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霸酷炫拽·王爺·謝
我本以為張此川會在頭牌位置上,可着遠遠一看,他又換了身衣服,穿得跟常人無異,不像其他小倌們那樣花枝招展的。
我剛收回目光,跪在我面前的那個少年又低聲說道:“明公子在風口浪尖上,王爺若真想撈他出來,就當換個人出價,否則大小爺他會咬死不放的。”玉兔站在我身邊,也聽見了這些話,回頭慌張地望着我:“謝樨……”
我道:“別急,你先別說話。”
張此川仍舊在遠處跪着。
電光石火間,我陡然想起了我這回重返凡間的第二個錯漏:那便是玉兔的身份。
我此前問過王二,是否聽說過一處姓明的行醫人家,王二答說沒有,也證明了明家不是什麽有名的杏林貴胄。
養子這一身份,是我和判官打趣時生出的一個擠兌玉兔的說法,真正要說,他來我府中,用的其實是是我身邊藥師的名號。無憑無據,更沒有去司徒府報備。他家中空落,一睜眼就丢下了身邊的一切跑到我這裏來,案宗上記載的明無意早就病死在了破落的家中,恐怕姓名都已經勾掉了。
謝樨是王爺,好端端坐在自己的家中,故能死而複生,可若是一個無名小卒呢?玉兔下凡這麽長時間,跟他打過照面的人屈指可數,除了我和王二,剩下的只有一個張此川。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問道:“張此川讓我來,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是不是?他邀的其實不是我,而是我身邊這位明公子?”
少年不言,只是仍舊抱着我的腿,賣力作着哭戲。我将他拽起來,望着他的眼睛:“他圖什麽?”
把我看重的身邊人弄進青樓,他能得什麽好處?
那少年仍然不回答我,我再擡眼看時,張此川已經從跪着的地方起身,尋了個看臺的角落位置坐了下來。
席間,有人叫停,那老嬷嬷似乎也被這陣仗吓了一跳:“我的仙人喲,這又是哪一出?哥兒,你又怎麽跟王爺認識了?雅字輩的是誰在帶?怎麽出了這麽一群幺蛾子孽障!”
那少年似乎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無比流暢而自然地答道:“嬷嬷饒命,雅笙只是情非得已,往日偶爾在窗邊瞧見了王爺風姿,如此便一發不可收拾。雅笙日日違背嬷嬷們的管教,靠信物與王爺傳情,本來約定讓王爺在今日買下我,可,世事難料……王爺來遲,雅笙亦沒能排得上頭牌位置,根本沒有露臉的機會。”
這叫雅笙的小倌兒抽噎了幾聲,“王爺不見奴,以為奴爽約跟了別人,想來是将氣撒在了雅月公子身上。也要借雅月公子一事,激一激雅笙,王爺您說,是不是這樣?”
他哭得楚楚動人。我從善如流地将玉兔的手放開了,俯下身攬住那少年。
與此同時,旁邊跑上來一個人,往我們這邊瞟了一眼,向那嬷嬷道:“雅字輩都歸佘嬷嬷調(口口)教,可只有這雅笙不同,是……從那位的侍童做上來的。他出來接客後,也是……那位公子在帶着,并無其他人管教。”
我攬着那少年,側耳細聽,将那人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嬷嬷,看來此事真有誤會,王爺剛剛來遲了,報的也正好是那位的名字,想來确實是沖着雅笙來的。”
他們不敢提張此川的大名,如我所料,張此川即使是進了青樓,也絕沒有我原先想的那麽簡單。
“那……大小爺那邊怎麽辦?”
聽到這裏,我摟着懷裏的小倌兒站起身,對嬷嬷道:“我押停,身邊這位雅月公子,便讓給對面那位仁兄了。”
玉兔睜大眼了眼睛,他望了望我,張了張嘴巴,最後沒有說話。
那大小爺卻突然笑了一聲,抖出一把折扇:“用新歡刺激舊愛?王爺可真夠得着情聖二字了。方才我在門口時,王爺還摟着那雅月公子,怎麽轉眼間就換人了?啧,人心吶。”他陰冷的視線遞過來,我坦然與之對視。
這麽大眼瞪小眼地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喪失了興趣一樣,神色恹恹地往旁邊問:“我出價出到多少了?”
