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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若滄動作行雲流水,打出手訣。

歐執名精神一震, 被他小小年紀不該有的肅殺兇殘驚得一惶恐!

然而, 沒等他惶恐結束, 就見到他家手短腳短小若滄,坐在太師椅上蹬腿推手,眼睛又圓又兇,可愛得歐執名靈魂顫抖。

雷厲風行的手訣, 對他毫無影響,甚至還能幫助他好好欣賞小不點兒若滄的一本正經。

哈哈。

歐執名忍不住笑,哪怕他純粹是個沒有嘴角可勾的魂魄, 也止不住視覺帶來的愉悅。

對哦, 若滄的道法一直對他無效。

如果有效果, 也不會讓他見到小若滄這麽辛辛苦苦打手訣, 氣得眉毛倒豎, 卻無可奈何了!

歐執名笑得太明顯,若滄立刻意識到他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可惡魂魄毫無辦法。

他憤怒收手, 把矮桌一掀!

東西嘩啦啦的落了一地,還有硯臺砸落石磚的清脆碎裂聲響。

若滄顧不得許多,短腿兒一躍, 往歐執名那兒沖!

兇猛沖撞在歐執名眼裏和投懷送抱似的,只可惜他沒有手,不能給若滄一個溫暖擁抱。

沖來的若滄才不想要什麽擁抱。

他罩面就是一手刀,妄圖直接劈散這縷無恥的惡魂!

可惜他短手亂揮,還沒能傷到歐執名分毫, 就被呵斥住了。

“若滄!”

師兄聽到東西落地,匆忙從正殿出來,就見到若滄發瘋。

師兄身形高了些,聲音脫離了變聲期,板起一張臉,嚴肅的疾步過來,伸手牽住這個癫狂的師弟。

“你又見了什麽東西發瘋,師父說了多少次,智取而非武鬥!之前你砸了先祖牌位,罰抄的經文還沒寫完,還想再加百遍麽!”

師兄說話果然奏效。

若滄被師兄捉住衣領,像個被拎着後頸的貓兒,想隔空揍歐執名都沒辦法動彈,只能轉頭,怒氣沖沖看着師兄,擡手指着歐執名!

“說話!”師兄動手抖了抖,把若滄抖得一晃,“我又不是師父!”

聽不到若滄的心聲!

若滄癟了癟嘴,猶豫好久,才超小聲的說:“有果……”

委委屈屈,含糊不清!

聲音一出聲,歐執名要是有身體一定現場表演笑到打滾兒。

太可愛了。

若滄張開嘴說有鬼,說成有果的奶音腔調,太可愛了。

簡直是小貓崽崽嘤嘤嘤,跟以前咿咿呀呀小嬰孩兒沒什麽區別!

可能是歐執名靈魂嘲笑太大聲,若滄說完短詞,又閉上嘴,不說話了,視線惡狠狠盯着歐執名。

師兄習慣了。

他伸手摸了摸若滄的短發,蹲下身把人給抱在懷裏。

兇歸兇,師兄對待若滄仍是長輩般溫和。

“山脈裏游蕩的孤魂野鬼罷了,他們都是死人,你不要在意。”

他看得出若滄不高興,于是把人抱着往偏殿藏書室去。

“我給你讀經文好不好,待會有因從山下回來,肯定有新鮮見聞,聊給你聽。”

若滄趴在師兄懷裏,環抱着師兄脖子,抿着嘴,一雙眼睛滿是戒備,執拗的盯着跟在他們身後的歐執名。

孩子長大了一些,有了幾粒乳牙,說話含糊不清,卻能準确用單字單詞表達心情。

現在他的心情是超級憤怒!

曾經羞辱他的惡鬼,竟然沒有魂飛魄散,還敢重新出現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歐執名心裏無奈又好笑,努力的用魂魄道歉。

——我錯啦。

然而,若滄聞言,立刻往師兄肩膀後縮了縮,徒留一雙眼睛大又圓瞪着歐執名。

宛如猛獸,不接受歐執名的道歉,敢靠近就會發起進攻。

歐執名失笑。

小若滄真的好記仇,直到他的魂魄随着他們進入藏書室,若滄的視線都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坐好。”師兄帶孩子已經帶出了豐富經驗。

他把若滄放在藏書室軟墊上,随手拿了一本經文,坐在他身邊念道:“呂祖曰:天生萬物惟人最靈……”

