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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若滄一直在山上,很少下山。

偶爾出門, 也是跟師父一起, 即使常常想要跟随杜先生下山看看, 師父和師兄總是不允許。

畢竟……

混世魔王放出去,杜先生一定管束不住。

這次,也不知道師父為什麽允許了若滄的要求。

歐執名沒心情去深究,只想感謝師父助他一臂之力。

因為他的魂魄跟随着若滄。

若滄下山往安寧鎮去, 他也能去看看,有沒有離開安寧山脈,重回自己軀殼的辦法。

泰安觀下山的道路崎岖漫長, 可若滄離山門遠了一些, 便不要杜先生抱了。

他雙腳落地, 邁開短腿, 有模有樣的走在前面, 頗有小師叔的架子。

若滄年歲長了一些,說話變得清楚, 也愛說話起來。

“村裏好玩嗎?”

杜先生笑道:“好玩,有很多小朋友,還有電視機可以看。”

“那你平時玩什麽?”若滄板着臉, 像個考問師侄的好長輩。

杜先生如實回答,“我去商店買東西,偶爾也幫師祖師父,帶點兒祈福的符箓給鄉親。”

若滄聲音清脆甜膩,奶聲奶氣, 活潑可愛。

歐執名跟在他身邊,沒有收獲任何眼神,反而聽到他跟杜先生聊天。

杜先生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家小孫子,可是态度沒有不恭敬,若滄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杜先生此行仍是去查看法陣、符箓,若滄安靜的跟着,也不多話。

唯獨走到山腰岔路,他徑直往通向山下的小道走去。

還停在路上,轉過頭鄭重的看向杜先生。

恐怕在若滄心裏,自己是以威嚴身姿,快步走到小道上,善心等候慢騰騰的師侄。

可惜在杜先生和歐執名眼裏,就是個小孩子撲騰着短腿,迫不及待的表達出門玩的念頭:我要去那兒!

“師叔想去安寧鎮看看?”杜先生走過去,遠眺鎮上隐約的房影子。

若滄點點頭。

只需要可愛孩子一個點頭,杜先生便欣然的伸手,牽着若滄往鎮上去。

歐執名跟在他們旁邊,情緒止不住的緊張。

時空穿越、交錯的各種理論,始終存在着過去的自己不能與現在的自己碰面的悖論。

他無比肯定自己活着。

若滄身穿道袍,長發束冠,辛苦奔走安寧山脈,總不可能是為了一個死人。

眼見他們離安寧鎮越來越近,歐執名甚至有些控制不住靈魂躁動。

那種迫切、緊張又渴望的情緒,濃烈得沒有身體,都能準确無誤的傳遞到若滄心裏。

不過短短一段山路,歐執名至少發現若滄偷看他四次。

一雙圓眼睛,狀似無意的瞟他一眼。

又在歐執名察覺的時候,放遠視線,仿佛自己只是好奇觀看風景,眼裏并沒有這個游魂。

歐執名的焦躁,因為他時不時掃來的視線,平息些許。

也不知道若滄那麽小,會不會因為他驟然焦躁情緒,認定他是一只惡鬼。

明明已經背上了色鬼的鍋,再背一個惡鬼的污名……

歐執名不太願意。

——若滄?

他在心了呼喚,希望能得到小家夥的回應。

然而,他這一喊,若滄背在身後的手指掐起了訣!

歐執名:……

雖然若滄裝作看不見他了,但是這種戰備狀态,怎麽還沒解除啊!

嘴賤之仇不共戴天。

歐執名盯着若滄的背影,盡力克制住他的情緒,聚攏魂魄分散焦躁,嘗試逗弄若滄。

——師父是教了你,不要搭理路人鬼嗎?

——不過這樣也好,免得你心思單純,被其他殘魂騙了。

——看來我之前和你說的話,你應當聽進去了,別的孤魂野鬼,可不會跟我一樣全心全意對你好……

若滄驟然腳步一頓,氣得手訣變換好幾下。

他一不走,杜先生就發出了疑問,“師叔,怎麽了?”

換作師父,若滄必定告狀哭鬧啓法陣三連擊。

但是面對師侄,若滄再生氣也得忍着!

什麽對他好?

怎麽有臉坦然說出口!

若滄氣憤不已,果然師父說殘魂執念奸詐陰險不能受到迷惑,現在讓他見到真的了。

也不知道這個色鬼,到底是什麽屬性。

安寧山法陣都驅除不了,還敢出現在他面前胡言亂語!

若滄小拳頭都握緊了,又在千百遍《太上感應篇》裏學會了從容淡定,對待狡黠的敵人要智取,而不是發瘋。

于是,若滄皺着眉,轉身向杜先生伸手,命令道:“抱抱!”

那語氣,跟走不動了撒嬌要抱抱沒區別了!

