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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聞兔

判官立在淩霄殿中,神情端正,念了一大串那皇帝的生平。當朝天子姓林名裕,十三歲繼位,到現在十二載,正好二十五歲。

判官皺着眉頭念道:“此人在位,治舉得當,國泰民安。民間雖傳言此人兇暴嗜血,他卻沒做過什麽荼毒生靈的事。唯一可窺得端倪的事,便是這皇帝愛看天牢中秋決的場面,越是死法凄慘他越感興趣,還曾經假扮成劊子手親自将犯人處以極刑。”

周圍鴉雀無聲。

判官再道:“由此可看出,此人雖氣性殘忍,但還是個知分寸進退的人,只拿罪犯試手而不傷良民。殺破狼三命中,他全占了,這與他先祖有關,注定一世孤寡,親眷死絕。”

月老插嘴:“但越是這樣,越容易變态的。凡間天子如何能次次假扮成劊子手?想必忍着的時候還要占大多數,既然親眷死絕,必然孤苦無依,連纾解的地方都沒有。心魔或許正是由此而來。”

我眼皮子跳了跳。

玉帝贊許地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卻轉頭問我道:“怎麽,謝樨,你有不同的看法?”

我道:“他忍不忍得了這回事還要另說。我同太陰星君在凡間時,那皇帝就曾想要對星君下殺手。”

玉兔在我身後補了一句:“沒有殺成,謝樨救了我。”

座下傳來一片唏噓聲,判官偷偷看了我一眼,“啧” 了一聲,笑容越發的猥瑣起來。

玉帝悅然道:“果然我知道謝樨是靠得住的,這麽說來,此次去凡間,你還護了星君一次——這便是護了星盤的重要一格,護了天象,也匡扶了紫薇六儀。依衆卿看,我給謝樨封個什麽位分好?我看要不就封個上仙——”

判官咳嗽了一下:“陛下,咱們還是先讨論正題罷。”

玉帝恍然道:“哦,那便先讨論正題。”

我看着玉帝時不時掃向我和兔子的、慈愛的目光,有點懷疑人生。這場景莫名其妙的很熟悉,這種十分微妙的感覺我前世似乎經歷過。

我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的時候,就聽見玉帝問一旁的司案小仙:“我似乎聽說,離凡間天子最近的人便是宰相了?”

“回禀天帝,是這樣的。”

“怎麽當宰相?”

“呃,回天帝,科舉榜上靠前的人得了這個位置的人居多。他們現在這個宰相,便是一個連中三元的人。”

“那便如此,一回生二回熟。”玉帝微笑着看過來:“太陰星君,謝樨,這回還是你們兩人罷——星君此前探查的那個凡人,我交由判官去理會。你們二人,專心負責這個凡間皇帝。接近他,成為宰相,做得到嗎?”

我道:“做不到。”

開玩笑,我前世胡天保名滿京城,別人說我是第一風流貴公子,第二才子,搞得我全家上下都十分飄飄然。我十五那年被我爹撺掇着回老家考儒生,指望着我在一群大齡老爺們兒中脫穎而出,當個縣試第一。我自信滿滿地交了卷,後來跟我爹一起灰溜溜地回京了。

考試這一事上,我的确不太在行。而且天上的神仙們對朝堂之事似乎有些誤解,別說宰相都是三四十年地熬過來的,我這個資質,去戶部幫人抄書都要抄錯字。

玉帝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那你是不願了?太陰星君呢,你怎麽看?”

玉兔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過來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後對着上座的人答道:“我……可以努力一下。”

我眼皮又跳了跳。玉兔又湊近了些,有些忐忑地望向我:“謝樨,我保證這次不壞事,你相信我。”

我很想跟他解釋,這不是我相不相信他的問題,而是我相不相信自己的問題。正惆悵時,判官用傳音入密跟我道了聲:“老謝,你是不是沒腦子,此事可從長計議,你答應了就是上仙了,不說白不說。下凡後怎麽做,小兔子還不得聽你的?”

