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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若爻心有不甘,看向師父。

可師父格外堅持, 他便笑着跟寧華點點頭, 回到了師父旁邊坐下。

師父對若滄參演的一切節目都充滿興趣。

哪怕是露過一面的小廣告, 都能獲得師父的贊許。

然而這部計劃宏大的電視劇,若滄只能算《奇談:日冕圖》部分的配角。

他擁有殺人不眨眼的刺客身份,也擁有見義勇為的俠士身份。

在日冕圖争奪激烈的時刻,他最終會為了大義, 微笑拔劍,一人面對百人雄兵,慷慨赴死。

殺人者, 不應該是純粹意義上的好人。

但是《奇談》裏的綿竹, 手染惡人鮮血, 又以命護圖, 從始至終活得恣意灑脫。

一身江湖豪氣, 為了自我信念不顧一切。

也不該是一個純粹意義上的壞人。

說他忠君愛國,但他目無法紀。

說他禍害人間, 但他孤身阻攔敵軍鐵蹄。

《奇談》人物複雜得可歌可泣,借用了古代背景下随時會出現的死亡和鮮血,展現了董琦和新人編劇想要創造的古代傳奇。

師父早就看過劇本, 也看過成片,根本不需要這麽催促他過來陪着看。

若爻很不理解的低聲道:“你不是看過嗎?幹嘛不讓我和寧華說。”

師父乜他一眼,神情嚴肅的說:“你們兩個人站在前排,擋着後面的觀衆了。”

若爻:……

行吧,若滄的鏡頭比什麽都重要。

哪怕他們家的小若滄只是個配角呢, 師父都能津津有味的再看一次大屏幕。

觀影廳包下來的大屏幕和他們在辦公室投影觀看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些經由董琦之手,拍攝得完美的特寫鏡頭,在震撼大屏上擁有了無法取代的獨特魅力。

全景環繞聲音一響,簡游之問道:“你認識那什麽叫綿竹的刺客嗎?”

複古細膩光影下,若滄視線微挑,都能演盡刺客心思的百轉千回。

若滄的聲音清冽,單純無辜的眨眨眼,反問:“刺客?你到底惹了些什麽不得了的人啊?”

他稚氣未脫,詫異裝傻的演技,惹得師父一笑。

若爻還擔心着寧華不肯帶路去雲霞寺,師父已經沉浸在欣賞網絡贊許“明星界瑰寶”的若滄式純良之中。

他看得出來。

若滄憑借着多年與邪祟打交道、蒙混師門的經驗,在裝傻充愣這件事上,完全把演技磨砺得爐火純青。

連若爻都不由自主嘆道:“我看他演隐藏身份的綿竹,就覺得他又悄悄給人看相改命,瞞着我不說了。”

“小孩子嘛。”師父倒是挺開心,“看了就看了。”

不是壞事。

《奇談:日冕圖》轟動開播,第一天才兩集而已,網上已經遍布截圖,論壇一刷就是三方勢力搶圖分析。

日冕圖的來頭,不亞于傳說中的《河圖洛書》,仿佛拿到圖錄就能推演萬事萬物,掌控天機。

故事設定玄乎其玄,電視劇拍得像大型電影。

網上觀衆随手一張截圖,都能夠當做桌面的電視劇,根本人間罕見。

《奇談》不僅做到了故事與畫面齊肩,還省掉了截圖愛好者用濾鏡打磨的時間。

觀衆們第一天看完,就開始想着第二天。

古代繁華盛景有誰不愛?有誰不想?

更何況還有亦正亦邪若滄滄,等着他們去欣賞,看看這位出手相助的刺客,到底是哪方勢力!

有電視劇可以看,并不代表網絡上翹首等待《關度3》的人會減少。

人類的欲望是無窮的。

觀衆只會覺得:既然眼前擁有了精彩絕倫《奇談》電視,那我為什麽不能擁有雙倍快樂?

