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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法三章

我打算去赴這個約。

一是如果推卻,張此川恐怕還能拿無窮多瓶雞蛋酒來煩我。第二便是,我想知道他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與我預想的不同,玉兔在此事上對我表示了反對。我以為他知道些張此川的內(口口)幕,頗有興致地向他求問了一遍,他卻無辜地道:“書裏不都這樣寫,第一回約會,定然會出些妖蛾子麽?主人公們都纏纏綿綿死去活來好久之後才能在一起,謝樨,”他頓了頓。“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沒有飯吃了。”

我認真地看向他,他也認真地看向我。

玉兔摳着手指,與我相對無言了半晌,終于很是落寞地嘆了口氣:“你去罷,我不勸阻你了,判官說的是對的,愛情使人盲目。”

他一臉悵然。我呷了口茶,覺得那茶裏直泛着酸味。

我問:“上仙,你最近遇着什麽事了?”

玉兔愣了楞:“我……怎麽了?”

我涼涼地說:“仙者需靜心、明目、養氣,上仙你最近正好跳彈、懵懂、頹然,将兔兒爺一族發揚光大的事情,怕不是要折在你手裏。”

玉兔聽了,居然也沒有為自己辯解。我恐他那套“你嫌棄我”的理論再出來,馬上改口哄道:“你看,小兔子,你下一趟凡便變得如此不濟,是有什麽煩心事呢?”

這一瞬間,我覺得我有點像河西村的人拐子。

玉兔吸吸鼻子,把我面前的那杯茶水搶來喝了,不說話。明無意這個少年身長得人模狗樣的,嘬一口茶抿一次嘴唇,然後用舌尖舔舔,很有年輕人的玩趣意思在裏面。

他一臉心事重重地喝完了茶,又吸吸鼻子看向我:“謝樨,你真八卦。”

我對這個回答始料未及,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又道:“八卦不好,謝樨,你要認識到這個問題。我近日想了想,我到了凡間不太快樂,大約是你時常欺負我,想玩的東西沒有玩成,又有點想念嫦娥姐姐和玉蟾大哥。”

玉兔看着我,說着說着話音有些抖。

天地良心,我雖然偶爾逗弄一下他,但卻是打心眼兒裏把他當成小皇帝供着的。

不過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人一旦受了委屈,又沒辦法說些什麽的時候,便常扯些亂七八糟的理由出來膈應自己。我自信我是無辜的。

想來還是玉兔年齡太小,從小呆在月宮中沒挪過窩,不太适應人間的環境罷了。

我批評他:“上仙太過嬌氣了,祥瑞禦免,要福澤凡人,總要有些擔當,不要老記挂着自己私人的情緒。”

玉兔擦了擦眼睛:“你又兇我。可是你說得對。”我眼睜睜地看着他眼眶中那包淚快要落下來的時候,他又“嘭”地一下變回了原身,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肥厚的兔毛裏。

兔子在桌上埋着,再無聲息。我伸手将他抱下來,放在膝上順毛:“小兔子,你是不是想家了?”

玉兔不吭聲。

我接着問:“還是覺得經書不好抄,我沒收你的書很不講道理?”

這回他“嗯”了一聲。我樂了,輕輕揪着他的耳朵道:“別跟着判官學壞了,書裏的東西都是騙人的。”

玉兔乖順地任由我摸着毛。我耐心等着他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果然開口了:“謝樨,對不起。你其實對我很好的,這次下凡,我覺得……嗯?你在幹什麽,謝樨。”

他突然停下了話頭,目瞪口呆地瞧着我。

我聽着他說話,閑得無聊便捏着他的肚皮,把他翻過來揉那幾條小短腿,突然間就理解了那些弄貓人的心情。前人有寫貓咪的詩言:晝眠共藉床敷軟,夜坐同聞漏鼓長。把一只貓貍崽子寫得香豔無比,那時我覺得這個作者有些變态。

兔子雖然不是貓,但我現在知道,這種心情是喂養人之間一脈相承的。

——實在是又軟又溫暖,摸起來真的很愉快啊!

玉兔被我摸得毛骨悚然,他牙齒打着顫問:“謝,謝樨?”

我端正着一張臉,淡然道:“沒什麽,你接着說。”

“哦。”我感覺玉兔咽了口唾沫。他接着道:“這次下凡,我決定抛卻私人感情,端正心态,好好做事了。謝樨,我們約法三章好不好?那個張……”他頓了頓,“我們兩個人一起查,你要見他的話,把我帶去好不好?”

我道:“好。”

他又道:“你不和他談戀愛,好不好?”說完,他很快地又補了一句:“玉帝爺爺讓我收他,你若是跟他和好了,你會很難過的,你不要難過。”

我道:“好。”

玉兔在我膝蓋上擡起頭,看了我幾眼,突然又改了口:“這一條你可以反悔的。因為你看,我是玉兔,是個上仙,此事上也能幫你暗度陳倉,敷衍一下過關。你要是真喜歡他,有我罩着你。大家既然同是兔兒爺,我可以為了你在兩條肋骨上插幾把刀子。”

玉兔至今還認為我與張此川之間有情,我根本沒聽完他唠叨的這堆廢話,只說:“嗯,我知道了。”

我等着他說的第三條,左等右等沒等來,卻聽見玉兔問我:“謝樨,那些凡人小說中的故事,真的都是假的嗎?”

我說:“好故事就不是假的。”

玉兔表示不解:“可我看那些都是好故事,那些人最後都在一塊兒了,凡人說這叫大團圓。”

我再摸摸他的毛,讓他變回原身,跟我去書房挑了些正常的書給他看。我再次警告了他不許再看那些豔情風流小說,他乖乖答應了。

好故事?什麽樣的事是好故事?

我不愛見傻乎乎的青年思追上層樓,想要摘九天之上那彎冰冷的月亮,也不愛見等不到回書、日日唱着西洲曲,看太陽落山的小姑娘。要講我二十歲時風華正茂,遇見一個瓷人兒似的青衫公子,我性平他性冷,踏過月也聽過楊柳岸邊姑娘的笛聲,話說盡時,好聚好散,這是好故事。

故事裏該有成雙的人,你一半我一半地寫下去。我前世獨自寫了那麽久的風月,以為他對我多少有些真心,便算不得一廂情願,卻讓我死過一次後才慢慢想透了。

玉兔無心之言勾起我一些念想,我揮揮手便将它們抛去了一邊。

近日玉兔鬧別扭的次數确實有些多,我看着靠在我身邊讀小人書的白衣人,反省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我疲于應付張此川,冷落了他,确實不該。

我道:“明兒跟我一同去見張此川。”

玉兔道:“嗯。”

我再道:“想去什麽地方玩,想買些什麽東西,想好了列張單子,到時候別忘了。”

他瞅我一眼,終于又彎起了眼睛:“好,你不能反悔的。”

我一看他笑了,且晚間時又開始鬧騰着要吃三十個月餅,便放下了心。只是我過後回頭想這件事,始終還沒能搞清楚他為什麽低迷了這麽長的時間。

大約是真的想家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玉兔帶着謝樨做的月餅前來祝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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