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比老子有錢?
我上去的過程很順利,因為有王爺這一名頭在,周圍人都不敢攔我。我一把将玉兔抓過來,扯了他臉上的薄紗,脫了外袍給他兜頭蓋上了。
玉兔用手拉着我的外袍,露出兩只眼睛偷偷看我。
旁邊湧上來一群人,在衆人間炸起的炒板栗似的聒噪聲中,一個教引嬷嬷的聲音穿透了過來,是對着玉兔的:“哥兒,趕快回去!亂了規矩呀這是!”
說着,她邁着小碎步扭到我面前,用那張撲了一指厚鉛粉的臉皮堆出一個笑容,親切地問候我:“謝王爺,您可是咱們這的稀客,站這兒別污了您的腳。那些倌兒姐兒的沒伺候周到,盡管與我老嬷嬷講。奴這就引您去最上等的雅間。”
我沒理會她打的這個圓場,盯着她道:“我長久不出來走動,京城人不認得我的養子就罷了,你們這兒卻能随便将客人亂作官娼的麽?”
那嬷嬷的神情呆滞了一下,很快又笑容可掬地道:“王爺怎麽說,咱們這兒小地方,怎麽會做出這般沒眼力見兒的事?”
她往前走幾步,打量了幾眼玉兔,回來對我拜道:“王爺,您瞧瞧是不是認錯了,且不說咱們這兒尚且沒聽說過令公子尊名,您身後站着的這位呀,可不是雅字輩的雅月麽?”
我一聽這憑空變出來的兩個字,心頭火起,把玉兔拉到跟前,向那嬷嬷道:“你問問他自己,他認不認得這兩個字?你們這兒,雅字輩的人精書畫琴藝,你讓他彈琴,焦尾都能被他砸了,讓他背書,他除了能念叨幾句道德經——還是我近日讓他抄的,哪裏有個清倌人的樣子?”
玉兔在我身後咳了一聲,拉了拉我的衣角,認真道:“謝樨,那個,這兩個字我認得的……我認字的,不是文盲。”
我一愣,視線對上他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再次怒道:“誰說這個了!你叫什麽名字,告訴他們!”
玉兔怯怯地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的人群:“明,明無意……”
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知道歡館插标賣标是怎麽一回事。
雲岫樓中的都是官娼,與私娼的性質不同,前者正兒八經歸朝廷管,有宗冊記載的,不能随便摸、睡、帶走,即便是我這個王爺也不能。越是這種場合,我越不能端着身份做事,這是其一。如果事情鬧得要去見官,別說玉兔了,我自己的人頭都保不了,這是其二。
那嬷嬷聽了之後,仍舊攔在我面前,這會兒語氣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了:“王爺和哥兒說的是一回事,咱們館子裏要做生意的又是另一回事。像這般不肯長留、想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不少,說自己是誰的都有,說自己是天王老子的都有。這種人每年少說都有十幾個,回回都這樣,真真亂規矩的人卻還是多數。咱們這可真折騰不起。”
老鸨說完後,氣兒也不喘地往旁邊呼喝了一聲:“花冊拿來,給王爺瞧瞧。”
很快,下人呈上一副小案板,上面攤着一張黃燈紙。雅冊第三,雅月二字在列,旁邊還赫然描着玉兔的一幅小像。
官娼入冊,歸朝廷管,是雷打不動地按照畫像登記的。我見了這畫像,再看見了上面清楚印下的戶部印章,便覺得此事有幾分不對來。
我回頭問玉兔:“你答應了給誰畫像麽?”
玉兔看了看我的神情,有些瑟縮,但還是老實回答了:“方才我找你的時候,有個人拉住我,說要幫我找你,還說你在這裏,叫我不急着過來。我問他要不要酬勞,他就說他是個畫畫的,想拿我練練手……”
我将他往身後擋了擋,聲音越發的和藹輕柔起來:“小兔子,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玉兔猶豫了一下,揭開頭上頂着的外袍,清亮的眼睛打量了周圍一圈,伸手朝角落裏一個方向虛虛一指。
我擡頭一看,那坐在角落裏的“大小爺”右手握拳抵住左掌,端端正正地沖我行了一個拱手禮。
很好,又是這個人。
他如同等着返場子的唱段演員一樣,抖了抖袍子,拿腔拿調地打了一盞蓮花燈,眯着一雙笑眼看了過來:“王爺不必心急,雅月這個孩子,我這幾年來看着也是很好的。若是王爺想要,按價同大家競個标便成了,何必強行搶人呢?”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道:“我話放在這裏,強搶官娼,這是要掉腦袋的事情。您畢竟是……聖上身邊唯一的親眷了,王爺還是要……給陛下留些顏面吶!”
說完,他抛了十只标花上臺,算是出了價。這個數目折成現銀正好一千兩。場外頓時傳來一陣噓聲,分兩種,一種是驚嘆那人的財大氣粗的,另一種是嘲諷我的。
我便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他第一句話,以自己歡館常客、別人都認得他的身份,硬把玉兔的身份給壓了下來,釘死了他便是雅字輩的一個小倌。僞造了畫冊名冊,人證物證俱全。
只是那上面的官印從何而來,我不知曉。他到底是什麽人,我亦不知曉。
他第二句話矛頭直指向我,直接挑出了我的身份,給我扣了個朝廷律令作對的帽子。
我隐隐想起還在樓外時張此川的話。
他說——“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該是誰的,王爺心中沒有數麽?”
