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麻花兔和背鍋俠的第一步

第二天清晨,我把兔子從睡夢中叫起來,讓他下床洗漱吃飯。昨天他的睡姿呈麻花狀,照例壓在我身上,我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現在看他這樣時不時的扭出一個新的姿勢,還覺得挺驚喜有趣。

我瞧着玉兔咔擦咔擦地啃貓尾草葉,回味着我這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心想這大約就是歲月不饒人,我已經不想掙紮了,由他去罷。

玉兔見我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他,問我:“你有話說嗎,謝樨?”

我漠然道:“上仙,我只是覺得我的人生發生了一些變化,覺得命運有些多舛,平時易生變。”

玉兔贊許地看了我一眼,頗有同感地嘆息了一聲:“我也是。”

我:“……”

玉兔出門用人形。他這幾天變兔子鬧得太過,明無意遲遲不現身,弄得王二以為他被老子毀屍滅跡了,背着我邊抹淚邊去後山挖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死人骸骨。

我再見到王二時,就聽見他在那兒邊刨土邊哭:“這可如何是好?這麽好的一個小公子,怎麽就被我們王爺生生在床上折騰死了,早知道便該勸着王爺一些了,善哉,善哉!小公子您被埋在哪兒,托夢告訴我一聲,小的為您尋個安生地方下葬。可千萬別纏着我們王爺,小的還得靠王爺吃飯吶。”

玉兔跟在我身後,聽見王二的話後“嗯?”了一聲,我淡然告訴他:“他這是在排演唱段,晚上回來的時候,咱們就有戲可以聽了。”

玉兔沒有深究:“哦。”

王二一回頭看見我們兩個齊齊望着他,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怕玉兔走失,牽着他的手往王府外走。張此川給我的字條上只說了他有意見我,卻沒說明究竟要去何處,我便和玉兔去了往日的那家粥鋪。

一人一碗燙粥下肚後,我果然又見到了那一方青色的衣角。

張此川今兒沒提雞蛋酒來,他倚着粥鋪淺黃的小竹棚,輕聲問我:“王爺不嫌賤民突兀荒唐,可還願見我?”

我一聽他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就頭痛:“來都來了。”

張此川笑了笑:“也是,來都來了。”這次,他給我遞了一張周正的請柬。我接過來一看,他定的地方是雲岫樓,正好是我前世同他第一次相見、此後也常去的地方。

他道:“時間就定在今晚,不知王爺是否有空當?賤民眼下什麽都沒準備,還是晚上見您更好,準備周全些。”

我說:“憑公子意願罷。”

玉兔蹲在一旁玩泥巴,我跟張此川議好時間地點,回頭把他拽了起來。我想了一下,還是沒告訴張此川我要帶個人同行的事情。

張此川的一颦一笑我都很熟悉,神界凡間滄桑一輾轉,我識人的本事又遠遠高過以前——我看他神情,似乎還是想毒死我,背後似乎有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防範于未然還是好的。

玉兔見了張此川,先喊了聲“叔叔”,想了想不對,又改成了“張大哥”。張此川看着他,笑了笑後沒說什麽,跟我告辭離去了。

時候還長,我兌現了跟兔子的承諾,帶他去了街市上玩耍。我從小生活在這座皇城中,每一處小巷每一欄斷牆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前沒事時就一圈一圈地遛彎,有時候張此川陪着我,有時候就單我一個人。走了這麽多遍,我覺得這座城在我心中快要爛透了,今兒陪着玉兔走了一遍,卻突然又尋出了些意思。

大概就是對着一個特別傻的鄉巴佬吹牛,都用不着如數家珍地賣弄,随便給他瞧些東西,他都能大呼小叫起來。

鄉巴佬兔子一度擔心把我弄得破産了,他在文玩鋪子前面問我:“謝樨謝樨,這個東西亮晶晶的,還是赭黃色的,我聽凡人說這種東西都特別貴?你要是沒錢了怎麽辦?”

他十分忐忑地抓着我的袖子:“你若是沒錢了,不要硬撐啊,我雖品階比你高,但是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收這些人情,是一只深明大義的兔子。”

我忍了好久,語調溫柔地告訴他:“上仙,你瞧見的不是賣品,是旁邊人家砌牆落下來的次琉璃瓦。”

兔子“哦”了一聲,還是望着我:“磚瓦砌牆,牆門成家,家定天下。那你的意思是這真的很貴了?”

他這點文化儲備,總是能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冒出來。大約這就是思維發散的人給人的驚喜之處。

我再忍了忍,最後屈服了:“是很貴,你小心收着就行,錢我有,夠你買一個城的這東西。”

玉兔便穿過一地的瑪瑙玉石珠翠,準确地撿起了那兩小片碎裂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懷中,還要分給我一個:“見者有份,謝樨,是不是這麽說?”

我表揚他:“是,是。上仙您最近真是越發的有文化了。”

他滿意地拽住我的手,又向菜市場走去。

說實話,他是一只兔子,我能理解他對菜市場這個地方的熱情,也能理解他面對着一地白菜幫子時的痛心疾首。但他非要将地上的白菜幫子撿起來時,我還是攔住了他:“上仙,我在凡人中好歹是個王爺,您好歹是個王爺的養子,咱們能不能……要點臉面?”

他看着我嘆息一聲:“謝樨,我不是同你講過,臉皮這種東西……”他的聲音漸漸遠去了,玉兔從地上的污水裏撈出幾片菜葉,去井水邊沖洗幹淨,在嘩啦啦的水聲中遞給我:“你看,你其實喂我吃這個就夠了,我吃的真的不多。”

我心情複雜地接過那幾個洗得白生生的菜幫子,玉兔望着我,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一副很乖巧的樣子:“來,你可以試一試,我絕對不挑的。”

他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看看玉兔,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白菜,有點懷疑人生:“上,上仙,咱們不如回去再試?”

