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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難回]

習侬離去後,小雙跪在地上不知所措,身子輕輕顫抖着,像被雨水拍打的花枝,顯得忐忑不安。

幼幼淺啜兩口茶,掃去一眼:“拿張凳子給她坐下。”

小雙仿佛受寵若驚,懵懵懂懂地擡眸看了看座上人,趕緊垂首叩謝,當掬珠拿來圓凳,她唯恐把那圓凳坐壞一樣,只是怯生生地坐上三分之一,而一條新絡子不小心從袖口裏滑落,她連忙彎身拾撿。

幼幼沒再把目光浪費在她身上,讓掬珠拿來針線笸籮,開始一針一線地往棚上繡起花樣,約莫半柱香功夫,習侬急匆匆進來,幼幼撂下針線:“王爺那邊怎麽說?”

習侬瞟眼小雙,低聲回禀:“王妃,王爺這就該到了。”

幼幼出乎意料,自容歡搬到品墨齋養病之後,彼此未再照面,而容歡也沒有踏足過紫雲軒,沒料到如今為了一個小丫鬟,居然親自前來。

不久婢女打開簾子,容歡舉步入內,束發玉冠,身上裹着黑狐絨毛滾邊鬥篷,望去依舊姿容端華,風采未減,只是大病初愈,眉宇微染一絲憔悴,雪色如玉的肌膚比往昔更加蒼白了些。

他一進來,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幼幼身上,怔怔的、又似癡癡的,看着她起身,在自己面前俯首行禮……明明離得那麽近,連衣際間那股熟悉的馨息都可聞到,只需伸一伸手,就能觸及她柔軟的發絲……然而當她擡起頭,一切又仿佛隔着千山萬水……是千裏之外的遙遠……

幼幼掀眸時,容歡已經挪過視線,看向一旁的小雙,長眉擰動:“誰準你跑這兒來的?”

小雙見他身體安康,心內高興不已,烏黑大眼宛如漫天星子,閃閃亮亮的,被凍得紅彤彤的臉蛋上也呈現出另一抹不同尋常的嫣紅。随即意識到他語氣不悅,馬上站起跪地:“王爺,奴、奴婢知錯了,是奴婢瞞着蔡媽媽,趁着買香料的機會偷偷遛到王府門口的……”

容歡先前已聽了習侬的大概闡述,颦眉不吭聲。

小雙像犯了錯的小孩子,嘴角緊抿,兩個淺淺的梨渦可愛泛現:“王爺,奴婢真的知錯了……王爺怎麽懲罰奴婢都可以,奴婢甘願領受……”

容歡淡淡道:“扣你三個月的月銀,等雪化了之後,連着三天在房前跪一個時辰。”

這處罰真是極輕了,小雙聽話地點點頭。

容歡道:“你先出去,等會兒姜總管派人送你回去。”

小雙向他跟幼幼福個身,恭恭敬敬退下,氣氛一時靜得針落可聞,容歡原地有些躊躇,似乎是怕她誤會,啓唇逸出幾個字:“她只是……”

幼幼目光落向他腰際那條發舊的玉佩絡子,有些微微出神,随之清醒,偏過臉,不疾不徐地開口:“王爺無需解釋什麽,她是王爺的丫頭,如何處置皆由王爺說了算。”

她口吻生疏淡漠,像枝頭上高傲的孔雀,傲視衆生,大概把心捧到跟前,她都不稀得低頭瞧一眼吧,容歡攏緊袖中的拳頭,自嘲地笑了笑,終究無話,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品墨齋,容歡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由工匠專門打造的精美繡紋錦匣,打開匣蓋,取出那枚粉物愛惜地托在掌心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底蘊着無限眷戀,隐隐又有矛盾與痛楚夾雜。

當韓啠的聲音響在簾外,他才把東西擱回匣內。韓啠進來道:“曹氏一家已被安置在栗州,開了一間做鞋的小鋪子,日子過得尚算平穩。”

容歡颔首:“那邊呢?”

韓啠回答:“孟二公子大概是為了封口,回府後就換掉三四名下從,目前榮安侯府上下風平浪靜,沒有半點不利于王妃的消息。”

容歡派韓啠私下調查,倒不是不信任孟瑾成,相反,他深知孟瑾成與幼幼兩小無猜的情誼,哪怕他不講,孟瑾成也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好幼幼,需提防的,不過是喬素兒而已。

那個女人,已經給了幼幼最沉重致命的一擊,他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

韓啠正欲退下時,想到什麽,從袖內掏出一條絡子奉上:“王爺,這是姜總管适才命人送來的,說是小雙那丫頭給王爺打的。”

容歡拿在手上端詳,石青紅線六角梅花,花樣好,顏色配得也極好,手工細致,看得出是十分用心做出來的。

容歡眼神黯然,情不自禁地想到,她也是喜歡梅花的,繡東西也總是梅花圖樣……可是成親一年多來,她連一樣親手做的東西都沒給過自己,哪怕是一條絡子。

他沒再多瞧,随手将新絡子撂在一旁。

********

“咦,你今兒怎麽得空過來,還是一個人?”收到袁千金的名帖,幼幼忙命人将對方請入紫雲軒。

二人見了面,袁千金依舊是那副調侃逗笑的語調:“怎麽了,我來探望探望你,跟你說說知己話都不行啦?”

幼幼微微揚唇:“你一向喜歡熱鬧,每次不得找淑琳她們跟你結伴才行?”