有人答:“爺,十九萬兩雪花銀。”
他揮一揮手,将那人打發走了。那“大小爺”原本一直坐在暗處,此刻終于站起了身,往臺上走來。他面相生得極其陰鸷,給人一種十分古怪的威嚴感,我從前見過發瘋的紅眼夜狼王,那眼神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走上來指了指玉兔,興味索然地道:“那這人歸我了?”
旁邊的嬷嬷戰戰兢兢地答道:“是的,爺。”
玉兔一個人被單獨晾在那裏,那“大小爺”正眼也沒看一下,而是過來打量了一下我懷裏的少年雅笙,再指了指我:“那這人歸他?”
雅笙仍在抽抽搭搭地哭。我對他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怎麽,閣下還要搶嗎?這回這個我可不叫停了。”
“沒這功夫,來一次就夠了,我沒這份閑心次次陪你們玩。”那大小爺道,他陰陽怪氣地讓人撤了花燈去兌錢,走去了玉兔面前,像審視一樣物件一樣地審視着他。
“臉皮子不錯。就是可惜了。”他說完,突然揚起手掌,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他狠狠地往玉兔臉上扇了一巴掌!
兔子直接被打得翻倒在地,滾去了一邊。
周圍爆發出一陣驚叫,只見那大小爺從腰間抽出佩刀,往玉兔的方向指了指:“沒用的東西,白讓我賠了這麽長時間!”說着就要揮刀砍下去,我被那叫雅笙的小倌拼命拉扯住一會兒,終于掙脫了沖過去,拿我常備在袖中的短匕一擋。
玉兔臉色蒼白,坐在地上叫我:“謝樨。”
我挑短匕沿着那人劍尖一路錯下去,直接挑翻了他手裏的劍,将刃口抵上他的喉尖。那人立刻就不動了,顫抖着聲音道:“你……你幹什麽,我管教自己買回來的狗,你橫插一腳算什麽事!”我一聽他說話就犯惡心,一句話也沒說,反手拿刀柄在他脖頸處一打,直接将他踹去了臺下。
那個嬷嬷驚慌失措地跑開,四處叫着人:“打殺人啦!打殺人啦!”
我深深吸着氣,問那個“大小爺”:“你他娘的是個什麽東西,也想在本王面前殺人?”
我沒得到回音,那人被我打得口鼻流血,指着我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住地顫抖。就在這個當口,我望見張此川沖了下來,在那人面前跪下了,似乎說了幾句求情的話。那“大小爺”惱火得不輕,又在他臉上扇了一耳光,再将他惡狠狠地踢開了:“滾!”
張此川捂着腹部,痛得皺了一下眉頭,照舊跪在那人面前。那叫雅笙的少年手腳并用地爬過來,不住地勸我:“快走,王爺您快走。這事兒大發了。”
我往張此川那邊望了一眼,拉起玉兔。
這事兒大發了?
我無論前世今生,是個浪蕩子還是個王爺,還沒有怕過什麽人的說法。那少年跪在我面前,話都講得不太利索了:“您,您趕快走,趕快走!”
走又如何?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我剛剛揍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又能如何?
——那大小爺拿着飛花令,問我:“公子留步,眼下我這裏抽到一句上聯,實在是對不出,公子可否幫我對一對?”
張此川一口一口天子之位就罷了,這個人也一口一個朝廷和皇帝,逼着我拿錢當底牌,就是知道這天下的錢財都是他的,我在京中再有錢,也拼不過他。
他念:“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無名。”
沒有五和九,無名的人,倒過來便是九五之尊。
什麽狗屁雲岫樓,一場子的做戲人,全等着老子我上鈎。
我本以為我不争便罷了,誰知道即便如此,旁人也要以為我觊觎那一把龍椅。
我本以為張此川當真淪落至此,結果他才是真正有出息的那一個,肯自降身份接近我,在兔兒爺廟裏哄着我與造反二字搭上邊,只為除掉我這個眼中釘。
三年前是我,三年後也是我,只是我不再是那個能被他哄得團團轉的小青年了。
我冷笑着對臺下的人道:“之前公子出的下聯我可對不出,倒是能為您送一幅橫批——二七四三,正合您意。”
我帶着玉兔走了。
出來後,玉兔也像是脫了力,背靠着牆邊愣愣地瞧我。
過了好一會兒,再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你剛才……是不是講他兒死妻散?”
