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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州2

露娜撕下一小條牛肉嚼了嚼,新鮮的肉香沖擊着她的味覺。

她嚼了好久才咽下去,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肉放到櫃子裏收了起來準備明天中午炒着吃。

這時安妮和一個穿着襯衫的高大男人一起走了進來,他拎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上去文質彬彬,散發出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

露娜熟視無睹地把被子鋪在沙發上準備睡覺,安妮卻突然道:“約翰的媽媽不是邀請你去他們家嗎,今天晚上去約翰家裏睡吧。”

露娜看了那個把手環在安妮腰間的男人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穿上一件厚大衣出了門。

她當然沒有去約翰家裏住,約翰的爸爸對露娜觊觎已久,露娜甚至從來沒有踏入過他的家門。

那句去約翰家裏住就像是露娜和安妮之間不成文的約定,因為總會有一些客人不喜歡享樂的時候有小孩在外面,這種時候安妮就會暗示露娜離開。

這種情況并不多見,安妮的客人多是這附近的人,他們都知道安妮有一個不愛說話的女兒,也都不在意她的存在,只有一些外地來的客人才會有這種講究。

露娜熟門熟路地走到了安妮常去的酒吧的後門,這種酒吧都是通宵開放的,老板看見露娜過來并不意外:“去把那些盤子洗了,然後你就可以去那裏睡覺了。”

老板指了指酒吧後面廚房角落的一張簡陋的行軍床,那裏平時是給酒吧打工的小工休息用的,老板道:“算你幸運,今天喬治沒來,你不用睡地板了。”

事實上露娜從未睡過地板,這家酒吧的老板也算是安妮的熟客之一,不知道是安妮對他說了什麽還是老板自己愛屋及烏,露娜晚上來這裏總是能有一個睡覺的地方,偶爾老板心情好的時候還能有一頓早飯。

露娜洗完盤子蜷在行軍床上,聽着外面酒吧的客人隐約的交談聲。

“那個人出手可真是闊綽。”

“聽說他是為了做生意才來的明州。”

“便宜了安妮那個biao子。”

“像他那麽有錢的人怎麽會來我們這種地方。”

“不會是像上次索菲亞那件事一樣吧。”

“那還真是可惜了,我還沒睡過安妮呢。”

露娜困得思維有些模糊,臨睡之前她想:索菲亞是誰來着?

夜漸漸深了。

露娜睡着睡着猛然驚醒,她環顧四周,發現天還沒亮,但是已經透出了些許光芒,約莫淩晨四五點鐘的樣子。

她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看着外面一片死寂的街道,努力回憶着自己剛才的夢境。

索菲亞......

她想起來索菲亞是誰了!

露娜心髒猛地一抽,她飛奔回家,發現家門是打開的,她顫抖着推開房門,透過卧室的門縫看見了地上躺着的人,未着絲縷,有鮮血順着卧室的門縫流出來。

索菲亞曾經是這片地區唯一能和安妮争鋒的ji女,兩年前的一個早上她被發現死在自己家裏,死像慘不忍睹。

這片算是一個四不管區域,何況死的還是一個ji女而已,警察來了之後只簡單問了問鄰居就把這件事定為意外草草結案了。

這件事也只作為談資在小巷傳播了兩三天,人們很快就遺忘了索菲亞,只有幾個她的常客會偶爾在酒後談起她。

幾乎從不限制露娜的安妮意外地不讓她去打聽有關索菲亞的事情,這反而勾起了露娜的好奇心,她在索菲亞死後的幾天一直在酒吧做工,留神酒吧客人的話,大概明白了故事的原委。

有一些有特殊愛好的有錢人,會特意到這種四不管地區盡興一晚上,萬一不小心失手把人弄死了,又有誰會為了一個沒有後臺的□□得罪一個有權有勢的有錢人呢?

露娜輕輕推開了卧室門,就像是怕驚醒了地上的人,盡管她清楚她不會再醒過來了。

安妮身上的傷痕千奇百怪,露娜只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不忍再看,然後她看見了櫃子上的一厚沓錢。

她不可抑制地全身顫抖起來,就是那一沓錢買了安妮的命,她的命在其他人看起來就只值幾張紙而已。

安妮作為一個母親無疑是失敗且不合格的。她從沒有擁抱過露娜,更是沒有對露娜說過我愛你。

但是她也從來沒有像小巷裏的其他□□一樣讓自己的女兒小小年紀就站在巷口吸引客人,或者出賣掉自己女兒的身體。

之前有過一個外面來的客人出了一筆錢想要露娜,安妮只是勾過他的脖子說:“這可要問她自己了,不過難道我不能滿足你嗎?”

她或許真的不夠愛這個意外的孩子,但是她給予了露娜足夠的自由和難能可貴的平等的尊重。

其實想一想她這一生對待生活都是一種冷漠的旁觀态度,露娜偶爾能從她的只言片語中得以窺探到她過去生活的一角,她過去是一個中産階級家的孩子,至于她是如何一步一步淪落到如今的境地的,安妮卻是一句也不肯說了。

或許她不許露娜去打聽索菲亞的事情,就是知道自己未來也會和索菲亞一樣,躺在冰冷的地上,赤luo而布滿傷痕的身體毫無遮擋地任人打量。

露娜緩緩跪在地上,張了張嘴,想要尖叫,卻只發出了一聲無助的哽咽。

她看着安妮沒有閉上的眼睛,裏面倒映出自己跪在地上的身影,一時間竟不知自己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露娜握緊雙拳,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冰冷的無力。

貧窮可以靠努力來改變,甚至可以妥協,而生命的流逝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逆的,也無路可以妥協。

露娜在過去的幾年一直試圖保留尊嚴地活着,然而現實狠狠給了她一拳,她終于發現,活着本身已經艱難到幾乎難以維系的時候,當生命都可以明碼标價的時候,她一直追求的尊嚴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在龐大而冰冷的悲傷之後,露娜不可遏制地感到憤怒,為那個虐殺了她媽媽的人,為所有的冷漠,為大夢初醒的荒涼。她感到一股力量灌注全身,終于忍不住低下頭,發出了一聲孤狼般的哀嚎。

随着她的爆發,她的房子在一瞬間化為了灰燼,無形的力量繼續在空氣中傳播,外面街上停着的汽車迅速生出鏽跡,然後化為了一堆廢鐵,街邊的樹幹變黑然後腐爛,無聲倒下,人們在睡夢中長出皺紋和白發,然後化為枯骨,這種時間的魔力也同樣感染到了房子,以她為圓心,一個又一個房子在這個寂靜的清晨轟然倒塌。

露娜睜開了眼睛,四下環望,站在廢墟之上,周圍的一切仿若地獄。

那股無聲的力量開始翻卷回到她的身體,她搖晃了一下,暈了過去,同時她的身體消失在了原地。

只餘下一片地獄般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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