期待雙倍快樂的觀衆,白天在關三度主創隊伍微博下催催催,絲毫不耽誤他們晚上在視頻網彈幕裏為《奇談》打call。

這部電視劇,本該屬于歐執名觀影top 1。

可惜他根本沒時間做一個若滄的忠實影迷,整天在片場頭禿這個場景怎麽辦,那個場景怎麽拍?

演員和導演兼任的身份,令歐執名眉心溝壑都深了幾分。

定點鏡頭拍攝容易,要想同時确定同框演員的表情神态,一點兒也不輕松。

重拍變成常事,搞得劇組從興奮到疲憊。

也就只有若滄親切友好的關懷,能讓他們倍感輕松。

他們算是和若滄合作了多年的團隊,經驗豐富,任勞任怨。

按理說習慣了疲憊忙碌的狀态,唯有睡覺休息才能緩解的神經,不知道怎麽的,站在片場看看若滄提筆書墨,寫點兒關道長專用符箓,玩點兒驅邪除惡的小玩笑,竟然真的像是驅散了陰雲似的,感覺渾身輕松。

劇組的人,把這些變化歸為“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有歐執名,伸直了腿,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家快樂寫符若滄滄。

這家夥,是又在片場為人除祟了。

即使他失去了觀人氣運的能力,也不難看出,這一個個圍觀若滄寫符,興高采烈拿到符箓炫耀的工作人員,春光滿面,哪兒還有勞累的陰影。

若滄執筆寫了差不多二十多張清淨符,終于見到片場沉悶氣氛一掃而空。

他視線一轉,就見到歐執名盯着他出神。

這位本該挑挑拍攝鏡頭錯漏的導演,不僅沒有專注于屏幕,還有空發呆。

若滄無奈的輕嘆,放下筆,走了過去。

他一動,歐執名就回神了。

可惜,歐導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羞愧,眼神更加肆無忌憚了一些。

若滄走過去就擡手,屈起中指拇指,對準歐執名眉心一彈。

玩鬧的小動作罷了,歐皇無比配合。

他“哎喲!”一聲痛呼,裝得像是那回事,捂住眉心,抓住若滄的手,“疼死我了,腦子都被你彈傻了,今天收工了!”

演來演去,就是累了,想曠工。

聲音傳得周圍工作人員視線震驚。

這才下午三點,歐皇就想收工白日宣淫?!

不需要若滄去看,都可以準确無誤收到工作人員波瀾壯闊的心緒。

他魂魄完整之後,對外界氣息波動更為敏感。

又怎麽可能不知道歐執名在耍賴。

“你晚上還有幾個街景鏡頭要補。”

若滄的無情提前,直接讓歐執名用力他把抓到身邊坐着。

歐執名說:“我知道,開個玩笑嘛。晚上要補街景,要補動作戲,還要補幾個特寫。”

他随手一翻分鏡表,行程滿滿當當,怎麽可能提前收工。

雖然歐執名傷腿挽回了若滄的心,但是付出的代價格外嚴峻。

石膏一拆,他剛能走兩步,就要在鏡頭前走來走去、走去走來。

歐執名想了想,“晚上收工宵夜想吃什麽?扇貝、蹄筋、裏脊肉?”

若滄眼睛悄悄亮起來,故作正經沉吟片刻,還沒能說出自己的最愛,手機就響起了一串聲音提示。

他手機常年震動。

唯獨師門上下的消息,能夠發出聲響。

若滄趕緊點開屏幕,發現了師兄一串随意的消息。

師兄:明天我們去雲霞寺。

師兄:你有空就來。

師兄:沒空就算了。

沒有前因後果,更沒有前往雲霞寺的目的,仿佛随口一說,約人踏青郊游,不在乎若滄來不來。

但是,若滄怎麽可能不在乎!

師兄的“我們”必然包括師父。

他反手輸入“我有空我要去”!

發送成功,擡頭看向歐執名,“明天我要休假。”

歐執名:?

