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直播是科技進步的表現。
特別是杜先生的手機,像素高、性能還挺好。
歐執名重新見到若滄, 難得能夠享受隔着屏幕閑聊的特殊待遇。
他瞟一眼酒店裏來來回回布置的案臺, 問道:“苦行在布置什麽儀式?”
案臺擺放着祈福蠟燭, 和道教常用的儀式截然不同。
再加上案臺下的蒲團,總有一種似曾相似, 又想不起來的熟悉感。
若滄說:“佛教的儀式,我看不懂。”
他只能略微從香燭案臺,看出苦行準備的不是祭祀儀式。
沒有獻祭活禽,也沒有供奉香果,桌案上除了燭火、香爐, 一如青燈古佛似的寂寥空蕩蕩。
不過一會兒,有人搬了一塊紅布覆蓋的東西,費勁的放在桌案。
那個大小、重量, 一落桌,就填滿了所有空隙。
“他們把佛像都搬來了?”歐執名看得清楚, 這樣紅布突起、包裹的重物, 又擺得正中, 不是佛像是什麽。
“好像不是佛。”若滄沉吟片刻, “只是一塊……剛砍下來的木頭。”
若滄感受到深邃濃郁的木制靈氣,淺淡的擴散在酒店裏。
樹木年齡較長, 哪怕紅布遮蓋着,也透出了綠意盎然的生機。
那是沒有經由人工雕琢的活木, 它渾身帶有随時埋回土裏, 都能夠重新生根發芽的鮮活氣息。
如果是佛像, 經歷香火煙熏缭繞,虔誠誦經,怎麽也得沾點兒佛光慈悲之氣。
但是,若滄再怎麽端詳,也只覺得它不過是一塊新鮮的木頭。
杜先生離得近,仔細端詳那塊紅布,才出聲問道:“苦行大師,你這拜的是哪位佛?”
苦行一瘸一拐,走過去揭開了紅布。
他說:“不是什麽佛,只是塊木頭。”
沒有佛性熏染,純粹的木頭。
在酒店大堂裏顯露出深褐的色澤,木制的軀幹擺放在底座上,好似還帶有熹微晨露的濕潤,隐約散發出陰暗潮濕的暗光。
如果不是拍攝範圍受限,歐執名肯定想湊過去好好看看木頭的狀态。
可惜,他遠在酒店外,借着電腦大屏,仍是沒法看出那塊木頭的玄機。
歐執名煩惱的把筆記本電腦挪了挪,還沒等他想到解決辦法,杜先生的弟子們就扛着桌椅板凳靠了過來。
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兩旁放好塑料凳。
安排妥當之後,兩位年輕道長,向歐執名施施然一禮,說道:“歐先生,師父命我們為你護陣。”
歐執名相當無奈。
杜先生離開前,已經給了他兩張保命符,地面也畫出了不知道什麽陣法的白色線條。
這種框定他不能離開此地半步的方式,像極了面壁思過。
現在,思過不夠,還給他指派兩名監督員,守着他不能亂來。
如果是若滄親自看護,歐執名必然高高興興。
然而,現在若滄深入前線看苦行做法,他居然在酒店外,無所事事的看直播。
歐皇心裏很憂郁,懶散的撐着桌面,緊盯酒店裏的情況。
重新用觀賞主播的眼光,欣賞他家玉樹臨風的小道士,如何在燈火通明的酒店裏一枝獨秀。
下午,陽光明媚,風景正好。
沒事可做的嘉賓們,結伴游蕩,目的極強的環繞酒店大門口走來走去。
金勝甫領着人來來去去送了那麽多東西,周圍還來了杜先生的徒弟們布陣畫線。
就算不是八卦性格的人,也會好奇酒店裏到底在做什麽。
于是,他們三三兩兩,悠悠蕩蕩。
沒能從酒店敞開的大門,看清楚內裏情況,倒是看到不遠處的歐執名,悠閑的坐在酒店廣場旁休閑靠椅上,凝視電腦屏幕。
午後陽光溫暖,斜斜灑下來,微風撩起歐執名懶洋洋的發絲。
連他眉峰的無奈,都落下了淺淡陰影。
嘉賓們不由自主放輕腳步,剛才還猜測酒店內發生什麽的聲音,全都悄無聲音。
完全不敢叨擾歐皇大人的雅興。
畢竟,歐皇身邊兩大護法,見他們過來,視線瞬間警覺。
仿佛道士的職責除了驅邪祈福,還兼任了大佬保镖!
