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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只兔子的拉鋸戰

玉兔一大早醒來,發現我沒有把他腌入味,也沒有把他送上烤架,十分生氣。

我起床時,就見他在我懷裏瞪着一雙小眼睛看我。又由于被我箍得太緊實,另壓住了他的短尾巴,他很不開心。

我跟這只兔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晌,最終我發言了:“繼續睡還是先起床?”

他蹬了蹬腿兒,我琢磨這是昨晚上沒讓他翻身,他不太舒服,于是松手将他放開。玉兔在床上拱了幾下,回頭瞧了一眼,突然頭也不回地奔下了床,竄了出去。

話也不留一句,看來是真生氣了。

看他奔出去的速度,我頭一次清醒地意識到我面對的不再是那個聽話又好哄的小青年,而是一只擅跑竄、被我喂得毛皮油光水滑的兔子。照他兔形的身量體重,後腿一彈踢暈個人不成問題。

我趕緊披衣下床,胡亂洗漱了一下後出去找。這可不是鬧着玩的,玉兔雖然蠢,其實相當鑽牛角尖,當初吃火鍋的時候,他明明嘗了第一口就辣得受不住,卻偏偏擺着架子吃光了我給他燙的苜蓿草,就為了琢磨出那什麽“人間煙火”的味道,從中可見一斑。萬一給我整出些什麽事,我就只能提頭去見嫦娥了。

我分神想了想,突然覺得玉兔這個家夥說來說去,還是蠢。這麽想着,我走在尋找兔子的路途上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一下。

這一笑,迎面便碰上前面走來的一個青衣人,他瞧見了我,輕輕道了聲:“王爺早。”

我一個沒剎住車,險些撞到他身上去,再擡眼一看,立在那兒的人,正是張此川。

他對我行了一個禮:“賤民觀王爺行走匆忙,不知所為何事?”

我看着他那張帶着笑意的臉,恍惚了一下。這麽一說,我也沒管他怎麽又進了我胡家大門,當即越過他望了望,又往周圍看了一圈,喚來王二囑咐了幾句:“把幾個大門都關好,再多叫幾個人來,本王丢了一只兔子,千萬不能讓它跑出去。”

王二點點頭,喏喏應了。眼見着他要走,我又把他拉了回來:“找到了不必捉它,回來告訴我便可。”為了保險,我威脅道:“那只兔子若是掉了一根毛,我拿你們是問。”

王二戰戰兢兢地走了,我擦了把汗,整肅地對張此川道:“張公子見笑了,我最近養了只兔子,性子活潑得很,經常跑出房間,是以出來尋找。”

張此川剛剛看我折騰了半天,此刻怔了一下,嘴角勾了勾,往旁邊讓開幾步:“王爺若說的是一只圓潤靈巧的白兔,賤民剛剛見過。”

我挑起眉望他。

前些天我剛給過他臉色,此刻他卻像是不記得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樣,一雙眼透徹清明地望過來。張此川帶了我往湖邊走,指點了片刻,對我道:“在湖石後面。”

我眼神不太好,找了半天沒找着,張此川便帶着我走得更近了些。我好不容易才在池水後的假山上望見了一坨白色的毛茸茸的家夥,站定後勾了勾手:“過來。”

玉兔一動不動,似乎要假裝成一塊白色的乳石。我耐心地道:“過來,給你切貓尾草碎吃。”

玉兔還是一動不動,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動了,卻是轉過了身,再次把屁股對準了我。

很好,非暴力不合作,我估量了一下假山和湖岸的距離,剛準備找個不會傷到他的軟掃把之類的東西将他挑出來的時候,張此川卻将我往後一拉,手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

離了我三年的觸感陡然回歸,我的心像是過了電一樣跳了一下,接着渾身汗毛直豎。

我和張此川對望了一下,相顧無言。他放開了手,先垂首道了歉:“我以為王爺沒注意腳下,眼看着要栽進湖水中了。”

我還沒說話,張此川又笑了:“王爺是真的愛惜玩寵,您對着一只兔子說話,倒像是哄一個孩子。”

張此川面冷心硬,今兒早上不足半個時辰的時間裏,卻笑了兩三次。這樣的他讓我有點不适應。

我望望賭着氣的兔子,輕飄飄地應了一句:“是要哄,慣着了,長大後性子便有些野。”

玉兔背對着我們,抖了抖耳朵。

張此川又笑了一笑,沒再說什麽。眼下既然找到了兔子,我不再像之前那樣焦急,終于想起了正事。

我問眼前的人:“張公子來我府上,有何貴幹?我的話前幾日已講明白了,這府邸我決計不肯賣。”

