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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魂不散的前任

跟玉兔和解之後,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

其一就是玉兔開始體察我的心情,他以遲來的敏銳問我:“我睡在你旁邊,你是不是就睡得不太好?”

我道:“你變兔子就能睡好。”

玉兔很傷心地道:“之前你嫌棄我人身吃得多,現在又嫌棄我人身打擾你睡覺,可我下凡來總不能一直是一只兔子,我還是搬回我家住罷。”

我:“……”

我定了定神,問他:“你家住哪兒?”

他蔫巴得不行,蹲在池塘邊拔狗尾巴草:“青菜街蘿蔔巷,門前有兩個很好看的石雕,門後有一個很好玩的院子。我原來想帶你過去玩一玩的,眼下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說完,他又把包裹變了出來,吃力地往門口拖動着。我攔住他去路:“你诓我下了凡,還好意思丢下我跑路?”

他吓得一呆,撓撓頭道:“我不想你生氣,謝樨。我知道,當凡人就要臉皮厚如城牆拐,若是不想繼續傷害一個人,便要早些跑路,不用負責。這樣對大家都好。”然後丢下包裹到我面前來,瞅了瞅我的臉色:“你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本來這張臉就比以前醜,這樣多難看啊。”

我把他後領子一拎丢進了房中,再将包裹踢進了湖裏。玉兔像個乖學生一樣蹲在書案前,茫然地看着我。

我問他:“近日你看了些什麽書?除了春宮圖以外?”

玉兔有點害羞,但他屈服于我的淫威,慢吞吞地将書桌的暗格挪開了,把最上面的幾本春宮掃去了一邊。我一看剩下的幾本,全是什麽《寡婦秘事》、《純情書生俏娘子》、《豔郎風流》之類的書本。

玉兔跟我介紹:“賣書給我的凡人說,這便是人間情愛。我琢磨了一下,你與張此川的事情很像那本《張生獵豔之從頭再愛》,裏面主角也分別姓胡姓張,可以多做參考。”

我顫抖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勉強鎮定下來。

這真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後浪将前浪拍死在沙灘上,玉兔瞧着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卻着實是後生可畏。

我幹巴巴地跟玉兔說:“書我沒收了。”

玉兔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瞧着我:“你也覺得這些書有趣嗎?不用沒收的嘛,我借你看就是了。”

我不理他,将這些書本一并打包了,也丢進了湖裏。再回頭把玉兔的房門鎖了:“抄十遍《道德經》交給我,抄不完點心沒得吃。”

玉兔在裏面狂敲門:“為什麽!憑什麽!謝樨你不要忘記了,我的品階比你高一輪呢!”

我透過窗看他,冷笑道:“入鄉随俗,現在是你投奔我,我沒讓你給我捶腿捏肩都算好的。”

玉兔不吭氣了,晚上睡覺時蹭了過來,給我看他被毛筆磨紅的手指,再親切地為我捶了捶腿,捏了捏肩膀,邊捶邊抱怨:“謝樨,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嫌棄我了,判官他們要笑我的。”

我一邊給他手上抹花泥,一邊聽他叽叽咕咕的,感覺頭又隐隐作痛起來:“閉嘴。”

他一抖,我敷好了花泥,将他用被子卷起來往床裏一丢。可能我看起來比較兇,他一動也不敢動。

我告訴他:“今天你是鮮兔春卷。春卷是不能說話的,明白了嗎?明白了就眨眼睛。”

他連忙眨巴了幾下眼睛。我松了一口氣,另拿了一床被子給自己蓋好,吹熄了床頭的蠟燭,輕輕松松地睡起覺來。

分兩床被子,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選擇的床位分配方案。玉兔認為這種方式不親民,但他的抗議被我駁回。今晚便是方案實行的第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發現玉兔呈一字狀橫壓在我身上,頭朝外,像一根被壓彎的筷子。他雙臂都老老實實埋在被子卷裏,臉陷在被褥裏,睡得很香。

我長嘆一聲,把他身上的被子拆開,推推擠擠地把這家夥擺正了。他邊動彈邊哼哼,迷迷糊糊地問我:“謝樨你起床啦。”

我道:“嗯。”

他睜開眼,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摸索着他的衣物:“你是不是要去買粥喝,我同你一起罷。”他晃了晃我的胳膊,打量着我的臉色,又加了句:“那個什麽經,我回來再抄好不好?”