嘉賓走遠了,才敢小心翼翼的說:“這裏真的要發生大事了?我怎麽覺得跟穿進《關度》似的。”
“主要是歐導那氣勢,跟遠程操控的幕後BOSS一樣,搞得我都有點怕了。”
“要不然……我們還是回營地吧。”
膽大的凱特瞬間膽小,“我覺得還是和道士待在一起比較好,你們看歐執名都配了兩個呢。”
杜先生帶來四位弟子,兩位專心致志寫符誦經,另外兩位端坐歐執名身邊,保駕護航。
什麽叫SSSVIP待遇啊。
嘉賓視線從他身上掠過,實在不敢直視歐導的王霸之氣。
只好走回營地。
然而,他們還沒能分享自己見到野生歐執名的見聞,節目組已經提着反光板、相機、支架,帶領大隊人馬,往他們回來的地方奔去。
別人不敢招惹的歐執名,親自熱情借出攝影支架的攝影師,直接上門。
有借有還,商業互惠。
攝影師扛着設備,走到沉思的歐執名面前,友好的詢問道:“歐導,能不能配合我們拍張宣傳照?”
歐執名手握鼠标的手指一僵。
出來參加綜藝,還借了人家支架,早晚都要還的。
還債心态良好的歐執名,成為《鬼屋大挑戰!》首位擁有官宣硬照的大咖。
他坐在陽光下,悠然依靠長椅,腿長肩寬劍眉星眸。
即使穿着随意的黑色T恤牛仔褲,也掩蓋不住身體裏喧嚣不息的恣意狂放。
身邊,立着兩位藍袍束冠道長,宛如大佬出行,凡人避讓。
節目組還親切友好的P上了SSSR 的稀有卡牌框。
上書:歐皇。
歐皇卡牌一出,等候《鬼屋大挑戰!》的圍觀群衆都驚了!
原來劇組請來道士,就為了給歐皇拍定妝?
這樣太太太給歐執名面子了吧!
不愧是退圈已久的歐執名,一張簡單潇灑的定妝卡牌出現,瞬間成為了視線焦點。
當年他在圈裏混得風生水起,早就是國民級別顏值影帝。
他好不容易重出江湖,還扔出這麽一張狂放肆意的SSSR 歐皇卡。
曾經退出粉圈,心如止水的粉絲們,都被炸了出來!
“啊啊啊,我以為這輩子都只能在新聞采訪裏見到歐皇了,有生之年!”
“我錯了,我不該反對歐執名參加綜藝,小孩子才做選擇,關二度和鬼屋蜜月我全要!”
“是時候給你們看看我的粉籍證了,當初歐皇封面海報明信片我保存到今天,沒想到我還能再給歐皇打call!”
一張歐皇卡,引發全民懷舊。
歐執名四十億票房裏,總有那麽三四成,曾是他忠實粉絲貢獻的愛。
一個年少成名,演技一流,顏值過硬的影帝,英年退圈,轉行導演。
多少少年少女為他心碎。
然後少年少女們熬着熬着,成為了草莓味猛男,奮鬥在催更、選角、寫影評的路上。
當網絡掀起懷舊風尚,各式各樣猛男曬出珍藏雜志、明信片的時候,倉鼠們才發現,平時摁着他們爆rua的恐怖觀衆,以前就是老粉圈er了!
