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玉兔式道歉

我以為張此川會借機刁難我,結果他并沒有。他來我府上轉了一圈,去正廂房裏看了看,最後問我要一本書。

那本書還是我四五年前買下的,是一本晦澀的劍譜,被書蟲啃了一大半,混雜在一堆塵封的畫冊中。

我沒問他拿那本書有什麽用,他卻主動告訴我:“是故人舊物,惦念一位朋友。”

我将書送給他後,再推掉了同他一起吃茶的邀請,沒多大功夫就送他出了門。

王二站在院中看我送走了張此川,撓撓頭看我:“王爺,這位公子是……?”見我不回答,他又撓撓頭:“那明公子——?”

我甩甩手,想着近日發生的這一堆有的沒的事情,只覺得疲憊:“都沒事。”我擡腳往房裏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告訴他道:“去賬房那兒把月錢結了,都回去罷。”

“王,王爺?”王二一聽,立刻結巴起來:“這是要趕小人走了,是小人做得不好還是——”

我現在一聽別人說話,腦海中就嗡嗡的:“沒多大事,就是過幾個時辰,可能會有人過來抄家,你們早點走,莫被牽連進去。”

沒等王二再驚慌失措地發問,我加快腳步去了房中,只想安生睡一覺。

回來一趟,我也沒在家中找到玉兔的身影,原本想找找他,估計這回被我罵哭了難受,正躲在那個旮旯裏偷偷抹眼淚。我迷糊間只想着,這蠢兔子應當已經聽我的話乖乖呆着了了,大約再出不了什麽岔子。

我一邊想,一邊摸黑寬衣睡覺,外袍寬了一半的時候,我鼻子突然裏淌出了一挂溫熱的東西。我擡手一擦,借月色一看,黑乎乎的,好像是血。我沒怎麽在意,拿帕子随手擦了擦,正準備朝水盆走過去是,卻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麽都不知道了。

昏過去的那一瞬間,我像是一眨眼間跌回了三年前,血腥味在我喉嚨裏漫開,好像是有那麽一把刀子紮進來,直戳戳地告訴我:您別蹦跶了,是嗝屁了。

這句話聽着也耳熟,我後來由兩位無常引着去地府時,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當時判官就和他媳婦兒站在那兒迎接我,判官陰森森地道:“這便是冥府,您确實是嗝屁了。”

那好罷,我一向是個很容易接受現實的人,于是伸手管孟婆要湯喝。孟婆拍開我的手:“今兒火不夠大,你的那碗還沒煮,先去另一邊蹲着。”

我便蹲着。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我數着忘川裏漂浮的鮮紅的石蒜花,正看得入神時,就被玉帝提去了他面前,給我封了個莫名其妙的神仙官。

我在漆黑的迷蒙中回顧了一下這段過去,隐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但夢境并沒有如同我的記憶那樣發展,我的夢斷在我伸手找孟婆要湯的那一刻,接着便跳去了一個詭異的方向。我瞧見孟婆溫柔地注視着我,端着一碗湯輕輕柔柔地哄我:“你喝一點,謝樨。”

我剛要開口時,又見孟婆眨眼間變成了我娘,我已經不記得我娘的樣子了,只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将我抱在懷裏,我趴在她肩膀上,看見她發間一只金步搖晃來晃去,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我盯着那步搖看了看,對她喊了聲:“娘。”

風移影動,我娘沒說話,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拿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動作很輕、相當溫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

我道:“娘,您記得不孝子的生辰嗎?兒子糊塗了,不曉得現在幾歲。”

我娘說:“八月十五,正是凡人做月餅的那一天。”

我想着我娘這話有哪裏不對,但老是沒想出來,還是不依不饒地問:“娘,我如今多大了?您陪着我幾年?”

