的悲痛,高郁見狀再來不及多想,盒子一翻,将蠱蟲倒了出來。
“不要!我的萬蠱之王啊!!!”少年慘叫一聲,眼睜睜的看着兩只金色的蠱蟲拍着翅膀朝兩人飛去,笨拙的蠕動着身體擠進了血肉裏。
當蠱蟲完全融入骨血的一剎那,靖王只覺自背心而來的劇痛突然消失了,淤積多年的氣節被打通,全身經脈像是被梳洗過一樣,暢快淋漓的想要叫出聲。
這就是‘萬蠱之王’的效力嗎?
靖王轉頭看向婁烨眼中滿是溢出的溫柔,阿烨,真的有救了……
這邊廂喜上眉梢,那邊廂卻是愁雲暗淡。
“完了,完了都沒了,老子的萬蠱之王,老子的長生不老……”少年癱軟在地,惡狠狠的盯着高郁,“你賠老子的‘萬蠱之王’,你賠老子!”
高郁卻只輕笑一聲,淡淡道:“別想了,從來沒有身長生不老,那蠱也不是延續壽命用的。”
“沒有長生不老?”少年錯愕的松開手,“你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若是不懂可回去找找蠱母的手劄,從來就沒有什麽可以長生不老蠱,有的只是被蠱惑的人心而已。”
“被蠱惑的人心……”少年癱軟在地,呆呆的望向不遠處代表苗疆蠱師至高權利的石碑,直到身邊寂靜一片,再無聲音傳來。
順利将人救回,高顯在看見自己父王的那一剎那差點喜極而泣。
可相比于旁人的興奮,靖王的表情一直淡淡的,他只是将視線牢牢的黏在婁烨身上,一瞬也不肯挪開。
南疆一直是南疆王自治,未免多惹事端救回兩人後一行人馬不停蹄的便往四川路趕,只是相比來時的急切擔憂,回去的路“平靜”了許多。
可表面的平靜卻在到達四川路後被悄悄打破。
“殿下要走?”婁琛看向靖王,有些遲疑,婁烨被金錢蠱的蠱毒侵蝕太深,雖然已經解了蠱毒卻一直沒有醒來,“舅舅明日就能醒過來了,殿下何不見面後在離開,畢竟舅舅……”
“不了。”靖王搖了搖頭,輕嘆一聲,“真見了,就走不了了。”
婁琛抿着唇沉默許久,他自是知道靖王話裏的意思,但是一想到舅舅拼死救回了人卻連面都見不着,未免有些太過冷血。
靖王哪會不懂他的意思,但他卻并未多做解釋,只伸手摸了摸婁琛的頭:“小琛長大了啊……”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舅舅。”
“靖……舅舅。”這個稱呼太過久遠,遠道婁琛差點就遺忘在記憶的洪流中。
是了,舅舅,他怎麽忘了呢,幼時一切變故都為發生之時,他們也曾親如一家人,靖王也曾新奇的抱着他,用格式珍奇異寶逗他,只為騙一聲“舅舅”。
他的靖王……舅舅啊……
他們如今怎麽會成這樣呢?是命運的捉弄還是老天的旨意,這一切已經說不清了,他重活了一次,可上天卻沒給兩位舅舅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們錯過了便是一生,分開了便是一世。
思及此,婁琛鼻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別哭,好好的怎麽就哭了呢。”靖王揉了揉婁琛的頭,一如當年一樣輕聲哄騙道,“舅舅這一去又不是不回來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還會回來嗎?怎麽會回來呢?
婁琛明知道是安慰自己的話,卻仍舊聽了進去,他擡起頭抹去眼角将要溢出的淚:“我沒哭,只是沙子眯了眼睛而已。”
“好好好,沒哭,小琛長大了,怎麽會哭呢。”靖王咳了咳,緩過一口氣才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今日的事就這樣吧。”
婁琛不甘心,做着最後的掙紮:“靖……舅舅真的不留下來看一眼嗎?”