難怪裝粉這麽熟練,原來只是重拾老本行!
倉鼠與猛男抱頭認親,為了《鬼屋大挑戰!》統一步調。
好好的鬼屋綜藝,還沒能掀起恐怖預熱,倒是散發出一種歐執名和若滄蜜月旅行的詭異氣氛。
氣氛過于溫馨,與節目現場截然不同。
溫暖陽光漸漸褪去,時近戌時黃昏,氣溫驟然降低,不少人從行李裏拿出外套,穿了起來。
只剩衣着單薄的歐執名,仍是在酒店休閑長椅,凝視電腦屏幕。
苦行已經誦經半刻了。
那個扔在地上的蒲團,剛好夠他盤腿坐下。
他一坐,便開始敲打身前木魚,手撚赤紅佛牌珠鏈。
和尚誦經的姿勢,若滄見過無數次。
偏偏苦行身體佝偻,全無修佛者的淡然入定,顯得浮躁陰沉。
苦行修的,絕不是一般佛法。
他低聲呢喃的梵文,掐着異樣腔調,随着他每數一顆赤珠,出現扼脖似的停頓。
黃昏降臨,晝夜交替。
酒店依然燈火通明,可室內開始顯露出郊外夜風的陰冷潮濕。
杜先生準備好了慣用的筆墨紙硯桃木劍,在一片檀香氣息裏問道:“師叔,需不需要準備崖柏香?”
他們做法事,向來不與佛香混用。
然而,若滄擺了擺手,說道:“我只是給苦行護陣,沒必要跟僧人争場子。”
他什麽香都能用,不過是為了上告神明,下達冤魂。
苦行早早燃燒起來的檀香,味道氤氲在寬敞的大堂裏,煙痕卻環繞案臺的木頭,久久不散。
若滄不懂他修的什麽佛,念的什麽經。
但是,夜幕逐漸降臨,酒店沉郁的陰森晦氣,随之濃郁,變為了滿含仇怨的死氣。
他看了大堂正面歐式螺旋樓梯,無數陰暗的氣息在中元節特殊磁場之中顯露影子。
酒店有人死過。
這樣偏僻的地方,出現命案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些死氣沒有趁着中元四處亂竄,竟然聚攏在樓梯上。
若滄不得不問:“金勝甫,這間酒店的樓梯上死過什麽人?”
他問的是樓梯。
正茫然盯着案臺斷木的金勝甫,驟然一抖。
他視線詫異,惶恐的出聲,“什麽?你說什麽樓梯?”
若滄以為他不肯承認,便指了指螺旋樓梯的階梯。
“大廳的樓梯上有陳年怨氣,應當是滿腔悲憤仇怨的人,從樓梯上一路滾落留下的痕跡。年代久遠,它們淺淡了不少,但是今晚特殊,它們又重新聚起來了。”
有中元節外力陰氣所助,怨氣顯得格外清晰。
若滄本是想問他,死的什麽人。
誰知他說完,金勝甫眼神凄然的轉頭看向樓梯,低喃了一聲:“媽媽……”
金勝甫神情恍然,幾乎瞬間,陰氣大盛,死氣熾烈,仿佛回應了他的呼聲。
木魚“咚!”地一聲,猛然敲響,苦行睜眼大喊:“金勝甫!回來!”
若滄看得清楚,金勝甫剛要邁出去的步子,立刻凝滞,躊躇猶豫的看向苦行,說道:“大師,救救我媽。”
這一來一回,若滄不用再問。
若滄沒有見過鬼,但是在金勝甫這樣的普通人眼裏,他母親留下的怨恨執着與痛苦重新在中元節凝聚起來,與見鬼無異。
苦行的木魚聲敲得更加刺耳。
念誦梵文的誦經聲,也更加急促。
按理來說,在經文與香燭祭祀下,怨氣應當變得淺淡。
可若滄看得清楚,樓梯凝聚的愁苦怨恨,響應着苦行手上的赤珠佛牌,不肯離開。
“出了什麽事?”
