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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升華

看着樓涉川一言難盡的表情, 方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開玩笑的啦,不要那麽緊張。”

樓涉川無奈一笑:“我有時候會擔心,自己是不是不夠了解你。”

“這也很正常吧。”方随對此倒是表現出無所謂的态度,“人有時候自己都未必能了解自己,了解另一個人哪有那麽容易。”

“你說的是。”樓涉川說道,踩下了油門,車子緩緩駛上主幹道。

但是如果可以, 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知道你心裏真正的想法。

能夠為你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過……”方随嘻嘻一笑,“叔你要是想了解我也很容易啊, 你直接問我就行了。”

“那你會說實話嗎?”樓涉川反問他。

“什麽話!”方随不滿道,“咱親叔侄,我還能不對你掏心掏肺嘛。”

樓涉川沒有應話,他只看着前路, 無人知曉他內心的想法。

“将軍,你年紀也不小了, 可有過成家的想法?”

“國事未平,何以言家?”

“國家國家,國也是家,将軍也是民, 為何不能言家?”

“我既穿了這身戰袍,拿了這枚虎符,自然當以天下為先,天下未平, 豈敢想自身。”

“我卻想過。”

那一刻,副将究竟在想什麽,他已無從知曉。

他只記得自己說道:“方漸,等國事初定,天下大平,我便準你,卸甲歸家。”

副将卻道:“我一出生,就是亂世,我方記事,已沒了家園,我這一生,颠沛流離,随軍作戰、深入敵營,從未有過片刻的休憩。”

“我長到二十歲,卻從未知曉,我這半生為之奮戰,為之守護的,萬民之國,萬民之家,是什麽樣子的……”

他轉頭看着自己,那眼睛黑漆漆的:“将軍,你要我卸甲歸家,可我又哪來的家?”

自己看着那雙眼睛,鄭重說道:“方漸,若天下大定,何處不可為家……”

“那是将軍的家,不是我的。”副将說道。

他看着遠處,黑色的眼中不再有星光,也不再有希望。

“如果人有來生,我希望我能生在太平盛世,一世無憂。”

直至這一刻,樓涉川才恍然驚覺。

千年來,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副将的想法。

青年副将的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自己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好,如果人有來生,我願與你共同生于盛世……”

“不了,将軍。”副将打斷他未竟的話語,“若有來世,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那時候,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如何,樓涉川已經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錯愕,也許是震驚。

也許……還帶了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苦澀。

只記得似乎經過了漫長的沉默,自己只吐出兩個幹澀的,不知意義何在的字:“為何?”

“将軍既不知為何……便無為何。”

伊河的水滾滾而去,沖刷着歷史的塵埃。

兩岸的佛窟千年不語,只看着亂世中的人苦苦掙紮。

耳邊傳來少年聒噪的聲音:“樓叔,我們去做大保健吧。”

樓涉川回過神來,餘光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輪廓,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姿态。

再不是永遠板正的姿勢,順從隐忍的态度。

随心所欲,張狂恣肆。

漆黑的眼睛被盛世的燈火點亮,永不熄滅。

“好。”樓涉川說道,聲音不自覺也輕快了起來。

他們去的還是上次方随指定的那家,依然是最豪華的套間。

兩人泡在溫度适宜的水裏,方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最近複習每天趴着,我覺得我全身都僵硬了。”

樓涉川看他撥弄着水,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最近怎麽突然想要努力了?”

方随沒有正面看他,只用餘光偷偷掃了一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道:“這樣子不好嗎?”

樓涉川并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問他:“我以為你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其實我并沒有真正想過我到底喜歡什麽樣的生活。”方随說道,“我比別人幸運,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了,別人可能奮鬥一輩子追尋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唾手可得的……”

“我知道這麽說很欠揍……”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方随已經對自己以前挂在嘴邊的口頭禪的讨嫌程度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但事實就是這樣子的,我天生胸無大志,就想安安穩穩,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而恰好我生來就已經具備了這樣的條件,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像別人一樣,過得那麽辛苦……就算從小到大,身邊的人都不認同我的觀點,我也從來不覺得我這麽想有什麽問題。”

“別人怎麽說不重要。”樓涉川說道,“能夠安安穩穩,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并沒有必要按照世俗的想法,勉強自己。”

“樓叔。”方随突然叫了他一聲。

“嗯?”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方随神色有些怪異地看着他,“從小到大,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告訴我我的想法是不對的,我生來就擁有比別人優越的條件,所以更不應該辜負這天生的優勢。”

“我爸爸讓我跟着你學習,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他看着樓涉川,“可是,為什麽你從不要求我?”