袁千金無奈地甩甩帕子,多麽嫉妒羨恨似的:“她們一個個都忙着嫁人啦,哪裏還顧得上我。”

幼幼知她只是随口唠叨,并非真的抱怨,彼此笑着在炕上一左一右坐下。

袁千金盯着她的臉好半晌,最後嘴裏啧啧兩聲,幾乎要忿忿不平了:“唉,我怎麽每次見你都覺得比先前更美了?果然美人就是不一樣啊。”

幼幼當她要說什麽,一口茶險些沒噴出來,勉強咽下,以絲帕拭拭嘴角:“你還不是一樣,每次見你,都變得比先前更貧嘴了,我早說了,該叫婆子給你這張嘴縫上才是。”

袁千金“切”了聲:“嘴硬豆腐心,我才不信你舍得,沒了我,看你還上哪兒樂去!”

二人談笑間,習侬奉來時新的細點果盤,袁千金用箸夾了一塊翠玉豆糕,輕輕咬下一口,因幼幼口味叼,用的細點多是禦膳房廚子單獨做的,平日輕易吃不到,偏偏袁千金也是個嘴饞的,她沒出息地認為,每次來親王府蹭蹭吃食也是不錯的。

幼幼瞧着幾碟精致玲珑的細點,卻是沒有胃口,反而從果盤上拿起金錢蜜桔,細細剝開皮,拈一瓣吃來。

袁千金聞到味兒便皺眉:“好好的非吃那個幹嗎,你也不嫌酸?”

幼幼一愣,繼而笑道:“還好,這金錢蜜桔是從南方水路運來的,又大又甜,柔軟多汁,做成蜜桔銀耳茶,更有滋補養胃之效。”

“怎麽,你最近胃口不好?”袁千金是打小受不了酸味,認為蜜桔再怎麽甜,一入口也能酸到牙腸子。

幼幼淡笑:“沒有,以前我也不怎麽吃,就是近來嘗着感覺挺爽口的。”說完,又拿起一個金錢蜜桔剝着。

袁千金心想她還真能吃,随即咳嗽聲,裝模作樣地端正坐姿:“對了,你先前不是問,為何今天我是一個人來的嗎?”

“唔……”幼幼沒忽視她狂眨的睫毛,以及那攀上眉梢想掩也掩不住的笑意,“看來有好事發生了?”

袁千金驚咦聲,納罕她猜的還挺準:“那你猜猜是什麽好事?”

幼幼沉吟下,睨着她一雙瞪得圓鈴般的瞳眸,那股欣喜的情緒膨脹得滿滿的,在眼睛裏都快裝不下,幼幼真擔心自己再不說,就該憋死她了:“與慶延侯世子有關?”

袁千金用力點點頭。

不僅與慶延侯世子有關,而且還是好事。幼幼思付片刻,突然一驚:“難不成上回你說……你真的去了雲珑觀?”

袁千金滿臉赧然:“是啊,雖說上回你們勸過我,可我就是不甘心啊,錯過這次機會,只怕這輩子都不會有了……所以我就提前在山上等着,去跟他表白了……”

幼幼只覺額頭頗疼,莫可奈何地問:“那慶延侯世子怎麽反應?”

袁千金兩手捂住滾滾發燙的臉靥,完全是一副小女兒家的嬌羞狀态了:“他、他當時吃了一驚呀,原本我還以為他會生氣,結果沒想到他一陣大笑,說從來沒見過像我這樣坦誠的……傻、傻姑娘,然後還問了我的名字跟身份……最後他跟我保證,絕對不會将這件事傳出去……”她一邊說,一邊甜蜜笑着,“我本想着與他見過一面,也算了卻心願,誰料沒過多久……他居然到府上拜訪,找我大哥談詩論畫,以前他與我大哥雖有交集,但從來沒到府上走動過,結果一個月裏,就來了三趟……” 那時心上人在自家府邸,她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尋了法子,在花園裏來場不期而遇,慶延侯世子見着她,表面雖無異狀,孰料卻趁着無人察覺的機會,偷偷将一張字條遞給她。這才曉得,原來他這個月頻繁來翊廉侯府拜訪,就是為了能夠見她一面。

聽完袁千金一番講述,幼幼問:“那你們現在呢?”

她兩根食指尖對對碰,模樣要多忸怩有多忸怩:“就是、就是通過信任的家仆傳遞書信……”至于信上都寫些什麽,大概就是相愛男女間的甜言蜜語吧。

其實袁千金敢如此坦白地跟幼幼提起這種秘辛,一是信任,幾人都是從小結識情分較好的姐妹,二是幼幼貴為親王妃,不存在貴女之間為争夫婿吃醋善妒,而且幼幼已為人婦,若把這事跟任氏譚淑琳她們說了,羞也得羞死她們。

幼幼倒是挺意外慶延侯世子的舉動,又想到慶延侯世子容貌出衆,品行端正,一直是衆閨女傾慕議論的對象,且從未傳出好色輕浮的醜聞,真是難得一見的好男兒。而袁千金容貌只算清婉,又是沒落勳貴,完全沒有巴結利用的必要,他頂着風險與袁千金暗中來往,大約也是真心喜歡上對方了吧。

不得不說,袁千金太過大膽,絕對是冒着毀名聲的行為去與慶延侯世子見面,偏偏她的一意孤行,得到了回報,也不枉費她對慶延侯世子的一片癡情,這股勇氣是值得人佩服的。

幼幼看着她幸福的模樣,心內莫名有種說不出的羨慕與淡淡悵然,她們同是對情執着的女子,一心追求屬于自己的愛情,只是結局不同,袁千金得到屬于自己的心上人,與慶延侯世子兩情相悅,而自己,一錯再錯,錯到再也無法挽回的地步……

她笑:“剛剛還說別人忙着嫁人,我看過不了多久,你也快了。”

袁千金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哎呀,早知就不跟你提了,免得你總拿這事來笑話我,好了好了,先不說我,其實我今兒來,主要還是有要緊事要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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