別人家給小孩兒念童話故事,泰安派給小孩兒念經文。

若滄原本兇狠盯着歐執名的視線,在師兄低聲念誦裏收回,專注的看向泛着古老氣息的書頁。

藏書室的古籍,對若滄來說認讀困難,只有大人們在的時候,他才能跟着學上幾個字。

字意字形字聲,皆蘊含萬物靈氣。

若滄安安靜靜挨着師兄,聽着他一句一句念誦,憤怒暴戾的脾氣也随之消弭,還動了動嘴,無聲念誦師兄念誦過的句子。

他一念,歐執名便聽到了清脆微弱的甜膩童音。

細細小小的腔調,灌注他的靈魂,就和召喚他歸于泰安觀的念誦聲音一樣,抑揚頓挫的念道:“以儉約心治驕奢心,以勤慎心治怠忽心——”

歐執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新明朗。

若滄的聲音蕩滌着他每一處靈魂,舒筋活骨般令他覺得舒暢。

室內本該只有師兄低沉嚴肅的聲音。

歐執名卻聽到了截然不同的二重奏,仿佛一場盛衆莊嚴的儀式,帶有奶聲奶氣的回音。

他正欣賞着這獨一無二的天籁,門外傳來了一聲喊:“師父?”

杜先生從山下歸來,尋找若爻到了這兒。

師兄聞聲,伸手扶穩若滄,才站起來走出去,“你回來了?”

門開着,師兄去和杜先生交談,藏書室就只剩下若滄和歐執名。

沒了師兄的聲音,若滄也閉上嘴巴不吱聲了。

視線戒備的盯着歐執名,提前進入戰鬥狀态。

歐執名靈魂經過了若滄誦經聲的梳理,正是神清氣爽的狀态。

出于對若滄的喜愛和感謝,他悠然發出靈魂深處的贊美。

——你的聲音真可愛。

誰知,若滄像是被戳中爆點,眼神一厲,手掌一下拍在經書上!

歐執名突然有所感悟,靈魂大喊道——

別撕!

然而,晚了!

小若滄脾氣暴躁得一匹,伸手撕書團成一團,惱羞成怒砸向歐執名!

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紀,話都說不清楚,已經脾氣暴戾的消滅過多少孤魂殘念。

以至于過于順手,剎不住車,随性而為。

然而,歐執名又豈是區區經書能夠砸到的。

但他見紙團淩空飛來,擔心的卻是若滄的安危。

——別撕了寶貝,這書不能撕!

——待會師兄肯定要生氣,你快住手啊!

——若滄,你都不怕師父回來打你屁股嗎?!

剛才若滄手舞足蹈沒有打死的惡鬼,竟然還敢安然“威脅”他?

若滄揪起書本就一通亂砸,偏要撕書!

等師兄跟杜先生進來,小魔王已經把珍貴書本撕得四散飛舞,看得他們眼前一黑。

“若滄!”若爻一口氣接不上來,“你、你——”

“師叔快別撕了。”

杜先生趕緊跑過去,從若滄憤怒的小手裏解救古籍。

藏書室大多數是珍本。

若滄平時沉着冷靜,但是瘋起來不是砸牌位就是撕書,杜先生也覺得頭痛又無奈。

有人阻攔,若滄有脾氣不能發,小拳頭都攥緊了。

一轉頭還沒來得及告狀,就見若爻師兄臉色鐵青,怒吼道:“等師父回來再收拾你!”

師父不知道去了哪裏,一直到天黑都沒回來。

若滄坐在空蕩的小房間,面壁思過,面前還擺着筆墨紙硯。

犯錯就得罰抄《太上感應篇》。

可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紙張,只字未落,沉默反抗。

歐執名見他這樣,心裏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這回算是親自知道了,若滄與《太上感應篇》印象深刻的愛恨情仇。

原來……

是因為他。

不過是個小團子罷了,師兄也狠得下心。

歐執名心裏百轉千回,思來想去,這事應該算他嘴賤。

于是,他思緒凝結起來,開口就是一句——

若滄,我錯了。

若滄聽到這聲道歉,眼刀唰地瞪過來。

因為說話奶聲奶氣,發音不全,若滄不喜歡出聲。

平時都安安靜靜,只跟師父溝通。

現在師父不在,還有個煩人魂魄,他卻毫無辦法。

歐執名怎麽會讀不出他的心思,趁他怒瞪間隙,趕緊求饒。

——以前的事情,是我亂說話,故意诋毀你的名譽。

——君子大人大量,原諒我這個小人的錯吧。

——我再也不敢了。

“哼。”

若滄一聲小哼唧,情緒不屑。

然而表情、聲音可可愛愛,歐執名心花怒放,恨不得跪他面前,蹭蹭這可愛委屈小臉蛋。

沒等他再來兩句認錯的話,逗逗若滄開心。

面壁思過的房門一開,燭火光亮照了進來。

剛剛還惡狠狠的若滄,眼睛一亮,翻身跳下椅子,蹦跶着短腿就往門口去。

“師虎——”

他就算嘴巴漏風,也要委委屈屈的撲向師父。

那感覺,就像是找到了給自己做主的人,好讓他控訴一腔悲憤,不用顧忌外鬼的嘲笑!