杜先生笑得開心,伸手就把自家小師叔抱起來。

歐執名笑得更開心,若滄被他逗得炸毛耍賴,和以前一樣活潑可愛。

活潑可愛的若滄,坐在杜先生臂彎,四處打量從未來過的安寧鎮。

這裏人氣熾盛,聲音吵雜,與寧靜的山裏截然不同。

“那邊。”若滄擡起手,指揮方向。

他要去煙火氣最盛的地方,讓鬼沒有辦法吵吵鬧鬧!

小朋友的想法,永遠單純。

好似随手一指,就已經進入了命中注定的循環。

歐執名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聽到隐約的鑼鼓喧嚣,整個靈魂都沸騰起來。

對,就在那邊。

《莊周夢蝶》請來的戲班子和劇組成員,都在那邊搭臺拍戲,吵鬧的聲響幾乎吸引了全鎮的村民。

歐執名記得破舊的村屋房檐,記得戲臺子窄小的木梯,記得他穿的白襯衫被林老師嫌棄過于幹淨。

等他和造型師忙忙碌碌,把一身嶄新幹淨的襯衫,弄得皺巴髒亂,符合調皮兒子人設之後,回到戲臺子的歐執名,就見到了花裙子的小妹妹。

記憶清晰得如同昨日。

連村口那顆老槐樹都顯得枝繁葉茂,生機盎然。

“啊,好像在唱戲?”杜先生抱着若滄,笑着說,“我來了鎮上好幾次,這邊有個走村進鎮的戲班子,還會唱《梁祝》……”

他的聲音爽朗,本該清晰無比。

歐執名聽着聽着,卻覺得杜先生腔調逐漸模糊。

宛如蕩入一片渾濁湖水,辨不清他的言詞。

就在他們靠近戲班的路上,歐執名感受到了靈魂凝滞,迎來重壓!

好像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阻止他繼續跟随若滄,并且将他死死困住。

他見到若滄和杜先生走遠,他見到安寧鎮村民們來來往往,他見到天空晴朗蔚藍又隐隐蓋下來一片漆黑如煙的陰晦之氣。

歐執名定于原地,動彈不得。

瞬間,魂魄彷如撕裂般痛苦,耳邊傳來尖銳的風嘯。

他的意識遁入混沌,視線變得模糊。

等眼前景象清晰些許,只見花裙子一掠而過,若滄手持樹枝,在地面畫出法陣。

“天地悠悠,人生渺渺……”

若滄沒有開口。

但他的童音卻清脆的落在歐執名魂魄之中,令歐執名重歸安寧。

充斥着魂魄的撕裂痛苦,在若滄一筆一筆繪制法陣時,稍稍緩解。

然而,又在歐執名餘光瞥到自己小時候的身影時,驟然迸發出更深的折磨。

歐執名的感知是混亂的,情緒是混亂的。

但他知道,十一歲的自己,成為了他全部痛苦折磨的來源。

那種恨不得毀滅他的痛楚席卷而來,他被動接受着周圍的一切,也無力抵抗碾碎神魂的壓迫。

他于掙紮之間,聽到若滄童音稚嫩的憐憫。

若滄說:“原來你時而消失,時而回來,是因為你沒死,不過是被邪祟附體罷了。”

若滄說:“鸠占鵲巢,你殘魂破碎與邪祟牽連,難怪安寧山脈蕩魔天尊靈氣都無法送你往生。”

他一聲聲的感慨,融入歐執名翻滾攪動的靈魂。

鸠占鵲巢四字,喚醒了歐執名對童年的大量記憶。

七歲一出《燭火之謎》,讓他生活變得陰沉、詭異。

噩夢頻發,心緒不寧,唯有捧起劇本,嘗試演繹別人的人生,他陰沉冷漠的思緒,才能激起一絲鮮活生氣。

所有人都以為,是懸疑恐怖的電影,造成了歐執名心靈創傷。

可若滄一句一句感慨,無一不是在說:有殘魂遺魄占據了你的身體。

它們要你死。

歐執名無法坦然從容的觀賞花裙子若滄。

無論是短暫的拍攝,還是杜先生抱着換下裙子的若滄回山。

對歐執名來說,都是碾碎靈魂的痛苦,帶着難以磨滅的折磨。

短短一天,就像過了一生。

歐執名殘魂翻騰,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嘶吼尖叫還是鎮定自若。

仿佛越是靠近十一歲的自己,越是能夠感受到萬鬼噬心的撕扯。

等他歸于平靜,就只見月色溫柔,籠罩若滄的身影。

三歲的小孩童,蹦跶着短腿,悄悄在夜晚離開了泰安觀。

他往山下奔走,一路上還燃起了符火,如同明燈引路一般,忽明忽暗的照亮了他的前路。

歐執名若有所感,卻避免不了擔心。

即使他魂魄仍存殘痛,依然聚起思緒。

——你去哪兒?

若滄一愣,于朦胧月色輝光中,停步凝視歐執名。

他裝了整整一天的看不見,到了這時候,眼神堅定,坦誠無比。

“救你。”

不過是三歲孩子罷了,若滄的聲音稚嫩清脆。

他說:“你雖然壞,但你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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