等着投喂的玉兔明顯有些失望,但他屈服了:“好罷。”

這一天我過得十分虛幻。

當你身邊也有一只兔子的時候你便明白了,無論你身在何處,生活總是會多姿多彩。

到了晚上,我覺得我步子都在飄,玉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地讓我有些眼花,等我走到雲岫樓底下的時候,險些走錯了地方,差半步就踏進了一個新修的廟裏。

近幾年來皇宮無嗣,皇帝下了罪己诏檢讨自己,也命民間大修廟堂,大大小小的廟宇如雨後春筍一樣地冒出來。可我定睛一看時,發現這個廟不是別的,好像又是老子我的廟。

看來我在民間的人氣越發高漲起來。以往我只在青樓旁邊見到過我的香火地,沒想到現在酒樓旁邊也興俢這個了。

我還想定睛一看的時候,便聽見玉兔在後面喊我:“謝樨!謝樨!你找的人來啦!”

我轉過身去,沒找着玉兔在哪兒,卻看見張此川立在一旁,眉目含笑,向我輕輕鞠了個躬:“王爺來得真是早。”

我道:“早。”

他走到我身邊,深深看了我一眼:“王爺見過這座廟了,以後還是離遠些得好,這裏不清白的人來得多了,恐髒了您的身。”

我睜眼說瞎話:“我不迷信,天上也沒有神仙。”

“沒有神仙,可王爺該聽過些傳言罷?”

張此川沒看我,他的視線落在廟堂內,那個正在修葺的泥塑身上。“這裏供的是兔兒神,司男子間的情(口口)事,有人便說,是這個斷袖神仙影響了國運,才讓當今聖上子嗣凋零。”

我沒想到他提了這個,沉默了一下,道:“兔兒爺他……可能沒幹過這種事。”

“王爺,這種事說不好。”

張此川眯起眼睛。

“謝王爺病重前風流倜傥,常在莺莺館中尋花,愛的是水一樣的女子,不是年少兒郎。可是恕賤民冒昧,聽聞您自打住進那兔兒神的老巢之後,便再沒傳出您……這方面的消息。您年少時曾娶妻,可直到尊夫人病逝,您也沒有得到一個子女。如今那位明公子,想來是合王爺的意了。”

我冷笑:“張大人倒是将我的事探聽得一清二楚,我收個養子的功夫,您能查到我的祖宗十八代去,不愧是去三省做過巡按的人。”

我話音一落,張此川的臉卻陡然白了幾分。他抿了抿嘴,眉目間有一抹苦澀浮現,不過轉眼間就消失了。

他再度擠出一臉笑容:“王爺怕是誤解了我的意思。當今聖上無能,因為他沒有那個命,生不出孩子——可王爺是婚娶過的人,只是一不小心有了這癖好。若是能提早破除這兔兒爺的困厄之災,再娶個王妃進門,添幾雙兒女,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該是誰的,王爺心中沒有數麽?”

這大約也算是千古奇事。有人想拿皇位靠發兵打仗,有人靠朝堂中數載隐忍一朝翻盤,我從沒聽說過靠生孩子當皇帝的。

只是張此川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道:“張大人,您曉得您在說些什麽嗎?”

這是要我造反。

其實他能說出這話來,我并不是很意外。這人一身反骨,清高傲慢,我老早就覺得他要被皇帝收拾掉。

他用那種篤定的、銳利的眼神看了我半晌,終于回答了一聲:“賤民自然知道。”

我覺得同他說話太累了。

玉兔在旁邊拔狗尾巴草玩,一直往我們這邊瞧,我沖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可他沒有過來,慢吞吞地用袖子擦起了狗尾巴草上沾着的花絮。

張此川大約也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淡淡說了聲:“過會兒說罷,王爺。”

我看他的意思是不打算馬上走。張此川又補了一句:“勞王爺再等等我,我獻一把香便可。”

他拿了香走進去,在胡天保的神像前跪了下來,閉眼長叩。

我在他身後道:“兔兒爺禍國運,張公子何必來拜他,莫非是想要找他,替這江山主人求情?”我剛想踏進來,卻被他出聲制止了。

他在前面跪着,看不清面容,聲音低低地傳來:“王爺莫進來,這地方髒。清白人不來的。賤民是無處可去罷了。”

我聽了他的話,一怔,終于覺出有什麽不對來。

張此川本該是二品大員,同我這個王爺說話時,即便是不擺架子,風頭上卻沒必要多讓着我。可我這次下凡,自打見他以來,都聽他一口一個“賤民”,聽他今天一口一個“不清白”和“髒污”。

他穿着青綠的袍子,不再是以前喜愛的月白或沉黛色,官服居正,也要常常穿赤紅色。他以往梳洗齊整,打扮的一絲不茍,現在卻是将長發披散下來,不冠不弁,拿一副碧綠的發簪虛虛挽了一個角。

不是官員的打扮,甚至不是平常人的打扮,

他這是爺館子裏,男娼的打扮。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了一下笑林廣記和三言,古代(明代)按衣着顏色分三六九等是沒錯的,但本文中的顏色規定就屬于胡說八道了(喂)。男娼其實是比較好認的,他們的扮相普遍與女人無異,這裏我為了閱讀美感,只讓小張散發,所以謝樨一開始沒認出來他的身份。

感謝小天使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