他一唠叨我就犯困,我一犯困就很和藹,于是我帶着他出了門。

這一出門,說起來就碰到了我近日生活中的第二件大改變:

我又見着了張此川。

這幾天裏,無論我清晨起床還是晌午起床,無論我是買牛肉面還是買瘦肉粥,總能在那一條小吃街上碰見他。他總是笑吟吟地過來叫我一聲“王爺”,再提一盅青方窯的燒雞蛋酒給我,幾天下來讓我省了整整十錢銀子。

我起初懷疑張此川想毒死我。回家後,我想拿不老不死的玉兔原身做實驗,可他不知抽了什麽風,死也不肯再喝雞蛋酒,我便喂了些給我家那只被玉兔起名為“火鍋”的大鵝。大鵝喝了雞蛋酒之後除了步子邁得不太穩一點,一切正常,我便暫時放下了疑心。

那些燒酒瓶被我在牆角放了一排,很有一些綿綿不絕的意思。

今兒我拽着玉兔去街上,等我們的煎餅馃子出爐,果不其然又讓我在騰騰煙霧中發現了一片青色的衣角。我裝着沒看見,拉着玉兔往回走,張此川卻走幾步到了我面前,輕輕笑了。

“王爺,好巧。”

我避無可避,已經麻木了:“巧,巧。”玉兔起初把臉埋在包煎餅馃子的荷葉包裏,聽見我們說話才擡起頭,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張此川也是才看見我身邊還帶了一個人,說起話來也有些遲疑:“這位公子以往未曾見過,想來是王爺的同行人?”他很仔細地打量着玉兔,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實他們兩人之前見過,就在我兔兒爺的廟裏,大約是張此川忘記了。

我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将玉兔擋在身後:“我兒子。”玉兔掙動了一下,我回頭淩厲地瞥了他一眼,再加了一句:“菜市場溝槽裏撿來的。”

玉兔安靜了,哭喪着一張臉。

“王爺如此年輕,已經有這麽大的孩子了麽?令郎有芝蘭玉樹之風姿,令人側目。”張此川笑眼彎彎,擡手似是想摸摸玉兔的頭,又放下了。他将手裏的酒瓶遞給我,說着與此前一模一樣的話:“多買了一瓶,王爺便收下罷。”

我道:“張公子每天都多買一份,這樣的人請,本王有些受不起。”

張此川再一笑:“若是我跟王爺說,這是賄(口口)賂呢?”

我不解其意。這雞蛋酒好喝是好喝,架不住他天天送,硬要說成賄(口口)賂,哪有拿這麽幾錢銀子的東西來糊弄人的?

還是他想走溫情路線,哄着我把房子賣了?

可無論哪種作為,都不是他會做的事。如今的他雖然大半都讓我感到陌生,但我看得出他骨子裏那種傲慢一點都沒有變,甚而有種加深的趨勢。

張此川卻不解釋。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被我擋住半邊身子的玉兔,俯首作禮後便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邊想便帶着玉兔回了府中。坐定後,我瞧着玉兔又是一臉悲憤,這才想起來他對我那句話上了心。

玉兔說:“謝樨,你是不是又嫌棄我了,我覺得我被抛棄了。”

我安撫他道:“凡間的父母都這樣,常騙自己的兒女說是陰溝裏垃圾堆裏撿來的。”

玉兔咬着煎餅馃子,問我:“你怎麽知道?”

玉兔無父無母,由天地而生,自然不太理解這種關系。我娘在我四歲時就去世了,可這樣的記憶我還是有,我記得我娘說我是狗洞子裏掏出來的……

我這麽跟兔子說了,玉兔邊聽邊拿了條絹帕擦嘴擦手,然後把它疊成一只蟾蜍的樣子。聽見我也被我娘這麽哄騙過,他精神一振:“真的?”

我道:“真的。”

他一本正經地評價說:“這樣的父母不好。”我想聽他還要發表什麽高論,卻見他将一只手伸過來,勉力往我頭頂拍了拍,眼睛裏滿是擔憂:“謝樨,你不要傷心。你也可以将我們當作爹娘的,我們不會開這麽壞的玩笑。”

我頓了頓:“……我不傷心。”

拍開兔子的手之後,我将張此川送的雞蛋酒倒出來,照例先給那只叫火鍋的大鵝喂了一點。今天張此川也沒有給我下毒,卻在瓶蓋中塞了一張疊好的紙。

玉兔也瞧見了,湊過來跟我一起看。我将那張紙條展開,和着氤氲的酒香慢慢看,只見上面短短的一行字,是張此川隽秀有力的字跡。

“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

這一剎那,我茅塞頓開。

玉兔問:“他說什麽?下一句是什麽?”

我再看了一遍,思緒沉沉。

張此川這個人,這麽多年來仍然沒有一丁點兒長進,一步都不肯往前邁,非逼着別人讀懂他的心思,主動往他這邊走。說得好聽是收斂含蓄,說得不好聽,就是擰巴,心思深沉。

能來夜話否?池畔欲秋涼。

我捏着那張紙,摸了把玉兔的腦袋,回答道:“他想約我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來源:詩為白居易《招東鄰》。他的《問劉十九》寫得其實比這首更好(綠蟻新醅酒的那篇),不過現在太多人用啦,怕小天使們審美疲勞。

祝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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