“我和師父師兄去雲霞寺一趟。”

如果是若滄因為其他工作,休假一天,歐執名絕對苦哈哈的待在片場辛苦勞作。

可他一聽,還有師父師兄,表現欲頓時沖天。

歐執名手拍大腿,敲定極快。

“我也要休假。”

自己導自己演的故事,想什麽時候休,就什麽時候休。

歐執名仁慈的給勞累的劇組成員一天休息時間,直奔師父師兄召喚的聚會。

可他的腿剛拆了石膏,車行到了雲霞寺門外長長的階梯,這位腿骨尚未完全愈合的傷殘人士,撐着手杖踩過兩三級階梯,走得一瘸一拐。

若滄看他辛苦,嘗試型建議道:“我背你?”

歐執名:???

歐執名超級心動卻又非常抗拒。

雲霞寺香客雲集,大清早熱鬧非凡。

雖然都是大爺大媽閑來遛彎,但是探看他們的目光不少。

畢竟他們兩個穿着再普通,也紮眼得很,幸虧大爺大媽不追星,更幸虧年紀輕點兒愛看電影電視劇的觀衆大多上班。

要不然,他這麽一瘸一拐登長梯的樣子,立刻就能成為今日頭條。

若滄真誠伸手,随時準備背上歐執名。

歐執名擡手揮了揮,“算了,我自己慢慢來。”

不會被偷拍,不代表他希望收到慈祥大媽大爺的關懷目光啊。

于是,漫長階梯。

若滄陪着歐執名走走歇歇。

曾經他們來過數次雲霞寺,沒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樣悠閑惬意。

雲霞寺這座寺廟,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他們大清早爬石階,也算是強身健體了。

歐執名慢慢挪,終于到了寺門外,就見到慧彌守在師兄身邊。

他們打過招呼,若滄好奇出聲,“師父呢?”

慧彌的表情有些難以描述,師兄倒是坦然說道:“師父在陪苦行看《奇談》。”

慧彌在雲霞寺來來往往多次,見過張旻哲這樣需要誦經解蠱的病人,也見過苦行這樣油盡燈枯等死的僧人。

可他絕對沒見過間褀這樣,一來就自帶設備,在苦行房裏架起屏幕,播放電視劇的道士!

然而主持不僅同意了,還欣然陪同。

現在一行人都在苦行房裏看電視,他實在是無法理解,便跟若爻一起出來等若滄。

若滄人來了。

好奇的竟然不是師父陪苦行看電視,而是苦行居然在雲霞寺!

他和杜先生一直在想辦法聯系上苦行。

畢竟這人與全宗偉性命相連,尹路說全宗偉已死,就足夠令人擔憂。

可現在,人在寺中,師父和師兄都比他早知道?

若滄百思不得其解,問道:“你們怎麽知道苦行在雲霞寺的?”

師兄瞥他一眼,說:“問的寧華。”

其實他們面對寧華,根本不需要問。

這麽一個居心叵測的人,常常在他們面前晃蕩,就算若爻看不出來他的心思,師父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一路慢慢走向苦行禪房,師兄慢慢說。

七世佛之前,是應佛陀掌舵。

轉世佛堂的僧人,都不是什麽正當佛教徒,卻有那麽些人,又和其他邪術沾邊。

“應佛陀英年早逝,師父以為他們不會在繼續作惡,誰知道來了個全宗偉。”

師兄的語氣感慨,天道命理遠超凡人算計,“這人是苦行一時憐憫,收入門下的外姓弟子,偷學了苦行的蠱術,又利用轉世佛堂混亂的佛牌佛蠱制法,所以……這群心術不正的人非但沒有消失,還做了大惡。”

苦行本不是什麽佛教弟子。

卻因為全宗偉以七世佛自居,手下衆多,他奈何不得後,轉身入佛門。

蠱術、邪術繁雜深奧。

全宗偉偷學皮毛,就能扭轉人的氣運。

苦行掌握了全部,竟拿來以命做基,要全宗偉得到報應。

“全宗偉……确實死了嗎?”若滄問道。

若爻點點頭,“重度燒傷,曝屍荒野,差點兒連身份都沒法确認。”

