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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謝樨這名字是玉兔給我起的。下凡之前,他讓我在兩個名字裏面挑,一個叫明無意,是一個杏林名門中的孩子。另一個叫謝樨,生在王侯之家,只是家中人脈稀薄,二十多年過去,父母姊妹死的死病的病,到頭來只剩下他一個人。

這兩個都是陽壽快盡的人,我和玉兔剛好可以借用他們的身體,來個李代桃僵之法。

我覺得明無意這名字過于娘娘腔,便選了謝樨。玉兔卻很中意那個娘娘腔的名字,生怕被我搶走了,成天對着我笑嘻嘻地“謝樨”、“謝樨”地叫。還問我,要不要取個字?

玉兔道:“我聽說凡間男子到了一定年紀,都是要有個字的。”

我道:“取罷。”

月宮中出來的人就是有文化,據說他呆在廣寒宮前看吳剛砍了半日的樹,這才給自己琢磨出一個表字——他是散仙,司了個半閑的搗藥一職,表字就叫搗藥。

我卻沒這麽多計較。我還是個人的時候,大名叫天保,字為吉祥,直到我那財大氣粗的爹納了一個讀過幾天書的妾,那媵妾實在看不過眼,便給我爹吹了好幾天的枕頭風,說是要個我改個字。

我爹那時候做藥材生意,倒騰一種叫金花菜的東西,大手一揮便讓我用這個藥名當了表字——倒不是叫金花,這不起眼的小草有個還不錯的名字,叫懷風。

有了這個表字,我很滿意。我原先叫胡吉祥的時候,成日混跡于勾欄瓦肆,時常還有小姐倌兒見了名帖,不願接我的生意。當我變成了胡懷風之後,那些男男女女立即都變得熱情萬分,久而久之,京城裏還有我“懷風公子”的美名,說我“冷面如霜,舉止懷風”,是一位冰山似的公子。

越是這麽傳,想主動投懷送抱來找我的人便越多,我嫌他們吵鬧,去一處寺院清修了一段時間,将所有人拒之門外。

旁人常講我冷情,我并不這麽覺得。年少人多少有些狂傲孤高的性子,越是做這樣的姿态,越以為自己風光,我那時不懂罷了。

真要論冷,沒人冷得過張此川。

我第一回見到張此川的時候,正是清修結束的那天,我去雲岫樓中坐,因吃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素菜,一時還适應不了大魚大肉,便點了幾樣清淡的小菜。當天樓內生意火爆,店小二滿頭大汗地過來道歉,問我願不願意挪個地兒,與旁人拼一拼桌子。

他們這樓中有規矩,因顧慮到時常有僧人、外族人過路,上葷菜和雜菜的包房與上素菜的包房是分開的,互不沾染。那天也确實是人多,我無意為難這店裏做事的人,便跟着小二,去了那個名為“停雲”的雅間。

我剛邁進門,便見着一個青衣男子坐在窗臺邊,拿了銀壺在斟酒。我先看到的是他一雙白淨修長的手,而後是那張淡靜的臉。

周圍很安靜。那種安靜和我府中親眷逝盡、空無一人的安靜不同,也和月宮桂樹千年如一日落着細碎金花的安靜不同。

我只看了張此川一眼,便知道這是個傲氣到骨子裏的人。後來我托人打聽,也便知道他是當朝禦史臺的中丞,從二品。頂大的官,卻頂年輕,是開國以來頭一個不到而立之年便身居如此高位的人。

那天他換了常服,來雲岫樓吃飯,剛巧就被我遇見了。我和他同坐一桌,只彼此微微點了點頭,便一言不發地用完了飯菜。

那日我吃的什麽全忘了,只記得他手裏捉的那一壺青花酒,一副潔白瑩瑩的象牙筷,他眉目裏掩藏着的淡漠,用極薄的唇抿去了。

離去之時,我向他敬了一杯酒:“我名為胡天保,涪京人氏。敢問公子姓名?”

他擡起眼,似乎此刻才意識到這房中還有一個我。他舉杯回敬:“張此川,字雀榕。”

朝中大員,晚間獨酌,只逮着一壺酒猛喝,看起來也沒幾個朋友的樣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望見我那門可羅雀的府邸,便想着,這個人大抵與我相同。

後來我探聽到的消息,也證實了我的想法:張此川出身貧寒,自小便聰穎,被母親孤身一人拉扯長大。當年新科進士,他在殿上被皇帝點為探花郎,剛可以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之時,等到的卻是家中母親病逝的消息。

紅袍換成缟素,守喪三年,家中只剩下他一個。他再入朝堂後,在翰林院呆了兩年,然後去了禦史臺,一出山便是壓死人的從二品。此時他不過二十三歲。

我曾向別人道:“以他的性子,以後也就這樣了。”

他是孤高板正,寧折不彎的那一類,在朝中既無附庸,也不願結黨,能不能穩住這個位置還難說,更不用說再往上升了。

後來我當着他的面這麽說,他也只是對着我微微一笑,道一聲:“我知道,多謝。”

十成十的冷淡。但那個時候的我就喜歡他這冷淡的樣子。他去哪裏查案,我便跟去哪裏,情書寫了幾打,漸漸地,他也願意跟我講些尋常雜事,願意被我牽着手,挨着我一同坐在夏日的院落中乘涼。

那樣子,大概就是一個冰塊跟另一個冰塊談起了戀愛。

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遠勝過其他的任何人,只不過在我以為要等到他的時候,等來的卻是一柄屠刀。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我的卧室,他帶着人來将我賜死。

我和他的關系被人說成了兩邊陌路,是我死纏爛打地追着他不放。而我睡覺的地方,死後也被人傳成了養着我龌龊心思的茅房。

我想着舊事,沒留神玉兔在我身邊念着觀心咒的訣子,聽我講故事似的和盤托出。我停下腳步扭頭看他,他見我思緒一斷,立刻大聲抗議:“後來呢?後來呢?你的小情人為什麽要殺你?”

