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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州1

明尼蘇達州 10年前

在全世界的每一個國家的每一個城市,都會有這樣一個地區,裏面住着那個城市地位最低、最貧窮的人,酒鬼、賭徒、罪犯在裏面上演着人世間最冷漠的故事。

安妮是這片混亂之地最有名的ji女,她的外貌混合着天真與邪惡,有一種驚人的美,當她倚在吧臺邊低眉喝酒時,眉眼間顯露着少女的憂愁,然而當她打開自己的房門時,一邊上揚的嘴角仿佛得到了惡魔的親吻。

安妮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她随手把桌子上前一天晚上的客人留下的一沓紙幣收到抽屜裏,沖着客廳喊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麽?”

她的房間門被推開,門口站着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的樣貌和她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安妮眉目中流露着飽經滄桑的風塵,而女孩眼中卻只有不符合年齡的麻木。

女孩從安妮放錢的櫃子裏數了幾美元出來道:“這周的午飯都是一樣的,煮豆子和面包,我會在晚飯之前回來。”

安妮看着女孩離開的背影,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到肺裏,然後又用力地吐出來,仿佛是在向這不公的命運挑釁,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她吸完一支煙,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廳,稱之為客廳實在不太準确,它只有角落的一個從垃圾桶旁邊搬回來的深棕色沙發能顯示出它客廳的功能,顯然它作為餐廳和廚房的時候遠比作為客廳的時候多。

客廳的另一個角落被一個泛黃的簾子隔開,裏面傳出一股下水道堵塞的公共衛生間的味道。基本上來這裏的人都會選擇在安妮的卧室和安妮直接進行交流而不是一個混雜着油煙味和下水道味的客廳。

來到這個房子的客人都是一些罪犯和失敗的掘金者,他們也都沒有和安妮在一起聊天的閑情逸致。聊天作為一個夜晚的無用前戲,通常他們在酒吧互相确認身份時已經敷衍的進行過了。

女孩出門之後輕車熟路地敲了敲隔壁的門,然後一路小跑蹲到隔壁的窗戶下面,十秒鐘之後,隔壁大門打開,一個有些醉意的罵聲傳來:“這他媽是誰?是不是又安妮那個臭biao子的女兒?他媽什麽樣的媽生出......”

女孩完全地無視了鄰居每天會持續五分鐘問候她的母親順便流露出總有一天會弄死她的下流話,她專心地盯着鄰居的窗戶,裏面有一個小男孩正在艱難地往外爬。

女孩站起來接了他一下,男孩羞澀地沖女孩笑了笑,他看上去比女孩低了不少,大概也只有六七歲的樣子。

兩人一起穿過小巷來到街上,男孩問道:“露娜,我們今天還是去酒吧做工嗎?”

露娜搖了搖頭:“我聽說今天中午有一個街頭藝術展,我帶你去看吧。”

男孩不知道什麽是街頭藝術展,但還是毫不猶豫的點了頭。他知道露娜和小巷裏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她的衣服永遠是整齊幹淨的,她從不和小巷裏的其他孩子一起玩,她知道很多別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時候他不懂她,但是他無條件地崇拜她。

兩人沒有錢坐輕軌,于是走了一個小時走到上城區,只見街邊一排排帳篷下面都是各個街頭藝術家的畫作、雕塑、攝影作品,露娜帶着男孩,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偶爾碰到男孩不懂的,露娜會小聲地給他講解。

兩人才堪堪逛完了一半,露娜就低下頭對男孩說:“約翰,我要回去給安妮做飯了,我們走吧。”

約翰順從地随着露娜離開了,這是他們灰色生活中少有的一點色彩,多數時候他們出門都是要去尾随垃圾車企圖從裏面偷走一些可以拿來用或者賣的東西,亦或是去小巷裏酒吧的後廚打打雜來賺取一小塊牛肉或者面包。

當然并不總是那麽順利的,被追着打幾條街或者因為一點小失誤而做一下午的白工也是常有的事情,約翰因為偶爾和小巷裏的其他孩子一起玩,所以并不太在意這些事情,反而是露娜更加忍受不了這些事情。

約翰一直記得之前一次他們被垃圾車的司機追了三條街,期間約翰被司機抓住過一次,司機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露娜沖過去狠狠咬了司機一口,拉過他穿過一個超市才逃過一劫。

兩人氣喘籲籲地站在牆角,約翰得意地對露娜展示他的戰利品:“你看!這是一個夾克。”

露娜眼睛有些發紅,奪過夾克甩手就扔了出去。

約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為什麽......你不開心嗎?”