若滄心頭一冷。

師兄補充道:“是轉世佛堂的人幹的,當時他進醫院已經是重度燒傷,危在旦夕。全宗娛樂又被彌達斯收購,所以他們後來斷了醫院費用,想讓他死在醫院裏。最後……還是寧華叫佛堂的人把全宗偉接回去,順便結清了醫療費。”

為禍圈子,手染血腥的人,結局慘淡,令若滄微微皺眉。

他記得寧華一身氣運陰沉漆黑,略帶佛光。

然而,他根本沒想過利益至上的經紀人,竟然會像做慈善似的,給全宗偉結清醫療費。

想到這裏,他出聲問道:“所以苦行大師,也是寧華送到雲霞寺的?”

“是。”師兄就事論事,“雲霞寺每年都會收到寧華的香火錢,自然也會為他保守秘密。”

師兄嘆息一聲,“苦行與全宗偉命理糾葛,藥石枉治,也不過是在雲霞寺等命數罷了。你們到處尋找苦行蹤跡,其實苦行知道,還特地叮囑淨雲法師和慧彌,不要告訴你們。”

若滄不解,“為什麽?”

師兄淡笑道:“非親非故非敵非友,萍水相逢一場,何須要你們為他的死活擔憂。”

這話不像師兄說的。

更像是苦行說的。

曾經苦行啞聲笑着離開,報複全宗偉的恨意和快感,占據了他整個靈魂。

苦行不再是為什麽世間正義公道而活,而是為了讓全宗偉惡有惡報而活。

偏執可怕,又有自我道義。

若滄稍稍一想,竟然覺得苦行像極了綿竹。

什麽江湖恩怨、榮華富貴、公平正義,都抵不過他自我認可。

想殺惡人,便殺了。

想救好人,便救了。

不需要誰感恩戴德,更不需要用金錢情感收買,我行我素得連性命都不重要。

也不要人的“記得”。

他們來到幽靜禪房,房門大開,就能見到明亮的屏幕,清晰的播放着《奇談:日冕圖》。

綿竹恣意狂妄的形象,在裏面樹立得鮮明。

師父坐在一旁,專心致志削蘋果。

寧華站在靠窗那邊,鎮定的投來視線。

這一屋子四個人,竟然只有淨雲法師和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苦行,在專注的看電視。

故事正在精彩時候,綿竹一把長劍抽出劍鞘,站在弱者身前。

面目可憎的仆役嗤笑道:“你個毛頭小子,也要學人強出頭?”

“出頭?”劍刃寒光,不知沾過多少人的鮮血。

“不。”綿竹笑道,“我只是看你不順眼。”

綿竹明明在救人,卻救得狂妄自負。

他不是好人,《奇談》也從未想過,要把他定義為好人。

然而,在綿竹抹掉劍刃血跡,打跑了那群灰頭土臉的仆役,仍是得到了孤兒寡母的磕頭致謝。

不是恃強淩弱中的弱者,恐怕無法與孤兒寡母感同身受。

苦行看着看着,在電視劇演出來的戲幕裏,落下渾濁眼淚。

他聲音漏風似的,緩緩說道:“行兇作惡者,也能被人感謝?”

仿佛随口一提,又好像在諷刺批判。

師父手持刀刃,劃落蘋果最後一縷皮。

他捏着削皮削得幹幹淨淨的果肉,站起來,越過淨雲法師,路過病床,徑直走到了若滄面前,然後伸手将蘋果遞給若滄。

若滄接過來,清脆的咬了一口。

師父滿意的點點頭,放任孩子吃蘋果,轉身從自帶的茶幾果盤旁抽出紙巾,慢條斯理擦拭着指尖。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随形。”

他聲音澄明,回蕩在室內,幾乎與悠揚背景音樂融為一體。

“他雖是行兇之人,但他真心實意做了善事,便有受人感謝的機會。”

師父視線平靜,看向顫抖着手,擦去淚痕的病人。

他說:“苦行,你也如此。”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做的孽也償清了,時日無多,何必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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