張此川眨眨眼睛,搖頭道:“賤民只是想為之前的禮數不周,登門道個歉。”

我故作客氣:“沒有的事,是本王荒唐了,一時沖動便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沒想到吓走了張公子。真要道歉,該我來才是。”

張此川不語,卻走近了幾步,湊到我跟前看我。

我望着這張曾經日夜惦念的臉,皺了皺眉,不得不硬着頭皮往後退了些:“張公子……”

他輕輕咳嗽了一下:“王爺今日沒去粥鋪,想來是起得有些晚。正巧我在那兒吃飯,多買了一盅雞蛋酒,依稀記起王爺愛喝這東西,便唐突地來了府上。也望着前幾天的事情,王爺不與賤民多計較。”

我之前沒注意,此時一看,發現他手裏卻是提着一個青方窯的燒酒瓶,沉沉墜在蔥白似的手指間。

見我不應聲,張此川趕着又道了句:“我算是王爺府中半個客,上門拜訪提些微不足道的小人情,也是應該的。”

他這樣說了,我也只好收下。張此川送了酒,沒再與我多言,告辭後便離去了,看來是真想與我道個歉。

三年前他去隴川做巡按,吃酒時與當地一個有背景的權貴有了言語磕碰,我要他去賠禮道個歉,他不肯,只說:“唯有當今聖上能責我失職,我做我的事,為何要打點這些不相幹的關系?”

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有些唏噓。果然景致還是原來的景致,我和他兩人,卻無一個還在原地行走了。

兔子仍在生我的氣。我以前常常和他鬥嘴,大多數都是說完便忘,這次他整整四個時辰沒有理我,可以說是史無前例。

我像一個傻瓜一樣蹲在池塘邊,在衆人或驚疑或欽佩的眼神中哄他:“兔子,出來罷,不出來我就将王府的草拔光了,你的苜蓿花木糕我明天就讓人倒去豬圈裏。”

我看它那癟下去的毛,看它抖抖索索的背影,知道這家夥肯定已經服氣了,只是拉不下這個臉皮回來。為了給他一個臺階下,我呆在池塘邊哄了半日後,便将他晾在了假山上,自顧自回去睡了。

果然,半夜時我聽見有人偷偷摸摸地潛進房中,先去放花泥和苜蓿糕的地方瞧了瞧,見吃的用的還沒有被扔走,便放了心。我等到他走到床邊,想着他終于可以安分下來的時候,玉兔卻在床邊停住了,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我閉着眼睛裝睡。

又過了很久,玉兔爬上了床,我枕邊一沉。他用的是人身,我聽他小心翼翼地掀被角鑽進來後,很小聲地咳嗽了一下,然後喊了聲:“謝樨。”

鬼使神差地,我沒有回答。接下來,我突然感覺到一個溫暖的身體貼了過來,極其輕微地往我懷中挪了挪。我鼻尖盡是苜蓿花的香味,玉兔整個人貼着我,畏寒似的不動了。

可現在是初秋,不是三九寒天,哪來的寒冷之說。我正要睜開眼睛開口說話時,又感覺到玉兔變回了兔形,神氣活現地在我懷中蹦跶了一下,尋了個舒坦的姿勢停了下來。

我松了一口氣,半夜時翻身,又将這只毛茸茸的小家夥往懷裏帶了帶,用胳膊圈好。第二天我比他早醒,提前穿好衣服搬了凳子坐在床邊等他。

他醒過來,我端着雞蛋酒和苜蓿糕,冷漠地道:“跟老子和解,你不說話就沒得吃,雞蛋酒也沒得喝。”

兔子打個滾兒變成明無意,自己伸展着套好了衣衫,緊緊抿着嘴。他去路被我堵着,除非他從此呆在床上不下來,只要我不開口,他都得從我身上爬過去。

我作勢要将手裏的碗筷丢出去,他一把将我拉了回來,總算是開口了:“我不喝雞蛋酒。”

之前喝得好好的,眼下就開始挑食了。現在正是決定戰争進程的關鍵時刻,我決定以後再來對他進行批評教育。

他頓了頓,又蔫蔫地抓住我的手,搖了搖,我看他神情,似乎是想說“我們和解罷”。

可是他沒有,他只垂下眼睛,像昨天夜裏那樣很小聲地喊了一聲:

“謝樨。”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忘記說了,祝大家國慶快樂,平安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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