久違的間褀道長,頭發略長的捆在腦後,見若滄撲過來,趕緊把手上燭火伸遠點兒,免得燙傷他。

他語氣冷清暗含溫柔的問:“我聽若爻說你發脾氣撕書?”

若滄眼睛寫滿委屈,擡頭看他。

不一會兒,師父眉頭皺起,“怎麽?還沒消失?”

他持着燭火照了照空蕩的房間,若滄趕緊擡手指向歐執名。

那模樣,簡直是告家長的小朋友!

但是,師父根本看不見。

他伸手摸了摸若滄的腦袋,單手将他抱了起來,安撫道:“應當是誤打誤撞的孤魂野鬼、山地靈物,他若是不作惡,你便當看不見吧。”

誰知,師父這一聲話音剛落,若滄短胖小手抓着師父衣領,瘋狂搖頭,像極了告狀說“他作惡他作惡”的樣子!

師父耐心聽他控訴,趕緊放下燭火,撫了撫若滄皺起的眉頭。

被師父溫柔的掌心一抹,鬧騰的若滄突然撲在師父肩膀上,“嗚嗚嗚”的哭起來。

師父一愣,抱着孩子拍了拍背,“別難過,我不是不信你,不要哭了。”

可若滄就是要嗚嗚嗚嗷嗷嗷的叫,惹得師父這樣萬年冰川的表情,都裂開了詫異的情緒。

他像是聽懂了若滄對惡鬼的描述,表情頓時帶上點兒……尴尬。

師父長嘆一聲,無奈說道:“若滄,世間并無擁有意識的鬼魂存在,不過是逝者不斷重複生前的執念,你也莫要在意了。那人恐怕死前,便是個捉弄小孩兒的好色之徒,晚上我去啓陣,消了他的餘念,就無事了。”

若滄聽完,突然伸手抱着師父脖頸,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嚎啕出聲,“哇——”

歐執名:……

懂了,這崽兒又在告狀,說他色鬼。

害,這就是魂魄完整的若滄滄嗎?

也太記仇了。

若滄一聲叫喚,又引得師兄、杜先生擔心的跑來。

“師父。”

“師祖。”

師父抱着若滄,伸手摸着他腦後碎發,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撫這個難得吵鬧的小孩兒。

他視線無奈道:“先吃飯吧,吃完我得巡山一趟。”

若滄的哭嚎,也不過是幹嚎而已。

小崽子鬧夠了,嘟着嘴等杜先生喂米糊,吃得委屈巴巴,一直盯着師父看。

好像全天下只有師父能給他做主了,眼睛眨呀眨,看得歐執名靈魂狂顫,死而無憾。

終于吃完飯,若滄伸手就揪着師父衣擺不肯松。

小小年紀,手小人矮,這麽努力墊腳揪衣擺的模樣,惹得師父縱容的彎腰抱起他,往大門走去。

杜先生一臉困惑,出聲問道:“師祖巡山要帶上師叔嗎?”

師父視線深邃,抱着懷裏的若滄,苦笑道:“他偏要去。”

若滄是打定主意,要跟師父一起去啓陣,消除惡鬼!

他趴在師父肩上,眼神無比戒備。

看歐執名再也沒有曾經的憐憫、悲傷,只剩下一腔“你死定了”“你待會就死了”!

歐執名想笑。

這麽仇視他的小可愛,精神奕奕的大眼睛,閃着鮮活的光芒。

也不知道,待會若滄發現法陣對他無效之後,又會怎麽吵鬧耍混。

有了這樣的念頭,歐執名靈魂都雀躍起來。

小可愛若滄百看不厭,不管是乖巧的還是頑皮的,都是他最喜歡的小可愛。

安寧山的夜晚,寂靜清幽,月色溫柔灑落下來,給抱着若滄的師父,鍍上了一輪淺白輝光。

蟲鳴窸窣,他們走在林間腳步輕微。

若滄攬着師父脖頸,戒備着戒備着,就眼皮耷拉,困倦得一眨一眨。

師父腳步一停,他眼睛倏地瞪大,繼續怒視歐執名。

到了地方,師父将若滄放在地上,耐心說道:“這是護山法陣,萬千流離孤魂,将由五湖四海彙聚而來,經過安寧山脈,歸于天地之間。”

若滄站在那兒專注看、專注聽。

眼前的法陣留下深刻的痕跡,圈出了一方領地。

師父手持木劍,于空中揮了揮,“拔幽魂、振滞魄、締善果、植殊因——”

他的腔調清冷,語速極快,随着聲音刮起了一陣山風,吹得周圍樹葉灌木沙沙作響。

歐執名魂魄因這段迅速的念誦,變得虛無,好似片片散落于山林之中,難以聚攏凝神!

