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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若滄堅定不移注視歐執名。

歐執名哪怕沒有身體,都能感受到自己靈魂蹦發出快樂。

那雙眼睛澄澈清明, 即使沒有倒映出他的影子, 也透出前所未有的專注。

專注得好像天地空蕩, 他是唯一。

因為若滄看得過于認真,師父抱着他多走幾步,也感覺到了。

師父困惑的環視四周,特地在若滄盯着看的地方凝視片刻, 然而一無所獲。

“怎麽了?”師父伸手掖了掖裹着若滄的被子。

若滄得了詢問,總算放棄緊盯歐執名。

他縮進師父懷裏,眨了眨眼。

空氣安靜, 師徒倆明明沒有說話, 歐執名卻确定師父能夠和若滄溝通。

因為他們雙目對視的片刻, 師父的神情從困惑變為凝重。

師父沉思後出聲道:“恐怕是安寧山脈游蕩的孤魂罷了。這兒聚集了天地衆生、殘魂遺魄, 你所見的孤魂無所歸處, 晚上我去山中啓陣,清理一番, 便見不到了。”

師父說完,若滄伸了伸胖短的脖子,再次瞪大圓眼睛, 盯着歐執名。

那雙大眼睛裏,湧起了對嬰孩來說格外複雜的情緒。

憐憫、悲傷,好像今晚之後,歐執名這抹孤魂再也不存。

歐執名魂魄随風飄蕩,除了淺淡視覺、嗅覺沒有更多感觸。

可他意識到, 若滄小小年紀,竟然同情他這抹魂魄孤苦,只覺得一片溫暖,此生無憾。

無論這是師父捉摸不透的記憶,還是他誤入了時空交錯的縫隙,歐執名都沒有選擇。

不知道他本該在的現實是什麽光景。

但願他的若滄能和眼前這個小嬰孩兒一樣,無憂無慮。

沒等歐執名再發幾句感慨,師父擡手捂住若滄的眼睛,強行把孩子往懷裏抱。

“別看了,生死相隔,看多了不好。”

歐執名:……

如果他能苦笑,表情一定非常難看。

然而,師父毫無察覺,捂住若滄的眼睛,低聲念誦道:“仰啓玄天大聖者,北方壬癸至靈神……”

別人家哄小孩唱搖籃曲,師父卻是從小開始,給若滄念誦經文啓蒙。

他的聲音随風散入空中。

歐執名只覺得乾坤朗朗,什麽叱咤風雲的神仙人物,都在一篇經文裏道盡生平。

師父一篇《太上說玄天大聖真武本傳神咒妙經》還沒念完,若滄已經在他懷裏呼呼入睡。

他松開手,抱着孩子眺望遠處。

直到師兄走過來輕輕說:“師父,吃晚飯了。”

泰安觀的飯桌擺在偏殿裏。

簡單的三菜一湯,粗茶淡飯供三個男人安靜填飽肚子。

現在,山上多了一個若滄,就新增了一瓶奶。

杜先生把奶粉沖兌溫熱了之後,遞給師父喂。

師父邊喂,還邊教。

“注意奶嘴裏不要留空,小心嗆着他。”

“不要仰瓶子傾倒,免得他喝太急。”

若滄專注喝奶,斯斯文文。

杜先生沒見過這麽不吵不鬧的嬰孩兒,奇怪的說:“師叔是聽得懂我們說話嗎?”

師父沒答,反倒是問:“聽得懂嗎?若滄。”

若滄原本垂着的視線,聞聲看向杜先生,連喝奶的動作都緩了下來。

似乎在等杜先生說話。

那雙眼睛澄澈湛藍,杜先生被他這麽一看,霎時聲音溫和問道:“師叔,奶好喝嗎?”

聞言,若滄又垂下視線,繼續吮吸,跟聽懂了杜先生話,還覺得他話說得好沒趣似的,微微嫌棄。

小孩子反應直白,若爻都看笑了。

“看這樣子,應當是聽得懂吧!”

有聰明小孩兒的氣氛,果然不一樣。

哪怕杜先生遭到了若滄的嫌棄,他臉上也沒有任何不滿。

說實話,誰會跟一個剛出生還在喝奶的小朋友較真。

而且,若滄還那麽可愛,喝得滿足後,松開奶嘴眨了眨眼,還打了個小呵欠。

“困了?”師父将奶瓶随手放在飯桌,抱着孩子往外走。

道觀夜色朦胧,正殿偏殿廂房都隔了一段距離。

一行人圍着個小不點兒,氣氛愉快的随師父進了房間。

裏面擺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櫃,再無別的多餘家具。

師父把若滄裹緊在被子裏,伸手拿出回山前買的嬰兒用品,放在桌上。

他也不急着整理,見若滄疲倦的閉上眼睛,邊說:“我去巡山,若爻和有因收拾好碗筷,就去行晚課吧。”

“那師叔呢?”杜先生立刻問。

畢竟若滄只是個小嬰兒,杜先生再怎麽感慨孩童早慧必定有異,也不敢放任他獨處。

師兄伸手拍了拍杜先生後背,“不用管。今天你洗碗。”

“我洗我洗,但是師叔這才出生幾天吧,真的不用管嗎……”

杜先生的擔憂,随着他跟若爻走遠漸漸淺淡。

師父随手關上房門,就留了若滄一個孩子裹在床被裏酣睡。

歐執名一縷魂定在房間。

幾乎在師父關門那刻,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要是師父的記憶,怎麽沒把他給帶走?!

