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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窩有感情了不賣

所謂陰魂不散大約就是這樣了,我下凡一趟,怎麽處處就能遇見這個人。

我停住腳步,瞥了他一眼,随後喚王二出來接了食盒,立在門邊看他。

大約是我沒出聲,與平常人的反應不太相同,張此川臉上掠過些許尴尬的神情,過了一會兒,還是他再次開口說了話:“貿然來訪,實在抱歉。我名為張此川,今日見到閣下是生面孔,又往這所宅院中走了,想來是新搬過來的?”

我心裏橫着一根刺,只道:“張公子既然知道我姓謝,這問題也不該問我。”

張此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左邊面頰上有個酒窩,笑起來很勾人,我原先最愛看他這麽笑,眼下我眯起眼睛瞅瞅,卻見他那笑容實在是淺,清晨光線又昏暗,竟是與以前的氣質大不一樣了。

他道:“公子,我是想來問問,您是否願意将這宅院出售給我?”他停下來擡眼看了看我,又有些急切地道:“我願以三倍價錢買下。”

正在此時,大門後傳來人跑動的聲音,玉兔秀氣白淨的臉出現在門的一端,手裏顫顫悠悠端着一個碧螺綠的土瓷碗:“謝樨謝樨,你的雞蛋酒涼了——”

玉兔停下步子,看見了門外的張此川,再看見了我。他往後縮了縮,話語在舌尖興高采烈地轉了個彎:“我全喝啦!”

我剛要出聲,就見玉兔給我了比了個加油打氣的手勢,然後又端着那半碗雞蛋酒走了回去。

我眼見着他的背影晃晃悠悠走開了,只能閉上嘴,轉頭對張此川的點了點頭:“公子進來說罷。”

張此川又向我輕輕行了個禮。此處不是胡府正門,而是靠池水庭院的一處偏門,撒帶門闩上挂着一些青綠的苔跡,他回身将門抵好,然後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手指。

走進來後,我在前面走着,想領他去客室。他卻比我還熟悉這裏似的,也不跟着我,往池塘邊走了走,望見了庭院中那株參天的桂樹,然後停了下來。

張此川問:“這顆樹,是王爺府上新栽種的嗎?”

我道:“移栽的,還沒多久。”

張此川沒說話,又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我道:“張公子随我去正廳罷。”

他像是沒聽見我說的話,又在四下慢慢走動了一圈。我的原則一向是能偷懶就偷懶,不願同他費這些腿腳,便站在原地等他。

眼看着半柱香時間快過了,我又說了一遍:“張公子随我去正廳罷。”

他回頭看我,目光接觸我的一瞬間,我甚而在其中看出了幾分茫然,他似乎也是此時才想起這兒還有個我。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臉色有些差,勉勉強強地低聲道:“勞煩。”

我一言不發地将他帶去了客室。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在椅子上端坐了一會兒,突然擡頭對我笑道:“王爺,小人雖身份微賤,不如也賞杯茶水給我喝。”

我便起身給他倒茶。

他接了茶,道了聲謝後,簡單啜飲了幾口後便放下了,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我清了清嗓子,對他說道:“公子,這房子我不能賣。”

他擡眼看我,眼神有些愣愣的。

我道:“我住在此處很安穩,暫時也沒有換個住處的打算。”

我不愛做些大改變,謝樨本身的王爺府我住不慣,想來想去,還是自己的老窩最舒坦。這房子我從出生起住到現在,雖說中間斷了三年,它變得有些老了,我還是照樣喜歡它。

“王爺可否……通融一下?”張此川的聲音有些幹澀,“我……原想這裏以後都沒有人了,若是知道這份地契還能轉出去,本該……早就将它買下的。”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淡聲道:“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住進來後才想起這事,這是張公子你自己的問題,本王似乎沒有把自己搭進去的必要。”

張此川似乎被我的話激了一下,臉色變得煞白:“王爺怕是還不知道,這房子裏死過人,不太幹淨,住着恐怕多有煩憂。”

我問:“怎麽個不幹淨法?”我用茶杯蓋将茶沫子撇到一邊,吹了吹:“天底下哪一寸土沒死過人,張大人是皇上眼前的人,未免太迷信了些。”

我眼見着張此川的手抖了一下,潑出幾挂茶水。他艱難地開口道:“王爺折煞我,賤民如今擔不起這個稱呼。”

沒等我發問,他将被茶水濺濕的衣角往裏壓了壓:“這房裏死過……一個見不得人的斷袖。”

我沉默了一下:“張大人請回罷,無論你說什麽,此處我決意不肯賣了。”

我怕再說下去,我會忍不住幹出一些荒唐事來。

考慮到我如今已經是一個識得大體的神仙,不再是以前那個容易沖動的毛頭小子了,我按捺着性子沒說什麽重話,只在張此川還想要開口的時候,打斷他:“斷袖未必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即便是當今聖上,後宮裏也有幾個嬖伶娈寵,歡館中亦不禁男風。”

張此川微微睜大了眼睛瞧我。

我極力壓着聲音:“喜歡便喜歡了,由不得人自己做主。天意要如此勉強一個人,他自己又能把握幾分呢?生是一個人,死了就是一只鬼,誰也妨礙不了,何必将死人提出來拉扯。”