我娘還是不說話。

我自己在心裏算了算。我記事極早,我娘抱我穿過後院曬太陽的那一年,我三歲。再往前一點,僅剩的記憶便只有一個古舊晦暗的方木桌,上面爬着很深的裂隙。不知道是什麽場景的事,我周邊一個人都沒有,我拿手去碰那些凹陷下去的裂痕,摸到了一手幹幹的青苔。

“那就是三歲了,娘,您再有兩年就要走了。”

我說道。我也不知道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大約只是提醒一下我娘,該吃吃該喝喝,每日梳妝,出來後仍是新嫁娘的模樣,我覺得我娘應該是有過那種好看的樣子的,雖然我從沒見過。

我得不到我娘的回音,再等了一會兒後,便放棄了,對這個夢也生出些嫌惡感來。我不大貪眠就是這個原因,有時做的夢實在是讓人生氣。我氣着氣着,迷蒙間感覺又人拉了我一把,很緊張地說了聲:“你不要動,藥灑了,謝樨。”

我沒理這個聲音。片刻後,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貼上了我的嘴唇,将什麽東西渡到了我口中。那東西非常苦,我嗆了幾口,感到頭腦發疼,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半夜時我出了一身的汗,靈臺變得一片清明,醒了過來。我一睜眼就看見懷裏躺了個人,整個人擠着窩在我胸口。

是玉兔。

我低聲叫了聲:“兔子。”他睡得很沉,滿臉迷蒙地拱着我,眼皮子腫着。我動了動,越過他的肩膀看了看,天色将明,室內泛着青光,裏面灰撲撲的。我床頭放了一個藥碗,一個偌大的藥舂,再想起我暈倒前那一挂鼻血,我估摸着我是中了毒。

只是當時雲岫樓中的茶酒我一口都沒碰,我想來想去,只有我挑劍尖的時候被刃口輕微劃了一下,這時候有可能沾上些東西。

随身佩劍,還給劍上挂毒,難以想象這是帝王作為。這防人害人的心思快趕上我隔壁那只耗子精了。

我動了動,發覺我手上被劃傷的地方已經被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包法也很符合玉兔的風格,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像個饅頭。我看着眼前睡成一灘泥的年輕人,幾個時辰前的怒氣消了大半。雖然我也很想把他弄醒再收拾一頓,想想還是算了。

闖禍了就闖禍了罷,再等幾個時辰,謝王爺被抄了家,還要因為侮辱聖上掉腦袋,不過是再去地府走一回,換回我胡天保的殼子。

我一個人占着大半個床位,瞅着玉兔可憐兮兮地被我擠在了床沿邊角,想把他往床裏帶帶,又怕把他弄醒了。我想了一會兒,伸手将他摟緊了,确保他不會掉下去。

大約是夢見了我娘的緣故,我覺得我現在的心境很平和。

我維持着這個平和的心境,第二天起床收拾齊整,左等右等也沒等到人來抄我的家,卻在我書房桌上發現了一封信。

我看着信封上簡筆畫着的那個兔頭,再看了看信紙開頭三個烏黑的大字:悔過書。嘴角抽搐了一下。

玉兔寫了整整五頁紙,廢話連篇,我單看那紙上洇濕的水痕就知道這家夥肯定是邊哭邊寫的。

他在信中道:“你怎麽罰我我都接受,你真的要烤我,我也不會反抗了。對不起。”

他寫:“我聽你的話,以後都變兔子。你不要生氣了。”

我将拆開的信原封不動地放回去,用一本厚實的書壓好,然後回房去找玉兔。

玉兔已經醒了,他坐在床上,一聲不吭地磨着藥,見我進來,他吸吸鼻子,把我的手拉過去,拆開了細布給我換藥。

往日都是我伺候他,仔仔細細地給他敷花泥,此刻好像我和他的角色倒轉了。我咳了一聲:“上仙……”

他給我重新包紮好了,又端了碗漆黑的藥汁給我喝。我剛喝了一口,險些吐出來——本來苦澀的煎藥,他硬生生給我加了半打蜂蜜進去,甜齁到喉嚨根的同時仍舊掩不了川穹五味子的那股腥苦味道,只讓口感變得更加可怕起來。