歐執名的聲音在手機響起。
這人不僅要看,還要問。
酒店外已經亮起了路燈,給歐執名的臉龐鍍上一層暖光。
若滄看向他,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什麽超度,而是苦行所說的惡有惡報。”
那些怨恨惆悵、痛恨苦難,借由中元節變得熾烈盛大。
它們一點一點受到赤珠佛牌吸引,彙聚在了酒店大堂,等着苦行一聲令下。
陰暗晦氣還在聚集。
若滄慶幸自己的明智決定。
歐執名要是在這兒,別說這點陰氣,就是酒店周圍方圓百裏的陰魂仇怨聚集起來,都能被歐執名吸收得幹幹淨淨。
自從圈劃了領地,若滄當然不會平白無故讓歐執名為外人除害。
可惜,他的慶幸沒能準确傳遞到歐執名那兒。
隔着攝像頭,歐皇還有心情問:“你怎麽看出來的?”
若滄稍稍遠離苦行法師現場,走到了杜先生擺放的筆墨紙硯面前。
“眼睛看。”他提起筆,“赤珠佛牌裏藏的蠱蟲,應該依附的是金勝甫的母親,苦行并不打算超度亡魂,而是要……她去找人。”
找到全宗偉、折磨全宗偉。
苦行要把金勝甫母親受的苦難,如數施還到施加蠱術的人身上!
亡母被亡父所害,金勝甫也是個可憐人。
若滄擡筆落字,凝神聚氣,寫起了《太上五鬥金章受生經》。
年幼時候父親殺害母親,恐怕成為了金勝甫淺淡灰暗氣運的來源。
這樣伴随一生的陰影,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熬過來,還沒學金勇走上歪路的。
若滄一頁字落定,持筆懸腕看了看苦行。
一個滄桑年老的雲游僧,身體殘疾頹然,即使曾經作惡多端,能夠活着贖罪,成功指引冤魂報複加害者,也算是功德一件。
苦行有點本事。
可惜實力真的不太行。
若滄本來打算圍觀全宗偉遭報應,結果還是忍不住動了手,垂眸專注的寫經,不受耳邊雜音幹擾。
歐執名耐心欣賞若滄書寫的姿态。
哪怕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若滄的恣意灑脫,看出若滄渾身淺淡明晰得道仙氣。
他忽然懂了,怎麽會有人舍得在若滄面前作惡。
因為,只要能夠逼得若滄動筆,欣賞到這副道長落墨的絕美景色,就是被經文符箓燒成灰,也算不枉此生。
歐執名的危險想法剛冒頭。
若滄似有所感的擡眼看他,視線滿是清明澄澈,仿佛透過手機鏡頭,感受到了他的危險思想。
歐執名:!!!
幸好,若滄只是皺了眉,很快挪開視線,轉頭叮囑:“有因,準備好香燭,待會如果出現意外,聽我的安排,燒符祭祀。”
說完,他才放筆,走進了些,忽然想起來似的告誡歐執名,“你不準錄像。”
事後警告好像有點兒晚了。
歐執名電腦自帶錄影,從下午開始就把若滄的每一個動作,收入到超大硬盤裏,等候主人的後續回顧。
但是,歐執名超級聽話,超級懂行。
“我只是看看,怎麽可能錄像。”
撒謊撒得理直氣壯,仗着若滄看不透他的氣運為所欲為。
歐執名擡手就要給自己寫個備忘:千萬別讓若滄發現。
視線餘光掃過屏幕角落,忽然覺得那位老僧身形越加佝偻。
“若滄,苦行是不是不對勁?”
若滄困惑轉身,只見苦行幾乎蜷縮的坐在蒲團上,吟誦聲音咬牙切齒,連渾身氣運都變得詭秘漆黑!