“大小爺”挑一盞花燈的時間,那些場外看客便已經議論了起來,此刻我無論再做什麽說什麽,在別人眼中定然都占不到理。
既然占不到理,我孤身一人來此,保得住誰呢?
百口莫辯的時候,我幹脆就不說話了,只是死死地拉住了玉兔的手,低聲跟他交待:“此次你若是再看到什麽好玩的事物,奔過去掙開了我的手,老子就把你煮成兔湯佛跳牆。聽明白了沒有?”
玉兔點頭。
我再對那皮笑肉不笑的老鸨道:“這位公子我要定了,無論別人出多高的價錢,我都往上再跟一千兩。”
我話音剛落,全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不多時,那“大小爺”起身啪啪啪地鼓了三下掌:“不愧是王爺,當真好氣魄,肯為了美人一擲千金,在下都要為王爺的風姿打動了。只是,能讓王爺如此傾心的美人兒究竟有什麽出彩之處?我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說罷,他落座,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的聲音道:“那便接着跟,王爺想綴這個花燈籠,我少不得也要給上面添些彩頭。”
投上臺子上的花标,總計都要挂在一個大的燈籠眼處,再點一支紅蠟燭。以前歡館裏競價激烈的,常常能跟出一條長龍來。
老鸨在旁邊興奮得手都在抖,她熱切地看了看那“大小爺”,再看了看我,這回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兩位爺都想點這個天燈押這個場,實在是咱們這兒的一大盛事,只是,二位還是看着些,咱們館子裏不興散盡家財的玩法,哥兒出去跟了人,可還是要吃飯的。”
那“大小爺”再拍了拍手:“我同王爺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斷然不會沖動行事,一旦付不起這個錢的時候,叫停便罷了。”
場外再次沸騰了起來,噓聲四起。這回不再是沖着我,而是沖着那角落裏的人。
我是舉國上下唯一一個異姓王,單是每年國庫裏撥出來、發到我府上的銀兩,都足夠買下幾十個雲岫樓了。
我自己的家底我還是清楚的,整個涪京城,比謝王府更有錢的人家不超過十個,有一家還得姓胡,就是老子我的老窩。
不單我清楚,場外的人都清楚,我叫的板絕對夠硬。那“大小爺”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真要跟我拼個傾家蕩産出來。
這也是我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底牌了。
那人卻像是毫無自知之明一樣,更口出狂言道:“王爺不怕把自己的王府都賠進去?”
我沒理他。玉兔緊緊攥着我的手,終于明白了些什麽:“這些人……要賣我嗎?”
我道:“祖宗,你總算明白了。”
玉兔不解地看着我:“可我看你帶我去的那個什麽花鳥市場,一只兔子十文錢,這可以買好多個我了。”
我感到他的手越來越用力,似乎是生怕我把他丢了。他小聲道:“角落裏那個人……我不喜歡他,他給我的感覺不好,謝樨。”
我用騰出來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你是玉兔,身價自然要比尋常兔子高一些,我不會讓那個人把你買走的。”
玉兔放了心。
我牽着他的手,一并站在正廳中央往上看。提花燈的小厮四處奔走,一盞又一盞燭火亮起來,将蒼白透明的燈籠紙映成暖黃色,标花的飛絮綴成一條逶迤而去的紅龍。夜風拂過一次,那些亮堂堂的燈火便要搖晃一次,人眼中的星子也要閃動一次。
直到那報數的人都念得疲乏時,那條紅龍方才收了尾。不是我和那“大小爺”二人中哪個喊了停,而是蠟燭已經用盡,燈籠已經填滿四周長廊。
在我們頭頂,不知哪個暗處的人打了一聲尖利的鳴哨,劃破了寂靜的空氣。我見着一個陌生的小倌踢踢踏踏地跑上了臺子,在我面前跪下了,淚眼婆娑地抱住了我的腿。
他哭着喊道:“王爺,奴不信您這就愛了別人。”
這一聲引得人群中再度炸開了花。噓聲一浪高過一浪。
玉兔動了一下,我握緊他的手。
此言一出,這個我從未見過的小倌郎又壓低了聲音,輕輕道:“王爺,求您停下來,此事決計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您往後看,您看一眼。”
我驚訝道:“你是——”
小倌垂下眼睛,與他剛剛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不同,他淡聲答道:“我是張大人那邊的人。”
我擡頭往他身後看去,就見到二樓門扉洞開,我來時對詩的幾道門處,站着一個青衫公子。
張此川挑了一個人少的地方站,見我望過來,他搖了搖頭,不只是什麽意思,我只知道他大約也是想讓我喊停。
我還在觀望時,又見張此川撩了衣袍下擺,面朝我的方向跪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我依稀能辨認出他的口型。
他說:“求求您。”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天使提出了質疑,我修改了淩晨初稿的一些硬傷,再給大家說明一下為什麽老謝在青樓裏這麽憋屈:官娼和私娼的性質不同,前者正兒八經歸朝廷管,有宗冊記載的,不能随便摸、睡、帶走(參考唐仲友與嚴蕊案),王爺也不能。即使是競拍買下了,最終還要去朝廷那裏登記交錢。說得嚴重一點,這是皇權集中的一個畸形産物(畢竟祖師爺是管仲……),老謝身份特殊,一旦挑戰,面臨的是來自皇帝的壓力和質疑,性質會更加不一樣。
至于其他疑點,答案在下章差不多就出來啦。該打臉打臉,該批評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