這要不是師父的記憶,那他确實是回到了若滄還是個小嬰兒的時期嗎?!

歐執名在靈魂掙紮。

忽然,睡得香甜的若滄,皺了皺眉,被吵醒似的睜開眼。

湛藍眼睛不滿的掃過歐執名,屈尊纡貴般張了張嘴,“啊。”

小崽子一聲響動,歐執名的思緒立刻被打斷。

他與若滄圓眼睛對視,這位吃飽喝足的小爺,又輕輕“啊”了一聲。

歐執名詫異向若滄,努力的聚攏思緒,這樣子,像是小若滄在叫他似的!

他必須得應!

——若滄?

歐執名嘗試性努力喚他。

裹在被子裏的小若滄,似乎聽見了,換了一個腔調。

“嗫。”

單字罷了,歐執名喜出望外。

就算面前的孩子出生不過幾天,但這是若滄啊!

歐執名悵惘許久的神魂,雀躍的開啓了相認模式。

——若滄,我叫歐執名。

——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得懂我說的話,現在我只是一縷魂,可我在山外是一個活着的人。

——你長大之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是……

面對一個純潔無瑕小嬰孩兒,歐執名實在沒臉說什麽情侶。

哪怕他喜歡逗得若滄惱羞成怒,也不代表他是一個逗弄嬰兒的變态。

于是,他心思一轉,繼續在心裏說道。

——我們是親如兄弟的朋友,因為一些意外,我才到了這裏。

——你有辦法送我回去嗎?

若滄剛才還在興高采烈張嘴咂舌,咿咿呀呀。

聽了歐執名一通唠叨,竟然閉上嘴巴,眼睛裏寫滿困惑,小表情還挺戒備。

歐執名不過是一縷魂。

他見了若滄的表情,就知道:這孩子聽懂了,但是絕對不信他們是親如兄弟的朋友。

歐執名認真思考。

換成他才這麽小……

不,就算換成他已經二三十歲的時候,有個陌生人對他說,我們以後會親如兄弟,他必定嗤笑一聲,覺得對方花言巧語,是個騙子。

更不用說,若滄還是個孩子。

大人的事情,不應該為難小孩。

歐執名止住思緒,安安靜靜做一抹游魂,端詳若滄的可愛模樣。

這麽一個玲珑剔透小團子,給師父師兄師侄逗了一天,唯獨始終陪伴他的歐執名,只能過過眼瘾。

歐執名也不知道,如果他有幸魂魄歸竅,還記不記得這麽可愛的小若滄。

要是記得,他必然拿出素描本,一筆一筆把小若滄的模樣畫下來。

連小嬰孩兒此時戒備神情,也要畫得清清楚楚。

然後拿去給若滄看,說:你小時候啊,居然這麽防備我,我太傷心了。

歐執名靈魂綻放着快樂。

只有流暢的思緒,令他感覺到活着。

他沒有腳,無法靠若滄更近一些。

沒有手,無法抱起床上的若滄。

更別說腦海裏充斥着無法實現的念頭,令他情緒焦躁。

可他的萬千焦躁,對上若滄澄澈泛藍的眼睛,又重回了平靜。

——我要是能夠抱抱你就好了。

歐執名嘆了嘆,呼吸都融入了微風中。

——這樣就是死了,也沒有遺憾……

他頹然情緒剛起,忽然感受到空間位置變化。

像是被這個孩子牽引到身邊似的,離若滄極近!

“嗫!”若滄咂舌出聲。

歐執名居然感受到熱,感受到風,感受到四肢凝實的錯覺。

他下意識曲了曲手指,真的有了經脈骨血牽動的觸感!

——怎麽回事?

他感覺到極大的震驚。

“唔。”若滄牙牙低沉輕微一聲,眉頭緊皺似的在被子裏滾了滾。

看起來,像是被子束縛得他不舒服,想要掙脫師父掖緊的被褥。

歐執名忽然想起來了,異狀發生之前,他說想要抱抱若滄。

——我抱你?

他嘗試性詢問,卻聽到了身邊桌上一聲輕響。

歐執名視線一轉,就見師父随手扔那兒的嬰兒用品,掉出來一袋尿不濕!

小若滄裹在被子裏,皺着眉咿咿呀呀。

他叫得格外有腔調,仿佛努力跟這個只會單向溝通的魂魄,轉述自己的意思。

歐執名就算聽不懂,也是閱讀理解十級歐皇!

這又是魂魄凝視有了手臂,又是桌面掉出尿不濕的狀态,顯然是若滄想讓他幫忙換尿不濕?!

若滄年紀小小,這麽随便,這麽頤指氣使?

