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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心避]

天快亮了,窗外投來一縷熹微白光,但容歡仍舊高燒未褪,額頭摸起來能煎雞蛋一樣,幼幼便命人按照第二副方子煎藥,待藥端來之後,習侬給容歡胸前墊上布巾,幼幼讓掬珠把着對方的嘴,将藥汁一勺一勺地往他口裏強行灌入,直至灌掉大半碗,給他拭拭嘴角,才算完事。

幼幼倚着床柱,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不多時醒來,容歡仍靜靜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習侬端來一杯清露給她潤喉,擔憂她熬壞了身子:“王妃,讓奴婢們來守着吧,您去歇會兒。”

幼幼情不自禁想起呂淞先前說的那番話,又看着容歡憔悴赤紅的臉容,淡淡落下句:“沒事。”她動身坐直,發覺左肩僵得一陣酸疼,便道,“你給我捶捶肩吧。”

習侬趕緊站在背後,給她捏肩捶背。

幼幼順口問:“太妃那邊怎麽樣了?”

習侬回答:“剛才王妃睡着的時候,崔嬷嬷已經過來瞧過,怕王妃累着,還派了兩名小丫頭給王妃使喚。”

自從入冬後,太妃咳得愈發厲害,平日裏鮮少出顧影居,這次容歡生病,幼幼不敢報的太過嚴重,怕太妃擔憂,只說容歡身子不适,需要歇養,崔嬷嬷這邊也是忙着照顧太妃,叮囑幾句就走了。

幼幼簡單用了一碗燕窩粥,讓習侬在外間守着,她坐在繡墩上繡花強撐精神,但到底幾個時辰未眠,沒多久眼睛就花了,中途斷斷續續打着瞌睡,當她完全恢複清醒,日頭已經偏西了,此際去看容歡,臉頰兩團的燒紅已經轉為淡淡的粉,那顏色像是新淘出的桃花蜜兒,在白如寂雪的肌膚映襯下,居然透出一絲逼人的豔,不得不說,瑜親王即使病容中,也美得令人失魂丢魄。

幼幼很快揭開他額上的毛巾,探手試探,溫度比起昨晚明顯降下許多,不再炙手,見他額頭又布起一排細細密密的熱汗,幼幼重新絞條毛巾給他擦臉,這時容歡的嘴唇輕微張啓下,發出一些低不可聞的呓語,幼幼只是面無表情地擦着,他渾渾噩噩期間,口中總會胡亂喚着什麽,一開始以為他是要水,但湊近仔細聽來,卻不過兩個字……她只當做沒有聽見。

她擱下毛巾,發覺容歡的眉宇越颦越緊,長長黑色的睫毛抖動着,在眼睑上仿佛挑起一痕又一痕的青漣,竟是要蘇醒的預兆。

幼幼愣住,更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眼睜睜看着容歡堪堪睜眼,這是從他昨晚昏迷後,第一次蘇醒,細致漂亮的桃花目底不複往昔魅惑人心的神采,顯得迷濁一片,他先是望了望床頂,爾後若有所覺似的,眼珠子慢慢轉過來,凝睇着她的臉不動了。

幼幼指尖一緊,也不管他有沒有認出自己,起身喚道:“夢桐,夢竹。”

二人一直在外等候吩咐,聞言迅速入內。

“王爺醒了,你們好好照拂着。”話音甫落,她扭身往外走,即将繞過屏風時,眼尾餘光微微往後移去,夢桐夢竹正擋在床前,瞧不清他的樣子,只看到一只削瘦的手有氣無力地從被褥裏伸出來,似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幼幼走出卧室,只覺所有疲憊跟潮漲一般湧了上來,忙喚習侬備水沐浴,泡完香草薰蘭湯,從夢竹口中得知容歡醒了片刻功夫,飲下一杯清露,方又睡着了。

她朝習侬道:“去把彩曦堂拾掇拾掇,我今晚歇在那兒。”

紫雲軒的西套間便是彩曦堂,讀書寫字的地方,如今容歡占着主堂床鋪,她自然沒處睡了,好在彩曦堂平日被下人打掃得窗明幾淨,拾掇起來不算費勁,很快重新鋪陳了一遍,當晚幼幼便在彩曦堂用膳歇息,臨睡前,夢竹入內禀告,說容歡又陸陸續續醒了兩回,時間不長,多是叫水,但明顯是好轉的跡象。

第二日,容歡雖還小燒,但神智變得清明許多,醒的時候也長了,已經能主動進食用藥,幼幼坐在炕上手執書卷,聽着夢竹今日的第三次禀告,點點頭,吩咐她們仔細照料着,又低頭繼續看書。

夢竹覺得奇怪,王爺睡着的時候,王妃倒是過來瞧瞧,怎麽王爺一醒,王妃反倒一步都不曾踏入主堂。她又想起伺候王爺進膳時,王爺毫無反應,一直拿眼睛盯着門口,久到她們端盤的手都酸麻不堪,才張嘴吃了幾口。

傍晚,幼幼消食散步回來,得知容歡已經搬到品墨齋去了,守在門前的婢女交待:“王爺說怕病重給屋裏添晦氣,就先搬到品墨齋養病,還說王妃平日要照顧太妃,怕王妃累壞了身子,就不必過去探望了。”

他大概也想避開她,免得相處時更為難堪。幼幼怔了怔,随即颔首,沒再說什麽。

這次容歡一病,真是應了那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在府上足足卧床五日,才穩定好轉。