“你明明喜歡那些努力生活的人……”方随看着他,想着他在洛陽說過的話,想着他口中那個活得很辛苦的朋友。

“你自己明明也那麽拼命……”很早就創業,昏天黑地地工作,軍人一般嚴明自律的生活,樓涉川無疑是方随認識的人中最努力的那一群。

“可你為什麽從來不要求我?”方随撥起一捧水,水花四濺,模糊了樓涉川的表情。

“因為不需要了。”樓涉川說道,他慢慢靠近眼前的青年。

明明的一樣的容顏,一樣的輪廓。

卻不再有亂世留下的滄桑與隐忍。

“嘶——”

赤色大馬前蹄高高揚起,帶起一陣塵土,鋪天蓋地。

他跳下馬背,在如墨的夜色中抱起自己的副将。

“方漸。”他明明用盡自己的力氣嘶吼,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你發過誓将終生效忠于我,我不準你死。”

“将軍……”青年臉上帶着傷和血,還有擦不去的塵土,“我想……這就是我的終生了……”

青年拽着自己的戰袍,他大概用力了,自己卻依然感受不到力氣。

“我這一生,都在聽你的話……為國、為民……為天下蒼生……其實,我真的好累……”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你不救我就好了……也許,我已經投胎轉世……去了太平盛世……”

青年臉上的血跡忽然被水漬氤氲開來。

一生鐵血的将領,終于在看不見前路的黑夜裏,落下了淚水。

可是命将終了的青年已經察覺不到那淚水的溫度,他凄然一笑:“可是,我并不後悔……”

赤色大馬繞着他們跑來跑去,馬蹄聲噠噠,帶着焦躁。

“好在,這一生……總算結束了……”他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

“不可以……不可以……”除了重複這毫無力量的三個字,自己卻毫無辦法。

“如果人有來生……我希望我能生在太平盛世……一生不必奔波……庸庸碌碌也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家……國……天下,霸業……千秋……再與我無關……”

“方漸,若你不死,我現在就許你太平盛世,許你一世無憂。”他的聲音如此慌張,可便是将相侯爵,帝王天子的話語,在生死面前,也不再有任何力量。

“還有……”副将的聲音已經輕如羽毛,“來生……也不要再和将軍相見了……”

他松開了自己的戰袍。

我欠将軍的,已經償還完畢。

我欠天下的,也已經終了。

“方随……”樓涉川伸手去撫他的面頰,“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別人,是很自私的行為。”

“沒有人應該為了別人而活。”他說道,“若自己心懷天下,便自己以天下先,而不應當要求別人也為天下而活。”

“哇——”方随感慨,“樓叔不愧是軍人一樣的總裁,一開口就是天下。”

樓涉川:“……”

說漏嘴了。

有感而發,真是一個不好的習慣。

“只是一個比喻。”樓涉川淡定地收回手。

方随撇撇嘴。

“你還沒回答,為什麽突然想要努力了?”

“為了自己啊。”方随把頭轉向別處,繼續玩水,“人生這麽長,技多不壓身嘛。”

其實一開始的原因,并不是這樣子的。

不過,在這段時間的努力裏,他想法上已經有了真切的改變。

生而富貴,是自己前世修來的福氣。

雖然曾經覺得人不需要為別人而活,只需要順從自己的想法便可。

可是,這段時間,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對自己的改變從震驚到欣慰。

看到自己的行為也改變了朋友。

他心中也有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和成就感。

人生并不是只要吃喝不愁,沒有生活壓力,便算是圓滿。

人活一世,并不可能真的只為自己。

那麽多人與自己命運相連,休戚相關。

有那麽多人在為自己努力奮鬥,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辜負他們。

想來确實不該。

方随拍着水,覺得自己升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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