金勝甫擔心的站在旁邊,不敢上前半步。
但随着苦行驟然拔高的一聲厲喊,整棟酒店陰氣彌漫,順着螺旋走廊與兩側長廊,奔湧而來!
這肯定是苦行法事的效果!
但苦行顯然承受不住,誦經聲變成了哀嚎一般,喃喃裹挾在口中,仿佛經受苦痛似的,蜷縮在蒲團上,連敲木魚的力氣都沒了!
若滄伸手持劍,毫不遲疑的揮出利刃。
那些妄圖沖殺而來的怨恨悲苦,立刻被若滄斬為齑粉,歸于塵埃。
方才痛苦不堪的苦行,頓時精神一震,眼前重歸清明。
他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只見到若滄持劍破開混沌,出手狠厲、肅殺,帶着斬殺萬鬼的兇殘!
苦行不禁停了念誦,哪怕渾身骨頭侵染啃噬般的痛,也無法阻止他腦海裏晃過吉人天相那張符箓。
如出一轍的果決殺伐,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看錯。
“你……你……”
苦行虛弱的開口。
若滄厲聲斥責:“你什麽你,還不快誦經!”
苦行心裏震撼,趁着力氣恢複的時候,擡手将木魚敲得震天響。
他即使精神備受折磨,也沒有被痛苦摧毀信念。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多痛,全宗偉就會多痛,苦行的誦經聲音更加響亮。
佛家梵文,伴随着鮮活斷木的生機,終于與赤紅佛牌共鳴。
若滄只見驅散的陰狠怨氣,瘋了似的鑽入斷木,将郁結不散的陳年舊恨,一點一點發洩在那一截木塊之中,逸散出更為漆黑陰沉的恨意。
他行走山林,斬過無數陰晦怨氣,此時見了那塊纏滿漆黑色澤的鮮活木塊,跟見鬼似的充滿嫌惡。
不知道苦行用的什麽佛法。
這麽陰損邪門,絕對和七世佛這樣的外道有所牽連。
若滄當機立斷,收起桃木劍,揚聲喊道:“有因,燒符!”
歐執名看完若滄一套行雲流水的劍法,就算沒法看出裏面危機的情況,腦海裏已經有了若滄怒殺猛鬼的畫面。
他轉頭吩咐,“兩位道長,快去幫幫你們師父。”
道長們還沒回應,只聽一聲冷冽的聲音從電腦裏傳來。
“你別搗亂,閉嘴安靜看着!”
正想去幫杜先生的弟子們,聽了這句話,虎軀一震。
不愧是師叔祖,年紀不大,氣勢驚人!
想幫忙不能去,只好要求道士幫忙的歐執名,老實閉嘴。
他家若滄真的氣勢洶洶。
不過能有功夫叫他安靜,那就說明裏面沒他想象中兇險。
酒店裏危險的不是若滄、杜先生,更不是金勝甫。
而是苦行。
他蜷縮在蒲團上,痛苦得渾身顫抖,仍是清楚的念誦梵文佛經,敲打着木魚。
苦行咬牙切齒敲木魚的樣子,像極了敲打全宗偉的頭。
若滄算是知道他為什麽一定要活人氣運分擔陰氣。
這樣親身作為佛牌蠱蟲與斷木恨意橋梁的雲游僧,簡直是用自己的性命,做這場法事!
