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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

“謝樨,凡間都這樣的嗎?”

還是初秋,涪京城剛下了場雨涼下來,絲絲清風穿過人的衣袖,将月白的薄衫吹成一個泛着柔光的小袋子。

我剛推開生鏽的宅門,就見身邊的青年蹲在了地上,在牆根邊挖出一個圓滾滾的泥塑。那泥塑有一張大白臉,從草片和泥水中探出一對長耳朵來,漆色是大紅色,喜氣洋洋的,像街市上孩子們提的兔子燈籠。

這泥塑是小孩子的玩具,民間就叫做兔兒爺,是仿着廣寒宮中玉兔做的,有招財納福的意思。

玉兔本人沒見過這東西,但覺得這泥塑是只兔子,看着很親切,大約怎麽也想不到那就是自己。

我不大明白他問的是什麽:“凡間怎樣?”

他想了想,對我笑了:“都和你的小院子一個樣。亂七八糟的很奇怪,有人間煙火味道。”

我的嘴角抽了抽。

認識玉兔這麽久,我逐漸習慣了他的腦回路,懶得去理會他這種東倒西歪的聯想。他說的“人間煙火”,和我知道的,應該不是一個意思。

我自從升仙後,一直住在判官隔壁,沒事兒幫他們家熬幾鍋湯,或者煮煮粥什麽的——孟婆不會煮忘情水以外的湯,即便是試着煮了,判官也不敢喝,生怕一碗下肚後入了輪回。

兩個神仙在家中吃飯吃得上了火,判官又經常犯牙疼病,便把煮湯這事拜托到了我的頭上。

我一向比較閑,長此以往,便在我的太陰殿中架了竈臺和鍋子,有一天月老來我這蹭飯,由于他認為自己蹭吃蹭喝的日子還長,為了能在我這裏一直蹭下去,他吃完後與人提起此事,便禮貌性地誇贊了幾句,商業性地吹捧了幾句。

這一吹就吹過了,後來,這事不知怎麽就被傳成了“謝樨做飯的手藝堪比食神”,真真折殺我。

一群神仙跑來對着我的一鍋湯研究了一段時間,又參考了一下我的出身,最後得出結論:“地府中的那位兔兒爺自人間來,人間煙火,當是此味,竟能與食神手藝比肩,不可謂不奇。”

是了,我原來是個凡人。近年來修仙的劍修人俢魔俢們不争氣,凡人化仙的事情本來就很少了,像我這樣出身的基本沒有。

我是整個天庭,唯一一個因死後遭人恥笑,玉帝看不過眼才受封了的神仙。這位衆神之尊聽說了我的事情之後,當時險些笑斷氣,邊打嗝邊問我:“我封你當個仙,可好?”

前世我既不想當神仙也不信神仙,死後的事情卻給了我當頭一棒。在別人眼裏,我屬于撿了大便宜的那個。

就是丢臉了一點。

月老在我這兒走了一圈後,我得了衆仙謬贊,家中的門檻險些被來蹭飯的神仙們踩破,都想聞一聞傳說中的“人間煙火”。

玉兔也是那個時候跟過來的。

為了區分,別人叫我“地府中的兔兒爺”,叫他“天上的兔兒爺”,就因這兩個稱號裏,我比他多出一個字,他至今耿耿于懷。

玉兔頭一次到我府上來的時候,滿屋子亂竄,只差把我養烏龜的池子掀了,最後在我平時看書的涼臺上找到了那口鍋。

他先是用兩根白淨的手指夾起那口鍋,然後貼上去仔細嗅了嗅,皺了許久的眉頭,一臉莊重地告訴我:“人間煙火味,當是如此了。”

我不知道神仙們對“人間煙火”這四個字有什麽誤解。我那時懶得洗碗,将那竈臺和鐵鍋一起打入了冷宮,只拿幾塊青磚壓了壓,用來腌臭豆腐。在我眼中,那味道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玉兔聞了之後臉不紅心不跳,實在是神仙中的翹楚。

也不用說我尚在人間的時候,好吃辣味,巴蜀之地有種菜式,便是将生食放入滾辣湯鍋中撈一撈,謂之“火鍋”。做火鍋這事有種便宜方法,便是将辣椒、香幹子、胡椒碎等物提前做好,到時候往水裏一摻,就是一鍋好湯。

我學了這種手藝,拿去招待月老的便是這火鍋底料。那回玉兔來我府中,非要我做相同的東西給他吃,我便再為他煮了一回。

可他畢竟是月宮來的清淡恬雅的一只兔子,不是月老那種重口味的老頭。飯畢,玉兔紅着眼睛流着淚,口齒不清地問我:“為何此種味道還可以令人哭的?”

我莊嚴地告訴他:“上仙,這便是人間煙火味了。衆生百态,可以令人笑,也可以令人哭。”

玉兔哭得慘兮兮的,我都有點不忍心了,差點就告訴了他實話:“你不過是吃不得辣而已。”

但我那時候畢竟沒說。這只兔子,當時很不招我待見。

——說實話,現在也未必招我待見。如果不是他,我未必會回到人間,重活一次。

忒麻煩了。

眼下,玉兔又在這處廢棄的宅院中挖出一個泥塑,與他之前挖到的是一對,一紅一藍,一個騎鶴,另一個乘龍,做得十分精致。我阻止了他想要用自己的衣袖把它們擦幹淨的意圖,走到這宅院中的井邊,打水将它們放進去,細細洗淨。

玉兔蹲在我身邊看着:“這兩個東西是什麽?”