張此川還是那副愣神的模樣。我自覺失态,也猛灌了幾口春茶水。

定了定神後,我将茶杯拍回桌面上:“看來本王與張大人不大談得攏,你請回罷。”

張此川的模樣有些狼狽,似乎想辯解什麽:“王爺,我……”我卻已經招來了王二,吩咐他送客。

王二感受到了氣氛不對,不住地往我這邊看。我一個眼風都沒分給他,自顧自去了庭院裏,深深吸了幾口氣,讓冷風把我吹平靜些。

張此川立在庭院中,我用餘光瞥見他正望着我。

“王爺,看來賤民唐突了,本想與您交個朋友,今番作為,實在惹人生厭,對不住。”

我聽他那有些無措的聲音,想了想,道:“張大人是個招人喜歡的人,是本王沒這個與你做朋友的福氣。”

隔得太遠,張此川沒聽見這話。他站在那兒,又擡頭望了望腦門上方枝桠沉沉的桂樹:“木樨為桂,與王爺的名合襯,此處種桂是很好的,定能與王爺相互輝映。賤民此前的胡言亂語,王爺切莫放在心上。”

說完,他便跟着王二走了。與他來時的磨蹭不同,他這回走得很幹脆。

我呆站在原處,只覺得胸悶。

片刻後,桂樹後面探出一個白色的人影,眼巴巴地走到我身邊坐下了。他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便也跟着在草地上坐下,就挨在他身邊。

玉兔遞來一個碧螺綠的土瓷碗:“我之前騙你的,雞蛋酒我沒有喝,給你留着。”我接過後,他又遞過來一個勺子,經手時施了個小法術,将放涼的雞蛋酒又溫了溫。

見我沒喝,他憋了半天,最後憋出幾個字:“你是不是很難過。”

我道:“難過不至于,只是陡然發現當年的事情還不清不白地糾纏着,有些氣惱罷了。”

玉兔遇到不能理解的事,通常會叽裏呱啦地發問,今天他卻很安靜。他一動不動呆了半晌,又道:“其實我想,有什麽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他是不是帶人來殺你,是不是有點過分?可我有一對妖怪朋友,他們也是殺來殺去地殺了好多世,最後感情很好地在一起了。”他摸了摸鼻子,看向我:“謝樨……”

我在他腦門兒上彈了彈:“上仙是沒當過凡人,一個人死了,便真的什麽都沒有了,與妖精是不一樣的。對凡人來說,這是很難放得下的一回事。”

玉兔摸了摸腦門兒:“我是沒當過凡人,可你現在是神仙了,看事也該不一樣些。你是不是還喜歡他?我聽判官說,那個人也喜歡你的,你們中間多半有什麽誤會。”

我覺得奇怪:“判官?他怎麽突然這麽八卦了?”

玉兔表示無辜:“我也是聽來的,大家都覺得你整天悶在大殿裏,除了做飯什麽都不幹,是全天庭最悶的一個神仙。我們白吃了你那麽多頓飯,總要幫着你開心一點。”

原來我不是單單被玉兔攆下凡的,敢情每個人都湊上來折騰我了。

我揉了揉太陽xue,玉兔讨好地伸出一只手來,也裝模作樣地幫我揉了一會兒:“所以你不要難過,我們兔兒神一族的神仙,肯定個個都能尋得佳偶天成,成不了也要逆天把它給成了。”

這回我感受到了什麽叫階級差距,跟他這樣的天生神仙實在是講不通。

我打斷他:“兔子。”

玉兔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麽,謝樨,面對上仙,你要放尊重一點。”

我為了讓兔子了解到事态的嚴重性,想到了一個比較形象的類比:“如果你喜歡的人讓你仙元盡碎,再入不得輪回,你怎麽看他?還會喜歡他嗎?”

玉兔這次楞得更久了。他嗫嚅道:“我還……沒有喜歡的人。”

我耐心等着。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可是我喜歡的人,肯定不會太差,會故意害我吧?既然不是故意的,我以前怎麽看他,以後也怎麽看他,我還喜歡他。”

這回換我愣了。

玉兔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瞧,以為我還傷着心,突然對着我張開雙臂:“謝樨,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就已經被一雙瘦弱有力的手攬住了肩膀,玉兔将他的腦袋埋在我的脖子裏,墜下的發絲蹭得我癢癢的。

我嘆了口氣:“……好。”

玉兔的擁抱很溫暖,我沒想到這蠢兔子身上還有聖人的光輝,以後若是有誰被這個傻小子喜歡上,一定是天大的福氣。

我正在感嘆,還有點感動的時候,伸出雙手想回抱住他,卻發現懷中的人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變小。

變成了一只毛茸茸的肥兔子,活的。

我:“……”

玉兔挂在我懷裏,甕聲甕氣地說:“我聽說,凡人會覺得我的原身十分可愛暖心,謝樨,你有沒有覺得心中變得有些溫暖了?”

他疑惑地抖了抖耳朵:“嗯?謝樨,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道:“是的,可愛又暖心。上仙。您說什麽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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