人體五運六氣走轉循環,若滄看見苦行渾身被仇恨苦痛淹沒,蜷縮在原地顫抖。
若滄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救助他。
誰知道苦行狠狠反握,眼睛血紅的說道:“不要管我,你、你把周圍的陰氣驅散就是——”
這不是什麽氣話,而是苦行修行所需的折磨。
若滄靜靜的站起來,垂眸看着苦行繼續誦經,好像渾身穿過萬千利刃,挑斷他渾身筋骨。
道家符箓的銳利之氣,經過杜先生的焚燒,火速驅散了周圍伺機而動的陰晦。
獨留斷木之中的恨意與佛牌共鳴。
若滄眼見斷木與佛牌恨意交換,苦行更痛幾分。
但是他的痛裏,有着自我折磨贖罪似的暢快,那些呢喃不清的梵經,順着他滑落的汗水,竟然帶有幾絲解脫的暢快。
佛道有別。
若滄從未見過這種傷及自身的修行方式。
然而,苦行的痛苦并非全無效果,歷經幾小時後,那截擺放在案臺上的褐色斷木,隐約侵染出漆黑色澤。
像血,又像是黑灰,有深有淺,錯落有致。
竟然像極了吶喊呼號的冤魂之臉!
夜色深沉,步入亥時。
酒店外衆人凝視着燈火輝煌的英式建築,忽然發現酒店似乎……更陰暗了一些。
有人盯着天空,詫異說道,“天這麽黑,不會是要下雨吧!”
之前還星空璀璨的夜晚,飄來了一片烏雲。
黑漆漆的色澤,席卷濃稠雨色,本來因為夏夜露宿感到興奮的嘉賓,頓時臉色不好看起來。
“這要是下雨,肯定是暴雨。”他們皺眉抱怨,“這帳篷也太簡陋了。”
信佛信道還是信邪,都比不過自身安于享樂的思想。
酒店燈光大亮,頭頂烏雲密布,嘉賓們就算怕鬼怕死,也得為待會近在眼前的暴雨早做準備。
于是,他們紛紛走到節目組鄧正德那兒,問酒店裏什麽情況,如果下暴雨的話,能不能住進去。
只住後半夜都行。
鄧正德根本一無所知。
但他清楚0點一過就是七月十六,什麽中元節、什麽七月半統統結束。
如果真的下起暴雨,當然沒有叫嘉賓暴雨露宿的道理!
他轉頭看了看旁邊誦經寫符的道士,又看了看大門敞開的酒店。
作為編導,鄧正德壯着膽子說:“那……那我去問問金總。”
鄧正德邁步往酒店大門走去,身後跟着嘉賓。
然而,他們越是靠近大門,頭頂陰雲越是濃郁。
等到鄧正德快要走到大門臺階時,一道驚雷霹靂作響,打得一群人驚恐不定!
“不會吧,這麽快就要下雨了?!”
“不、不是,我怎麽覺得這雷聲是、是從酒店裏傳出來的?”
“怎麽了鄧導?”
鄧正德忽然僵住了,他臉色蒼白,不敢繼續前進,因為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道驚雷從腳邊打過,即使沒有什麽電閃雷鳴,更沒有什麽地板碎裂。
但他的腿,清晰的感受到天雷劈過!
“剛剛的雷……”鄧正德視線掃過敞開的大門,吓得聲音微顫,“是、是從我腳邊劈過的……”
嘉賓目瞪口呆,眼神慌張的盯着地板,試圖找點證據。
沒等他們證實鄧正德的話,杜先生的弟子就小跑過來。
“各位請稍安勿躁。”
他手持崖柏香走過來,對着酒店大門拜了拜,并且将香插在了地面縫隙之中。
“法事未完,各位不可擅自入內。”
鄧正德和嘉賓,看了看香,又看了看酒店燈火大亮的門。
趕緊往後退了幾步,瘋狂搖頭表示:
“不入內、不入內。”
就算今晚暴雨山洪地震海嘯,他們也絕不入內!