我道:“玩具,民間叫它兔兒爺。”

玉兔一聽,來了興趣:“跟咱們的名字一樣。這是你還是我?”他挽起袖子,從水中把兔兒爺們撈起來,以他敏銳的眼光,很快就發現了這兩個兔兒爺還是存在着一些區別的。

他指了騎鶴的那個道:“我猜這是我。”有看了看另一個,篤定道:“騎龍的那個肯定是你。天庭中數你臉最臭,使喚四海龍太子這種事情,也就你幹得出來。”

我道:“都是你。”

玉兔愣了愣神,顯然不相信我的話。我又道:“民間按照想象捏上仙你的樣子,自然騎什麽的都有。”

玉兔将那一對兔兒爺抱在懷裏,翻來覆去地審查了一遍,臉上神情有些失望,身形也有些頹萎:“我在凡人眼裏,這麽難看的嗎?”

玉兔在一個賽一個紮眼睛的神仙堆裏,屬于長得好又帶點傻氣的那一類。兔兒爺玩具求吉祥平安之意,做的全是胖成水桶、胡須長長的糟老頭子,兩者實在搭不上邊。

我瞥了他一眼:“這樣的算是做工很好的,你若是在城隍廟附近的小攤上去尋,還能找到滿臉麻子打着大花腮紅的。”

玉兔身形一頓,更萎了:“哦。”

他默默地放下那兩個兔兒爺泥塑,不說話了。我從井邊站起身,拿腳下的一個破木瓢刮去石欄上的青苔痕,突然又聽見玉兔問:“那你呢,你既然也是兔兒爺,凡人為什麽不做你的模樣?”

我專心致志擦着青苔:“我和你不同,單是你一個,便有這麽多不同的造型。如果要做兩個品種不一樣的兔兒爺,他們該多累?”

玉兔又“哦”了一聲。這回他不再出聲,乖乖地跟在我後面,看我收拾好了前面庭院,又走進房屋大堂,拈了火訣燒盡了房中的蜘蛛網和灰塵。牆角處藏了幾個未化形的小鬼,我招它們過來,給他們分了些香火供奉,支使它們離去了。

這宅院是十年前修建的,我不過離開了三年,就已經荒廢成了一處陰森森的鬼宅。縱然有玉兔這樣的祥瑞之兆到來,也只襯得此處更加冷清。我拈了幾個神仙訣,再讓玉兔往指定的地方那麽一站,新的花圃便已經長了出來。

很快,前院莺莺燕燕起,滿眼花開。玉兔無事可做,随手拔下頭上的簪子,往地上一抛,一顆桂樹拔地而起,舒展藤條,灑下滿地金黃的桂花。玉兔靠着那顆桂樹,眯着眼睛對我笑。

“謝樨,你看我送你一顆樹,這樣可好?”

我說:“好。”

“謝樨,你在做什麽?”玉兔湊過來,往我這邊看。我扒開雜草從,往園林的後山坡走去,玉兔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後面。

胡家園林凋敝不堪,本來應該圈起來築成圍牆的地方,被雨水長年累月地沖塌了,直通向野外。此處半裏外就是一個墳場,我還沒走到半裏地,就見到了我要找的東西:一個青方石頭的墳墓,凄凄慘慘地立在風中。

玉兔湊過來念墓主人的名字:“胡天保?這個名字真有意思,讀起來有一種雪奶福祿糕的感覺。”

我對這只思維發散又只知道吃的兔子有些絕望:“這是我以前的名字。”

玉兔睜大眼睛瞧我。

我不理他,閉眼感應了一下,埋了三年,棺材中的屍骨已經化為齑粉。

我還活生生地站在這兒,裏面的那個我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體驗着實奇怪了些。

我摸着石碑上粗糙的砂礫,低頭卻瞧見墳前擺了一個盤子,上面疊着一摞豆沙包,是我喜歡吃的那種。包子前面插着香,折斷了。

玉兔也看見了,他問我:“我聽人說,你前世孤苦無依,死得還很搞笑來着?為何還有人祭拜你?”

我瞅了他一眼。他抖了一抖,安靜了。

而我看着那盤包子,心中隐約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孤高傲氣的身影,眼睛黑得出水兒,臉面板得像個冰棍兒。他讓我送了命,若是還記得我這個人的一寸邊角,是否也會來到這個刻着單名的墳前,為我燒點紙錢,送點供奉呢?

若是他……

我搖搖頭,看着在身邊蹦跶的玉兔,告訴自己:既然此次下凡遲早要見他一次,便無需在此刻多想。

即便想了,又能有什麽結果呢?一廂情願,到頭來兩邊成空。

我要他的心,他要我的命。

胡天保是胡天保,謝樨是謝樨。我不能越活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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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花珏過上了日常給龍算命講故事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日子。

玄龍:“早上好,我想算一算今天能親到我的心上人嗎?是那個江陵神算子,很有名的,你或許認識。”

花珏:“不能,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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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帶着一條龍開算命鋪子的故事~CP:看似高冷實則每天都在琢磨怎麽在媳婦兒面前給自己加戲的禁欲黑龍攻 X 根正苗紅·江陵一枝花·小天使受。攻受都是親兒子,基本甜,全文劇情都為談戀愛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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