他大概是想講些話活躍氣氛。
我惡狠狠地将他抓起來:“現在聰明了!剛才是個什麽情況,你的腦子呢?腦子呢!”
玉兔望着我,胸口起伏,眼邊有些濕潤。
我破口大罵:“別他娘的這時候再來灑貓尿!老子問你,走丢了不知道回來找?別人帶你走你便走?別人打你,拿劍來砍你你也不避,你的法術呢?玉帝規定不能在凡人前顯身,這種時候凡人看到了就看到了,你怎麽就是少根筋?”
半晌,他嗫嚅着回答了:“不是……玉帝爺爺,是你……說不讓我用法術。”
我呆了一下,才想起來之前我告訴他能少用則少用,我再次怒道:“你還有理了!下次再有這種事,老子讓嫦娥親自下來提你!”
玉兔低頭望自己的腳尖兒。他擡手擦了擦眼睛,又低低地道了聲:“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我看他這樣子,不知為何心頭的火越燒越旺:“又哭!哭什麽哭!你他娘的是個大男人,不是小姑娘!再哭就給老子滾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和他站在巷子裏半晌,我吼也吼累了,他埋頭也埋累了,最後我松了口氣,和他一同往回走,玉兔自知理虧,不敢和我靠得太近,腳步也磨磨蹭蹭的。
在路口,我們碰見了一個轎子,四人擡。朝中規定一品大員坐八擡大轎,二品及其以下年不到六十不允許乘轎,只有極少數得了皇帝賞賜的,才能有資格坐上這轎子。
我太熟悉這個轎子了:深青花紋,朱漆紅的辇子,用了至少三年。我看着那上面穿着官服的走下來,冷冷地道:“張大人還是穿這身好,讓人看着不膈應。”
張此川來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道:“扮成倌兒也挺有趣。我想邀王爺再喝一杯茶,王爺來還是不來?”
我道:“不來。”
他像是早預料到我這個回答,笑了。我帶着玉兔擡腳預備往回走,突然聽見他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王爺,今日我布局,固然有陛下命令的原因在,只是我想救您,而非害您。陛下這個人,只愛搶別人喜歡的東西,這個癖好從登基時便開始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問:“他搶過我什麽?”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張此川道,“想折騰您的時候,您身邊是明公子,他搶明公子。一旦以為您愛的其實是雅笙,他便不要明公子了,就是這個脾氣。”
他一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想折騰我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道:“那似乎跟我沒什麽關系。”
他一笑:“關系是有的。我——喜歡您,他便想要您的命。”
我停下腳步。兔子在我身邊擡了擡頭。
他再道:“其實王爺您病好的時候,陛下便注意到您了。您當時不是生病,只是中了一劑鶴頂紅而已。”
我頓了頓,低聲對兔子道:“你先回家,我過會兒回來。”
玉兔埋着頭,拖沓着腳步離開了。
張此川見玉兔走了,再問:“王爺如今知道為什麽了?死而化生,您和您的身邊人,便一個都不能放過。明公子單純,對我們沒什麽防備,稍稍哄騙一下便能上鈎。他若不上鈎,又怎麽能勾得住您。”
我扯了扯嘴角:“張大人還是瞞了陛下不少事罷。”
張此川看了看我,抿起嘴唇。過了半晌,他輕聲道:“陛下只當明公子是您身邊的玩寵,不知道他是您的心上人,否則也不會這麽輕松地放了人。”
我道:“那麽雅笙一事,我欠張大人一個人情了,大人可是這個意思?”
張此川微笑着說:“不敢。只是下官确有一事,還要請求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