入了隆冬臘月,梅花殷紅似血,錦繡燦爛地開起一片,如把豔火止也止不住,在西園占了半邊紅,而老天也适時地為它們披上雪白銀裝,飄起大雪,扯絮撕棉地下了三日,待雪停後,天亮地白,積雪皚皚,一派無暇美景。

幼幼看望完太妃從顧影居出來,廊外一株株臘梅從雪中探出紅紅的尖頭,像是美人指上的蔻丹,迫不及待的顯露出來,是嬌俏而妍媚的一點豔色,一只小喜鵲在枝頭東張西望,接着振翅而飛,驚動覆在樹枝上一層薄雪,簌簌瀉落。

幼幼不禁想起跟秀丫他們一起開心打雪仗的情景,那樣的日子,或許今後都不會有了。

回到紫雲軒,甫一進院,就見姜總管兩手揣進袖口裏,在廊下靜靜等候。

“姜總管可是有事?”幼幼頓住腳步。

姜總管忙幾步上前,恭恭敬敬行個禮,一瞧便是有話要說了,幼幼道:“進去講吧,外面怪冷的。”

進了屋,習侬替她脫掉鬥篷,取走手爐,掬珠倒了一杯熱茶奉上,幼幼坐在上首位置,玉指輕拈茶蓋,撥弄下漂浮的茶葉,擡眼示意他說。

姜總管才開口:“是這樣的,今日兩名家丁在王府門前逮着一個丫頭。”

幼幼黛眉微颦,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講:“若是乞兒,給她幾個錢打發走吧。”

姜總管張開嘴巴又合上,大概是琢磨着怎麽措辭:“守門的家丁說,那丫頭接連兩天都躲在石獅子背後,鬼鬼祟祟地朝王府探頭張望,今日又出現了,覺得她實在形跡可疑,才把她抓了起來,經過盤問,她堅持說自己是王爺的侍婢,開始我當她是诓人的丫頭片子,可她又說住在杏花巷,有蔡媽媽可以作證。”姜總管低着頭,一板一眼道,“我查過,王爺在杏花巷的确有座別府,有時也在那兒歇着,她說的地址人名都對的上。”如果真是王爺的人,那他就不敢輕易做主了,“如今人在王府,是押是放,還請王妃示意。”

幼幼沉吟片刻:“先帶她上來。”

姜總管應聲去了,沒多久,兩名粗使婆子押着一名年輕女子入內,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玫粉夾襖,下身配着一件秋水色襦裙,可能是害怕,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因低着頭,眉目隐入額發裏,只能見着緊抿的櫻桃小口,以及紅撲撲的尖下巴。

幼幼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嗓音低怯:“回,回王妃,奴婢名叫小雙……”

“小雙……”幼幼把這名字在齒間默默念繞遍,“聽說你是王爺留在別府上的侍婢?”

她點點頭,有些小心翼翼的,把頭擡起些,瞧見座上人穿着一襲绛紫三鑲盤金圓領綢襖,下頭一條蜜合色妝花刻絲棉绫裙,一件兔絨披肩輕裹玉肩,堆雲砌雪的發髻裏插着三支點翠嵌寶石蓮花紋簪,并綴數顆珍珠,腰系朱色織錦結彩穗長縧,上面挂着一個如意香袋,腳踏一雙羊皮短靴,往那兒一坐,端華又不失嬌麗雅致,皎美的下颌微昂,好似天生高人一等,連帶身上的寶石珠翠都黯然失色。

那樣驚絕的瓊姿花貌,逼攝得小雙呼吸一緊,沒料到瑜王妃如此貌美勝仙,一雙潋潋星目凝來,只覺不怒自威,令她下意識把頭垂下。

短暫相視間,幼幼亦看清楚她的模樣,半點胭脂水粉不施,宛如夏日的雨滴荷葉,好一張标致清妍的瓜子小臉,尤其那雙烏瞳,像一頭山間小鹿,幹淨純澈,純粹的透明色,帶着少女的天真未鑿。

凝着那雙眼睛,幼幼神思莫名悵惘,似有幾分熟悉,不由自主想到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自己。

“你既是別府侍婢,為何要私自離開?”她聲音微微一頓,“我聽姜總管說,這兩日你經常出現在王府門前,行蹤鬼祟,可有此事?”

她吓得一哆嗦:“回王妃,确有此事……不過請王妃明鑒,奴婢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王府門前作祟,奴婢只是……只是……”她顫巍巍地回答,“奴婢只是聽蔡媽媽說王爺病了……已經好些天不見起色……”

幼幼一愣,見她露出袖外的小手,已經凍得通紅發腫,鼻尖也是紅紅的,這麽冷的天兒,寒風飕飕,又下着雪,怕是那手腳也僵了。

“你是因為擔心王爺的病,所以才守在外面,以為能見王爺一面?”

小雙忙兩手撐地,頭磕地面:“奴婢不敢,奴婢從沒想過能見王爺一面……奴婢只是希望王爺的身子盡快好轉,平平安安……”

幼幼腦際忽然一片空白,仿佛一個人游走在漆黑的無底洞裏,那種尋覓不到方向,無能無力的茫然無助。

她一直知道,他身邊不止她一個人,也從不缺乏溫香軟玉,甚至某一天需要面對的時候,她可以做到淡定從容。可是眼前的這個女子,既無楚楚之容,也無妖嬈之姿,那種不是極美的清秀自然,卻偏偏令人感到賞心悅目,仿佛一盞琉璃從水底撈出,放在陽光底下看得四面剔透,她大概完全不曉得吧,自己的幾句話,在一位主母面前,足以引來殺身之禍。

幼幼心內驀覺說不出厭煩,懶得再問,扭頭沖習侬吩咐:“你去品墨齋通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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