露娜深吸了一口氣,看着約翰在明州寒冷的冬天穿的漏出腳趾的破皮鞋和被風吹得通紅的臉頰,又走過去默默把夾克撿了回來。

露娜一邊幫約翰穿上對他來講明顯過大的夾克,一邊說:“約翰,沒有人生來就應該忍受這樣的折辱的。”

約翰沒有聽懂:“可是我們只能這樣,否則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

露娜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最終是沒有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眼睛裏有一些約翰不懂的疲憊。

在那些日子裏,活下去對他們來講已經很艱難了,尊嚴就像是不合時宜的奢侈品,人們知道它的存在,只是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擁有它。露娜骨子裏那些堅持與倔強在生活的打磨下已經幾乎只剩下一層灰燼,提醒着露娜她曾經擁有尊嚴,然而現在一陣寒風就可以吹散它們。

兩人吃完晚飯之後,露娜窩在沙發上看之前安妮的熟客送給她的破舊的漫畫,安妮走了過來,掃了一眼露娜正在看的漫畫,随口說道:“他們的真人和漫畫一點也不像。”

露娜擡起頭看着她:“你見過他們嗎?”

安妮拿起那本漫畫翻了翻;“只見過一個,喏,這個是你爸爸。”

看着安妮指着的人和那人手背刺出的狼爪,露娜覺得這個世界變得玄幻了起來:“金剛狼?”

安妮無所謂的點了點頭:“對,他是我那兩個月唯一一起睡覺的人。”

露娜:......哇哦

安妮仿佛是努力回憶了一下,接着說:“而且他還沒給我錢,他不知道我是做這個的,大概把我當成一次豔遇了。”

“媽的,他是唯一一個睡了我還沒給我錢的人,當時我不想做這個了,但是他實在是很迷人,我見過很多男人,他身上有一種獨有的非常吸引女人的氣質。”

“當然他雖然沒有給我錢,卻給我留下了其他東西。”

安妮在簾子後面畫了一個敷衍的濃妝,換上了一套布料少到讓人不忍心稱之為衣服的低胸連衣裙,踩着一雙十公分高的廉價黑色高跟鞋出門‘工作’了。

露娜一個人留在房間裏,輕輕摩挲着漫畫上的金剛狼,有些關于命運無常的感嘆,但是那些感嘆太纖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巷的酒臭味中。

隔壁又傳來了約翰的媽媽的尖銳的哭叫聲,約翰的爸爸是一個在逃的搶劫犯,整天喝酒賭博,每天晚上回家都會用約翰的媽媽來發洩他一天的壞手氣。

哭叫聲持續了将近半個小時,露娜見怪不怪地繼續看着漫畫,這時傳來了敲門聲,露娜打開門發現小約翰站在門外,眼角還有沒擦幹的淚水,有鮮血順着露在外面的手臂流下。

露娜把約翰讓進屋裏,不用問也知道是約翰的爸爸喝酒之後打的,露娜找出醫藥箱給約翰止了血,給了他一本漫畫書看,約翰很快又開心了起來。

在晚上十點的時候,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約翰的身體明顯地抽搐了一下,之前也不是沒有過約翰的爸爸把他生生從露娜家裏拖出去的情況,露娜擔憂地看了一眼約翰,皺了皺眉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約翰的媽媽,她臉色憔悴,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見到露娜之後提了提嘴角:“我來叫約翰回去,他爸爸剛才睡覺了。”

露娜回頭,約翰已經出來站在她身後了,他媽媽摸了摸露娜的頭發:“真是謝謝你一直帶約翰玩,聽說你還在教他認字,他從小就身體不好,我總怕他被其他孩子欺負......”

她的聲音溫柔而親切,那種真正屬于一個母親的語調讓露娜甚至有點不适,露娜習慣了她母親那樣冷漠而平等地對待她,一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想到原來自己才七歲,正是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年紀。

約翰的媽媽遞了一個缺了一個齒的碗給露娜,裏面是一塊烤牛肉,露娜接過來,僵硬地笑了一下,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見到了太多的歧視和惡意,露娜已經失去了應對這種善意的能力,她背靠着門有些懊惱地想:剛剛至少應該應該說一下謝謝的,不過好在還有機會,明天把碗還給她的時候可以陪她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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