玉兔眨巴着眼睛,一動不動地望着我喝。

我閉着氣一口将藥喝空了,再道了聲:“上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端起藥碗去了院外,蹲在井邊咯吱咯吱地洗幹淨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笨拙地洗完了一堆藥碗藥罐子,然後神情鄭重地走到了我面前,看着也不像是在求表揚,而是像……英勇就義。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便已經“嘭”地一聲變回了兔子原身,伏在我腳下的草叢中。

我嘆了口氣:“我不烤你,上仙你不用這樣。”

玉兔跑幾步趴到我的腳背上,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抱起來,揣在袖子中。想了想他的性子,我溫聲對他道:“罰個差不多就可以了,你變原身五個時辰,就這麽說定了。”

結果玉兔完全沒有鳥我,他這回鐵了心自罰,連院子裏的草都不肯吃,只趴在桌上咔擦咔擦地嚼幹巴巴的枯草,我眼看着他油光水滑的毛又要癟下去,左右無法。他只在每天傍晚、中午變回來一次,給我上藥,等我傷好了之後,他啃枯草啃得更加起勁兒了。

這麽過了幾天,我始終沒等來抄家的人,玉兔也始終沒有變回來,他甚而連話也不怎麽說了。有一天晚上,我把懷裏的兔子在床鋪上放好,拉燈睡覺後,突然感覺到身側一沉,玉兔他重新化成了明無意。

“謝樨,你睡着了嗎?”兔子聲音有點沙沙的。

我道:“嗯?沒睡。”

我便聽見他翻了個身,伸出手讓我也翻個身,面對他。夜裏,我瞧見他一雙眼睛泛着細微的亮光,然後閉上了,埋頭鑽進了我的懷裏。

我有些手足無措。

“謝樨,我明天就回去了。”玉兔說。

我看着埋在我懷裏的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嘆道:“你家中一個人也沒有,回去能作甚?老實在我這呆着罷,小兔子,別老跟自己擰着。”

玉兔沒答話,我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你要……回月宮?”

他“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後,他又道:“凡間跟我想的不一樣。我有法術,可我也什麽都幹不了,還給你添亂子,所以我想先回去了。這件事情,我去請罪,然後讓玉帝爺爺換個人辦。我的仙階讓給你,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他這話說得很生分,是初見我時擺上仙架子的那種口吻。我胸口沒來由的堵了一下,勉強笑道:“也行,上仙還是回月宮更好,凡間人心太惡,對你多有不利。仙階的事就算了,我這樣來得更自在。”

玉兔在被褥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涼,貪溫暖似的抓着不放:“凡人很好的。謝樨。”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漸漸發現,我竟然有些陷在他給我布置的這場荒唐事中,無論是下凡也好,調查張此川也好,原本我想應付應付過去,只當陪這個兔崽子玩玩。當玉兔叫停時,我卻有些不太适應了。

大約我接觸到的那些秘密、我三年前未曾探清的事物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我舍不得走。可又不全是這樣。

前塵往事,玉兔拉着我再走了一遍,走到盡頭,還是會走到我莫名其妙死的那一天,我孑然飛蛾一般的生命撞見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撲進去後便燒了起來。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麽做,我娘走了,我爹也走了,他們生前是一副在春光裏笑着的小像,挂在這十幾年來沒有旁人走動的老宅院中。

那種感覺,我曾經強迫自己遺忘了三年。

現在兔子要離開了,我突然就記起了當年的光景:無論我走過熱鬧的長安巷多少次,與多少個紅塵男女說笑大鬧過,我終要回到這裏,我冷冷清清的家中。

我道:“上仙想走就走罷。如今鬧也鬧夠了,是該回去了。”

兔子沒聽出我話語中的惡意,我平日多對他冷言冷語,這麽久了,他也沒能分辨出來我何時是在逗他玩、何時是真的生了氣。

他又“嗯”了一聲,擡眼問我:“謝樨,明天你可以再給我做一頓飯吃嗎?”

我啞然失笑,半晌後,我道:“不過是一頓飯,上仙要吃,自然可以。”

“那好。”玉兔照舊抱着我,偎在我懷中。今夜他沒變兔子也沒在我前頭睡着,他認認真真地說:“我想吃火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