歐執名又好氣又好笑,不禁問道。

——萬一我騙你的呢?

——怎麽不怕人心險惡?

——剛才師父出門前,你怎麽不叫師父給你換?

——睡着忘了?還是剛才睡覺尿濕了?

歐執名改不了教育若滄的習慣,更何況現在的若滄才這麽一點兒大,也不知道懂些什麽。

咿咿呀呀的若滄,挨了歐執名一通問話,閉上嘴委委屈屈的,仿佛有各種小朋友不得已的苦衷。

那雙眼睛盯着他,藍得歐執名心緒震動。

靈魂都要化成一汪清泉,汩汩流淌。

歐執名無奈,嘗試向擺在桌上的尿不濕伸手,真的拿到了。

看來若滄年紀小,本領大。

還能把他一抹游魂凝成實體,專門驅使來……換尿布!

歐執名拆開尿不濕,根本見不到自己的手指,卻能見到封口緊實的包裝袋,被一陣厲風撕破。

他沒有給嬰兒換尿布的經驗,沒想到頭一遭,就要在自家若滄滄身上實踐了。

歐執名是若滄的法陣符箓實驗員。

誰能想到,若滄還能成為歐執名的嬰孩實驗員。

禮尚往來過于奇妙。

歐執名伸手撥開被子,輕輕松松就将包裹小小若滄的白布片褪下……

這一褪,他不管是人是鬼都愣了。

歐執名完全沒想過,小若滄小時候的小小若滄,這麽玲珑可愛。

腦海裏瞬間回憶起這個玲珑小可愛長大後的手感。

肮髒的成年人失笑着抱起若滄,勤勤懇懇換上幹爽的尿不濕。

就算他跟若滄未來會這樣那樣,面前也只是一個出生幾天的小不點兒。

還不是只能父親般的,幫他任勞任怨換尿布。

歐執名的手指沒有觸摸的實感,視覺看起來,也不過是白布片靠着看不見的術法力量,穿在了若滄身上。

親自給若滄換好了尿不濕,歐執名還是很有成就感。

——你以後千萬不要叫別的鬼給你換這個,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圖謀不軌。

——他們肯定會給你宣揚得漫山遍野,哎呀泰安觀的若滄道長,小鳥兒只有這麽小一點兒!

——以後你走到哪裏,別人都覺得你鳥小脾氣大,一定是心理不正常。

沒等他調侃完,若滄眼神一兇,小腿一蹬,咧開嘴大哭,“哇啊哇啊——”

小若滄聲音洪亮得令歐執名神魂巨顫,頓時覺得自己魂魄震動,沒了實感。

瞬間,他像是受到猛烈攻擊似的,魂飛九天!

眼前景色已經飄在廂房上空。

“師叔怎麽了?!”

“若滄!”

歐執名見到師兄、杜先生渺小身影急切奔跑,應該是被若滄哭鬧引進廂房。

不一會兒,他們身影越來越小,連整座巍峨的泰安觀,在歐執名視野裏,都變為了山腰樹林蔥郁間微小建築。

只剩漆黑山麓于夜間匍匐,如巨物聳立在浩大平原之上。

這畫面無比熟悉。

歐執名飄蕩在遙遠夜空,俯瞰這綿延數十裏的安寧山脈。

漆黑夜色之中,法陣淺白色澤流轉,彙聚了四面八方萬千陰晦魂光,環繞在這片走勢遒勁的山崖之中。

蒼穹夜幕,星輝閃耀。

安寧山脈突出的棱角宛如尖刺,反射出流光溢彩的月色,又像是冰冷鱗片附着。

歐執名魂魄随風四散又凝聚,無論過去多久時間,眼前都是這片匍匐蜿蜒的山脈。

它像是一只巨大的猛獸,在地面栖息。

一呼一吸,蕩滌陰晦魂光,還世間清明。

歐執名見猛獸微顫,見山石成形,見清澈幽光在林木之中忽明忽滅。

晝夜交替,時光鬥轉。

等他神魂清晰後,竟然遠遠聽聞一道稚嫩童聲,念誦着“道生萬物,理于陰陽,化為四時,分為五行……”

他混沌已久的魂魄,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泰安觀。

磚石鋪設的廣場上,擺放着一張矮木桌。

一個頭發柔順的小孩子,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握着毛筆,有模有樣的沉默寫字。

他穿着舊衣服,也難掩出塵氣質。

只可惜椅子太高,他腿太短,耷拉着雙腿懸空,故作大人模樣正襟危坐,卻格外可愛。

這小孩兒專注凝視着紙張,睫毛纖長忽閃,一下一下,刮在歐執名魂魄上,癢癢麻麻。

無論他幾歲,這必然是若滄無疑。

歐執名的感慨萬千。

——我不過是被轟出泰安觀一小會兒,怎麽一回來,你就這麽大了?

忽然,小若滄視線一擡,盯着歐執名,臉露詫異。

他眉頭一皺,憤怒的将筆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顧不得墨點四濺暈染了白紙和衣袖。

揮手掐訣,殺氣四溢!

歐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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