酒店裏苦行的法事仍在繼續。
杜先生燒起道家符之後,他确确實實好了許多,卻依舊臉色蒼白。
這般詭異的狀态,說是做法,不如說是贖罪。
苦行身上漆黑陰沉,爛到根底的氣運,在反反複複的折磨之中,漸漸剝落灰黑,露出淺淡金光。
七世佛的熾烈氣運,是借來的。
苦行的熾烈氣運,是熬出來的。
若滄毫不懷疑,這個身體佝偻的雲游僧,經歷過幾十次這樣的法事,才将一身滔天大罪,洗出熾盛光亮。
“師叔,他這……”
杜先生燒完經文符箓,室內萦繞着清幽澄明的氣息。
可苦行抱着木魚,跪拜祈求似的繼續敲擊誦經,痛苦并沒有好轉的意思。
“不用管。”若滄冷眼旁觀,“這就是他修行的方式。”
以身入佛,嘗盡世間百苦千難,方能贖清罪孽,修成正果。
亥時剛盡,子時已到。
中元普渡鬼門關,苦行一身折磨漸漸随着重歸幽冥的陰氣消散。
他顫顫巍巍的撐着地面,咬着梵文佛經,擡手狠狠把赤珠佛牌往斷木上一拍!
咔噠一聲!
染滿恨意的木頭竟裂開了!
“如是我聞者,謂總顯己聞——啊!”
遠在簡陋佛堂跪拜祭壇,專心誦經平安渡過盂蘭盆節的全宗偉,霎時渾身劇痛,如同遭人亂棍猛擊、亂刀砍殺、亂針紮透骨髓般痛苦!
他蜷縮在祭壇前,腦袋手掌瘋狂撞擊地面,以求得到片刻解脫。
然而沒有,突如其來的折磨,愈演愈烈,他甚至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隐約連帶着渾身筋骨都備受折磨。
可這折磨,與他多年在盂蘭盆節遭受的又不相同。
全宗偉立刻誦經祈禱,跪拜在祭壇前全心全意的祈求佛祖寬恕。
可惜,萬刃穿透身軀,刀砍釘錐的利器痛苦之外,還有無法忽略的燒灼。
五髒六腑燃起熊熊烈火一般,将他的喉嚨都熏得幹啞撕裂。
全宗偉曾經誦經求得解脫的方式,失去了效果。
即使身體不再經受利器扒皮抽筋之苦,從內到外從頭到腳,都像是身處無間地獄,渾身燒灼起熊熊烈火!
他以往還會痛罵幾句苦行老不死的東西。
此時卻被火焰燒灼,無法哀嚎,連手上緊握的佛珠,也發出熾烈的溫度,把他狠狠的燙出一身燎泡。
這樣的折磨,迫使他在地上蜷縮匍匐,沒法發出任何聲音。
哪怕是整個靈魂,也只能叫嚣在無端火刑之中,長長久久的遭受焚燒!
守在佛堂外的弟子,見七世佛一直沒有出來,便困惑的問道:“阿彌法師,子時已到,是不是可以撤盂蘭盆節的供品了?”
裏面沒有回答。
往年這時候,阿彌法師怎麽都會告訴他們一聲。
此時,卻沒了聲響。
弟子頓感不對,趕緊開門進去。
只見全宗偉匍匐蜷縮在祭壇前,痛苦得渾身顫抖。
“阿彌法師!”弟子驚叫着扶起他,剛剛見到全宗偉的樣貌,差點将人給扔出去!
這、這滿臉燎泡恐怖不堪的人,怎麽會是七世佛?!
酒店大堂,已經沒了誦經的聲音。
苦行拍了斷木之後,自己蜷縮回蒲團,緩了許久的氣,才重新從地上爬起來。
金勝甫趕緊扶住他,他卻仰頭看向若滄,說道:“好……太好了……多謝你的出手相助,這次全宗偉必然痛苦非常,絕不會亞于我所經受的一切!”
明明受到折磨的是他。
苦行蒼白虛弱的臉上竟然露出了喜色。
若滄見他腳步蹒跚,身軀殘疾,不禁問道:“你與全宗偉,到底是什麽關系?”
苦行病恹恹的乜他一眼,“他應當……算我座下一只狗!要不是當初他偷了我的修行之術,造了這麽多業障,我又怎麽會被逐出師門,以身贖罪!”