他如同被若滄蹬出九天之外,視線渾渾噩噩,時而昏暗,時而清明。

估摸不準年歲時日,甚至對自己身處何處毫無知覺。

不痛不癢不悲不喜,一無所感。

無處可歸。

“歐執名!”

突然,一聲炸雷般驚呼,喚醒他片刻神志。

歐執名見到了一位藍袍道士,手持木劍,急切的走在夜色林間,一聲聲,一次次的于夜色山林之中,喊出他的名字。

像是在呼喚他的魂魄。

那是若滄,是穿着深藍道袍,發髻紮起,手持木劍的若滄。

歐執名感受到魂魄掙紮的酸澀苦痛,幾乎拼盡全力想要回應那些呼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見了行走山裏的道士多少面,他終于回了一聲,“若滄!”

然後,他看到若滄驚訝的視線,轉瞬即逝。

山林山脈,安寧祥和。

歐執名回過神,已經漂浮在白日天空,俯瞰泰安觀平靜的生活。

他見到石磚廣場上,師父指點小小若滄習武、練字、誦經、掃地。

又見到身穿藍色道袍,頭發紮髻的若滄,手持木劍行走山澗,狠厲的斬除一切殘魂舊念,立于懸崖山澗,燒出符箓,呼喚他的名字。

歐執名魂魄恍然,有所頓悟。

這恐怕就是他夢境的由來。

也不知道是時空交錯,還是魂魄離析,讓他曾經在睡夢中見到了若滄身着道袍持劍模樣,誤以為這位不過是斬妖除魔的道士,維護着一方安寧。

若滄從小到大,是沒有穿過道袍行走安寧山脈的。

如今,他特地穿上了一身深藍道袍,像歐執名所念所想的樣子,走遍安寧山脈,是為了找回歐執名的魂魄。

有了這樣的認知,歐執名的悠閑,變成了急切。

小若滄再可愛,他也無法放下心尖上的人。

想要回去的念頭,格外強烈。

只可惜,他時時刻刻努力回應若滄的呼喊,卻沒有辦法脫離小若滄……

不,應該是沒有辦法脫離安寧山的範圍。

日日夜夜,時光流轉。

聚集的魂魄,在此處陰陽交彙。

泰安派的師徒們,像是守山人,又像是生與死邊界的鎮守者,不會放跑一絲停留此處的魂魄。

巨大匍匐的龐然大物,源源不斷吸引着更多殘魂。

歐執名反反複複見了它許多次,覺得這宏偉身形裏藏着蛇影、龜沿,與經文典籍裏記載的蛇龜玄武何其相似。

然而,參透了安寧山脈的奧秘,也無法讓他離開這片蕩魔天尊執掌的領域。

又過了許久,歐執名再見到小若滄的時候,這個脾氣暴戾的孩子,已經能夠好好走路了。

他長大不少,懂得了許多道理,學到了許多經驗。

即使歐執名再度出現在他身邊,他也只是視線輕瞥,一掠而過。

他和杜先生并坐在一起,認真完成早課。

顯然已經不是當初吵吵鬧鬧小霸王,而是有模有樣小師叔。

做完早課,杜先生把若滄說:“今日我要下山去,師叔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若滄持着筆,搖了搖頭。

忽然,他眼睛一亮,下了凳子,往正殿慢騰騰走去。

杜先生習以為常,收拾了筆墨紙硯,準備出門。

但他還沒能走出廣場,師父就抱着若滄來了。

“有因。”師父遠遠叫他,有話要交代似的。

杜先生站定等候,準備接下師祖安排的任務。

可師父竟然伸手,讓他接下了視線寫滿好奇的若滄。

師父說:“帶他下山看看。”

簡單一句話,聽得歐執名靈魂巨震。

鮮豔漂亮的花裙子湧上歐執名的記憶。

《莊周夢蝶》劇組應該來了!

十一歲的自己,也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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