“不了,我不想讓他為難……”靖王轉頭朝婁烨休息的馬車看去,眼神溫柔而缱绻,“小琛,答應我,別告訴他今日的事,只當我從來沒來過。他能來救我,我也已經很滿足了,我們之間有太多的阻礙,太多的身不由己,走錯一步便可能是萬劫不複。我不想讓他成為婁家的罪人,也不想讓他被人非議,他那樣的人啊……”
那樣一個即使恨到極點,怨到了極點,卻仍舊把天下,把百姓挂在心間的人啊,他怎麽舍得讓污了他半分英明呢。
況且,走這一着,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一世是他欠他的,那些換不清的債,就等來世吧,來世他會許他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的眼神帶着濃濃的眷念與不舍,明明那麽舍不得,明明那麽割不下,卻強迫自己将視線收回。
只是眼神可以收回,心呢?
轉頭看了眼高郁,靖王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微笑:“前日你說的那些我都記住了,解除蠱毒的解藥我會每三月命人送來,以後阿烨就交給你們照顧了。”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開,那急切而匆忙的樣子像是生怕晚上一刻自己就會後悔一樣,慌張的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看着靖王略有些狼狽的背影,婁琛一語不發,直到隊伍漸漸消失在天邊後,他才突然叫了一聲:“高郁。”
“怎麽了,阿琛?”這是此行婁琛第一次主動與自己說話,危急解除高郁也松了口氣。
卻沒想,剛松下的那口氣,在下一瞬便又提了起來。
婁琛垂了垂眼,好半天才擡起頭,目光灼灼的望向高郁,問道:“‘萬蠱之王’到底是什麽蠱?”
“萬蠱之王?”高郁很想敷衍過去,可看到婁琛眼神一瞬間心思卻全消了,他們早就說好了要互相坦誠不是嗎?
深吸一口氣,高郁凝眸注視婁琛輕聲道:“萬蠱之王不是什麽陰毒的蠱蟲,而是一種叫‘情絲蠱’的情蠱。這種蠱蟲是苗疆蠱母用自己的心頭血培育,目的是為了喚回心上人,只可惜蠱蟲制成的時候,那個她愛了一生,恨了一聲的人早已化作了白骨。這蠱蟲裏有蠱母的意念,因此種下蠱蟲的人會自此産生靈魂的羁絆,情牽三生,情系三世。”
“情牽三生,情系三世……”婁琛呢喃了兩聲,忽然笑了出來,“原來是這樣,難怪,難怪。”
高郁一顆心提在半空,正到不上不下,在看到婁琛笑容的那一刻卻突然放了下來。
“阿琛不再問些別的,比如……”
“不想。”婁琛搖了搖頭,打斷高郁的話,“該知道的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我不需要知道。你說是不是?”
高郁聞言,綻開一個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
阿琛沒有問,所以他會說。
他不會告訴婁琛上一世自他離世後自己是多麽的瘋狂,他知道錯了,他後悔了,可卻來不及了。
他抱着婁琛的殘軀,不眠不休跪在蒼藹山下三天三夜,只祈求那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神明能給他重來一次機會,可惜神明并沒有聽到他的祈禱。
他憤怒,他瘋狂,他不顧一切的發起與北齊的戰争,只想宣洩心中難以平複的悲傷。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橹,那一年間帝星隐暗,天下大亂,但他已經顧不得其他了。
也許是他的暴行激怒了上蒼,也許是他的真情感動了天地,半年後,就在埋葬着婁琛骸骨的蒼藹山下,他用十萬人的性命要挾時,神明終于顯靈。
他作孽太多,不怕死後堕入阿鼻地獄,只怕錯過這一次,便再無挽回的機會。
索性他賭贏了,而且不止這一世,他們還有來生。
他将封刀利刃朝內,卻寧願遍體鱗傷也不願傷害婁琛分毫。
三生三世的緣,三生三世分,這一世或許還有遺憾,但無所謂了,他們還有下一世。
就将那些遺憾都留在下一世吧,下一世他一定會先一步找到阿琛,先一步愛上阿琛。
他相信,他們一定會白首偕老,此志不渝。
誰叫,他已經将三生都許給了那個人呢……
六百年後,南京博物館。
“我們現在看到的便是文德帝的衣冠冢的微縮實景,相傳文德帝退位後一直隐居在蜀中,直到百年入土。只是不知為何文德死後既沒有入帝陵,也沒有入王陵,而只在金陵城外立了個衣冠冢。”斯文儒雅的年輕教授推了推鼻子銀色的無框眼鏡,微微一笑道,“有傳言說他是怕盜|墓人掘墓才将陵墓藏了起來,畢竟文德帝是史上著名的書畫大家,一幅字畫價值千金,其陪葬品裏定有許多真跡;當然也有人說他是同自己心愛的人葬在一起,不想世人打擾所以立了衣冠冢,警示後人。”
“那真相是什麽呢?”調皮的學生出聲,笑嘻嘻的問道。
“真相?”年輕教授走了幾步,在調皮學生頭上敲了敲,“真相埋藏在歷史的洪流中,只等着你們去挖掘。至于挖不挖的到,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
“哈哈哈……”
歡笑聲中一個少女突然驚喜的叫出聲:“啊,教授,那邊有個帥哥在朝這邊看呢,他是不是認識你呀?”