陳年舊事,苦行不願多說。
他只是古怪的笑起來,露出殘缺醜陋的牙齒,“現在他倒黴了,我要他生不如死,死不安寧!”
老頭子放狠話,倒是比他的本事厲害。
若滄覺得這位年輕時候,少說得是個黑社會大佬,一身匪氣蠻橫無理。
他無奈搖頭,無法習慣這麽一個病歪歪的老人家狂妄自負。
“你又沒親眼見他遭報應,怎麽就這麽自信。”
苦行臉色一僵,想斥責若滄太年輕,又想起自己做法時候,見到的狠厲肅殺之氣。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功力。
今晚如果不是若滄出手相助,他這條老命根本不可能這麽快爬得起來。
要不是得道高人不會閑得無聊去摻和娛樂圈瑣事,苦行都懷疑若滄是吉人天相了。
他頓時嘆息一聲,道:“有沒有效,過幾天你就知道了。全宗偉這次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老頭子給老頭子隔空下診斷書,若滄将信将疑。
他視線掃過苦行,神情複雜的說:“你回去好好休養吧。”
看苦行這樣,才像是只剩半條命的家夥。
可惜,苦行的性格,就不會收任何人的好意,他在金勝甫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出酒店,笑得低聲狠厲。
“你不該叫我修養!該盼我早死!因為我死了,全宗偉必然活不了!”
喑啞低沉的怪笑,配上他逐漸光亮燦然的氣運,實在是格外不符合若滄的審美。
這麽一個以身入佛的人,自我煎熬在無間地獄,要贖的何止是自己的罪孽,恐怕……也有七世佛造下的罪孽。
中元節一過,歐執名就守在門外,他目送金勝甫和苦行離開,把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歐執名問:“他什麽意思?”
若滄搖了搖頭,佛法深奧無比,他一個修道的,怎麽知道修佛人的心思。
“可能是他要和全宗偉不死不休。”
“鄧導。”若滄親自走到了節目組前,示意鄧正德,“酒店安檢結束了,大家能進去休息了。”
當嘉賓們在帳篷裏玩手機修仙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滿頭問號。
什麽安檢?真是安檢?
若滄和金總待在酒店裏一晚上,就為了……安檢?!
夜深人吵鬧,十二點多一刻罷了,遠遠沒到夜貓子閉眼時間。
行李什麽的可以慢慢收,聽說可以回酒店房間睡覺,大家都慶幸無比。
誰想在又陰又冷的帳篷裏過夜啊。
要不是之前他們靠近酒店,遭來雷劈,早就沖進酒店搶占溫暖的床鋪了!
心懷忐忑的鄧正德,視線遲疑的看向站在酒店外的若滄和歐執名。
既然若滄說能進酒店了,應該不會再遇到詭異的驚雷吧?
他猶猶豫豫,反複思量,被雷吓得很想在帳篷裏住一輩子。
可是,這天陰沉沉、烏雲密布,說不定還會下暴雨……
“诶,你們看!”
大家興奮走出帳篷,準備入住酒店,就聽到鄧正德驚喜的呼喊。
他們一擡頭,發現密布的烏雲煙消雲散。
夜空澄澈清明,星輝閃耀。
這棟英式建築輪廓竟然、竟然——
鍍上了一層清澈幽亮的光!
一陣夜風拂過,那瑩瑩光亮,忽閃忽現,染得周圍的淺淡雲影都透着靓麗的光暈。
它們在酒店邊沿的英式房檐,溫柔招搖,随風飄拂,襯得這座酒店宛如仙境行宮似的,瑰麗燦爛。
大部分人從沒見過這樣的光,它仿佛神仙降臨的仙氣,又像傳說中大能渡劫的祥雲。
他們也不急着進去了,趕緊拿出手機,錄下眼前的盛景。
“這不會是極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