我看着這只光明正大窺探人心思的兔子,心情有點複雜:“你……下次對我用這個口訣前,跟我說一聲。”

這個口訣很容易被人發現也很好破除,玉兔顯然不是故意的,當即撓了撓頭跟我道歉:“啊,我以為你見着我捏訣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玉兔拉着我的衣角,興致勃勃地去茶樓中聽書。他察言觀色了之後,不敢直接問我後續,便點了折子,問說書先生三年前的舊事。

我試圖用眼神殺死他,他笑嘻嘻地盯着我,甚至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哎呀,乖啦。就聽一聽故事,大家都不認識謝樨是誰的。”

我死後的名氣頗大。

說書先生摸着胡子,将撫尺一敲:“公子,這事沒什麽好說的。無非是那個叫胡天保的人好男色,思慕近淫,去茅房偷窺了巡按禦史大人的……屁股。禦史大人覺得奇怪,把他召來拷打詢問,這才知道此人思慕自己,出了這種輕薄猥亵的下策。”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拿過一杯茶潤了潤喉:“禦史大人一怒之下……便殺了那人。”

玉兔睜大一雙眼睛,無辜地看向我:“屁股?”

我啪地一聲打開袖中的折扇,冷聲道:“嗯,屁股。”那說書人也摸不着頭腦地跟了一句:“是的,屁股。”

玉兔的臉有點紅,又看了我一眼:“哦。”

說書人便接着道:“由于死法過于丢人,那胡天保進了地府也遭衆鬼恥笑,此事驚動了天庭,便給他封了個兔兒神的稱號,專司人間男悅男情(口口)事,可以立廟收香火。”

玉兔的關注點又跑去了另一個奇怪的地方:“為什麽要封兔兒神,不是貓兒神、烏龜神?”

那說書先生許是也分辨出了他身上的傻氣,像教導幼童一樣,耐心地告訴他:“兔性淫(口口)亂,雌雄不辨,同龍陽之癖相合。”

玉兔大約從來沒有了解過自己的族類,聽了這話,目瞪口呆,這次臉更紅了,卻結結巴巴地不敢看我:“淫……淫(口口)亂?”

說書人撫須笑道:“可不是麽,我媳婦兒娘家養兔崽子做生意,一年能生幾十窩呢。”

玉兔張大嘴巴想說什麽,結果沒有出聲,而是眼巴巴地望向了我。

我冷漠道:“幾十窩呢。”

他險些哭出來:“謝樨你聽我說,我絕,絕對不是那樣的兔子。我,我——”

我打斷他:“天庭中人人知道你太陰星君高潔清雅,肯定與淫(口口)亂二字不沾邊。這說的是民間的尋常兔子,豈能和月宮中的玉兔比肩?”

他立刻不慌了,羞澀地贊同我道:“是的,我還沒,沒處過對象呢……”

好在那說書人講完故事便走遠了,沒聽見我們這些話,否則真該當我們是跑出來的兩個癫子。我看着玉兔羞得像個黃花閨女,不由得覺得有些有趣。

當初端着一張臉皮,拿上仙的位分壓我的人是他,質問我何德何能與他這樣的天生神仙共用一個“兔兒神”的封號、清高得快要化作一縷煙飛去的人也是他。

我只給他吃了一頓火鍋,他便抽泣着對我說:“你下凡罷,是個斷袖不說,還被人甩了,太丢我的臉了。既然我們兩個用一個封號,你也要對我負責,不能平白污了我的名聲。”

我便下來了,名叫謝樨。

他也下來了,還對我說:“你能不能把那個誰再追回來?”

我提醒他道:“張此川。”

“對,就是這個人。”他喜滋滋地給我安排任務:“我們兔兒神一族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也受不了這個氣,不管怎麽樣,你也要把他追回來,讓他對你死心塌地,好好地出這口惡氣。”

在我眼裏,我實在很難理解他的想法。我喜歡過張此川,不過是前塵往事了,即便追回來又如何?胡天保在墳墓裏,躺平了任天上地下的人嘲笑,我照舊過我的日子。

再說,只聽說過把人追回來然後甩開,這番動作叫做報了仇出了口惡氣。我沒聽說過單單把人追回來就算完的,這就好比一輛車少了個輪子,不管你是方的圓的三角的,湊合着總能用。世人要報仇,得燒了那車子,再砸碎其他的幾個輪子,玉兔給我提供的思路卻只是讓我當那個替補的車輪,和車子一起歡快地上路。

我一旦不幹,他便說:“我是上仙,是堂堂正正的兔兒神,你一個半道殺出來的小仙,壞我名聲不說,就想這麽把責任推卸掉麽?”平日裏不見他敢這麽嚣張,唯獨在這件事上咬死了不松口。

我覺得他不是一只兔子仙,他是事兒精。

事兒精兔子跟我下了茶樓,又在路邊遇見幾個販賣兔兒爺玩偶的小攤子。他似乎仍然對凡人将他的形象做成一個胖老頭子一事心存芥蒂,望望我,又望望那些喜氣洋洋的泥塑,似乎在想着什麽事情。

“謝樨,你方才說無人照着你做娃娃,但總有個廟堂,燒香火的地方罷?”玉兔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我一言不發地盯着他。

他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說:“我就想看看,那些人給你造的像,和我的比起來,哪個更好看……”

我道:“可以。”

他來了精神:“在哪兒?”

我伸出手一指,淡然道:“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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