我與玉帝冷冽的視線對望了半晌,嘆了口氣:“好罷。”

玉兔驚喜地握住我的手。玉帝臉上頓時也如同綻開了一朵花兒,和煦了許多。

我終于想起這場景的熟悉感在哪裏了。

前世,我考試失敗之後,我爹帶着我郁郁回京,過後生了一場病。病中,我爹想着我既考不上功名,也不擅交際,除了家中的錢還夠用以外,我的未來實在是看不見什麽希望,他怕我半生寂寞,便找了一個媒婆,替我向京中一處大戶人家說媒。

姑娘是好姑娘,皇城中有名的絕色美人,只是家道中落,很需要一個像我這樣有錢又沒腦子的金龜婿。我琢磨着,眼下在淩霄殿的這番場景,着實很像我當時去相親,登門拜訪時那姑娘家中的場景。我的老丈人也便是如同玉帝這樣,慈愛地看着我。

不過,當時我被我爹逼着答應了這門親事,那姑娘的娘家人開心得跟什麽似的,上來就要管我叫嬌客、郎官兒,我非常不習慣這種大幫親戚間的熱切,一面起着雞皮疙瘩一面應付,以為自己一生的姻緣就這樣了。幾月後,婚典将要開始時,我父親卻病故了,這門親事到底還是沒結成。

老父身死,守孝三年。我退了婚,耳根落得一個清淨。那姑娘後來嫁了一個還不錯的人,沒讓我這個斷袖給糟蹋在了春閨年華中,是一件好事。

衆仙會談很快便散了,我從強烈的即視感中擺脫出來,出門便抓來了判官,向他問道:“玉帝想幹嘛?他今天看我像看親兒子似的,你們一個二個也奇奇怪怪的。”

判官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他想幹嘛,你還看不出來麽?謝樨,你和小兔子的緋聞已經……整個神界都知道了,大家都想着撮合你們呢。”

我喉頭梗了一下。

判官再道:“你不知道麽,玉帝可寵小兔子了,真真把他當兒子看的。你們兩個都這麽大人了,磨磨蹭蹭的我們看着着急。老謝啊,你要發達了,若你真同小兔子在一起了,就是咱們天宮的驸馬爺……啧啧啧,茍富貴,勿相忘啊,以後我和我家那口子還能吃成你做的火鍋不?”

我扭頭便走。

判官拉住我:“哎,你幹嘛呢,那邊小兔子等着你一同回廣寒宮呢,丈母娘你不見一見?嫦娥是可怕了點,但你也不至于吓成這樣。”

我道:“我回去跟玉帝說清楚。”

判官板起臉來:“說清楚,怎麽說?世間絕無空xue來風之講,你要是和小兔子真沒點兒什麽,這傳言能出來麽?我看你有這功夫找玉帝解釋,不如自己好好想想。老謝啊,緣分這東西,錯過了可就真沒有了。”

判官留下一個幽幽的眼神,自顧自地飄走了。

我:“……”

我不死心,回大殿中看了看,再問了玉帝座前的仙使。那仙使答道:“哎呀,謝樨,陛下他已經閉關修煉了,說是要好幾個月才能出來呢,剛剛才進去,你就晚來一步。”

仙使往我身後一望,會心一笑道:“沒什麽好解釋的,別害羞了,去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我回頭一看,玉兔站在殿外,鬼鬼祟祟地探頭進來,茫然地跟我對上了眼。

我道:“兔子。”

他聽到我聲音,确認了是我,奔進殿中來叫了聲:“謝樨。”他歪歪腦袋:“嗯?你還有什麽事麽?”

玉兔單純,單純又傻氣,別人應該沒把這事告訴他,告訴了他肯定也不相信。

我的心情有點複雜,掙紮了好久之後才道:“沒什麽。”

“嗳,沒什麽事就趕快走吧,謝樨,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瞧一瞧。”玉兔高興起來,一把拽過我往外走去。

我同他手拉手地站在祥雲上頭,穿過一片又一片圍觀的人群。思考了一會兒後,我将手抽了出來。

玉兔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眼見着他的神情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拿了一條絹帕,将他原本就幹幹淨淨的手再仔細擦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再帶着某種決絕的意味将手遞到了我面前。

“我剛剛拿了餅,現在擦幹淨了,謝樨。”他道,“很幹淨的。”

我只有再次握住那只手,幹巴巴地笑了笑:“很幹淨,上仙,我真的不是在嫌棄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捉蟲!持續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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