年輕的教授一轉頭,隔着一個展臺一身穿淺灰色運動服的青年正目光灼灼的朝他看來。
他轉頭的瞬間,正巧撞見那人探看過來的視線,四目相交,教授耳根子一熱,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後才繼續道:“上課時間別到處亂看,好了接下來我們去旁邊看看文德帝存留于世的真跡吧……”
說着教授轉過了身,像是故意避開一樣,躲着身後的人。
可青年卻全然不在乎,他凝着一雙溫柔如水的桃花眼,笑眯眯的追随着那人的身影。
這邊廂一追一躲不亦樂乎,卻沒人發現角落裏,一身材瘦弱的男子正站在一柄長劍前默默出神。
“你也喜歡南梁時期的鑄劍嗎?”
身後傳來聲音清爽幹淨,男子轉過身才發現背後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人,那人比他高半個頭,剃着一頭板寸,有些黝黑的皮膚上還帶着一些未愈的傷痕,但這些傷痕看起來并不猙獰,反而多了一份難言的安全感。
“只是随便看看而已。”男子淡淡道,“不好意思請讓讓,我要回去了。”
“只是随便看看就看上了南梁戰神靖王的随身佩劍,那也真是太巧了。”那人像是沒有聽到他的拒絕一樣自顧自的說着,“哎呀,相逢即是緣,既然遇上了就交個朋友吧。”
那人一邊說還一邊笑,咧開的嘴角露出八顆牙,看着有些傻,卻莫名的讓人心安:”我叫莫景瑞,景色的景,瑞麗的瑞。”
那人的手不修長也不漂亮,指節上還覆着薄繭,有些幹燥,卻一如他人一樣讓人安心。
男子怔怔的看着那雙手好一會兒,終于還是在那人執着中敗下陣來。
他伸出自己的手,修長白淨,與男人粗糙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奇怪的是,他握住那人手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電流自手心穿過。
他愣了一瞬,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緩緩勾起了一抹笑容。
“你好我叫林烨。”
作者有話要說: 爆字數真是甜蜜的負擔,歷時七個多月,蠢作者的第一篇長篇古耽終于完結了,鼓掌!
啪啪啪。
好吧對于砍了十萬字大綱有爛尾嫌疑的蠢作者,這真的沒什麽好誇贊的。
這篇古耽寫的作者心力交瘁,每次查資料,查科普的時候作者都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要你寫古耽,要你挑戰自我,要你追求極限,現在知道不容易了吧。
不過還好,總算是完結了呢。【雖然有些遺憾】
接下來作者會存稿新文,應該是《豪門男友非得逼我複合》或者《霸道情敵愛上我》裏的一篇,都是系列文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前文,不過不看也沒關系,不影響。
廢話不多,大晚上的蠢作者也要去睡了,祝大家看的開心。
PS,之後大家看到修改應該都是改BUG,本文不會有新的更新了,愛你們,咱們下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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