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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與丈母娘

廣寒宮我來過一次,是在剛剛升仙的時候,按照慣例要各處拜訪走動,是我來天上的第一個地方。

當時嫦娥很客氣地接待了我。場景一度很是尴尬:我不愛說話,嫦娥一貫也不喜歡客套廢話,我和她相看兩無言,最後以她親切地囑咐我吃掉一盤特意為我做的糕點告終;她起身去睡了午覺。

我沒吃完,見着她離開了,也松了口氣,起身循着桂花香走,準備消消食。廣寒宮中的景致不錯,平地同雪,泛着白綢一樣柔軟的光,婉約又清涼。

我迎面望見了一株頂天立地的桂樹,枝杈沉沉,細小如同米粒一樣的桂花順風落下來,揚揚灑灑一場不停歇的金色的細雨。

我見到一個身量魁偉的男人沉默地砍着這顆月桂樹,即刻砍下去,劃拉出一道深深的傷痕,轉瞬間又生長痊愈了。我知道那就是吳剛,偏巧此處靜谧無聲,我像是在看一幅定格的畫,讓我有些恍惚。

原來神界是這個樣子的。

吳剛身邊還蹲着一只青玉色的蟾蜍,一只雪白的兔子,它們也一動不動。我賞完美景,突然間覺得這地方沒意思了,便駕雲去了其他地方。

後來我結識了月老和太白金星一幹鬧騰的神仙,方知不是神界無味,而是廣寒宮這個地方本就是這個樣子,生人來了便來了,裏頭的景致千萬年不變一下。

月老說這是神仙的劫數,我沒琢磨出是什麽意思,想了想後,只将它歸結于地方偏僻,生活過于冷清而已。

這樣的地方能養出玉兔這樣鬧騰的家夥,不得不說也是很神奇的。

我被兔子拉着來到了月宮外,這次的陣仗大有不同,門口一溜兒排過去,我見着了一臉皮笑肉不笑的嫦娥、一個我不認得的綠衣服男神仙,以及一臉木然的吳剛。

玉兔吭哧吭哧地跟我介紹:“謝樨,這是嫦娥姐姐,玉蟾哥哥,還有吳剛叔叔。”

原來這綠衣神仙是玉蟾的人身,我對他點了點頭,他錯開視線,冷冷地“哼”了一聲。

玉兔再吭哧吭哧地介紹,我聽得出他的聲音很緊張:“嫦娥姐姐,玉蟾哥哥,吳剛叔叔,這個就是謝,謝樨。”

嫦娥走上前來挽過我的臂膀:“都見過的,玉兔,你先回自己地方歇會兒,我先替你招待招待……謝樨。”

玉兔一臉高興地看着我,再看看嫦娥,似乎有些不願走。嫦娥再微笑道:“磨蹭什麽呢,傻孩子,這點兒時間都舍不得?”

我越聽越不對味兒。嫦娥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莫名打了個寒戰。

我跟着她走進了宮中,回頭一看,玉蟾和吳剛都已經像交代完差事一樣地走遠了。

嫦娥微笑:“來,喝茶,謝樨。”

我看着她的笑容,腮幫子酸了一下:“小仙謝過仙子。”她盯着我,望見我呷了三口茶,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做好了客人禮節之後,方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眼神:“方才衆仙會談我不曾去,不過我聽說,你和玉兔下凡進展得很順利,你還救了我們家玉兔一命?”

我道:“還算順利。星君一事我不敢說救,仙者身軀本來就不傷不滅,小仙也只是出于凡人考量,情急之下擋了一下。”

嫦娥“哦”了一聲,又道:“這麽說,若你不是從凡人做上來的,就不會為他擋那一刀,可是這個意思?”

我終于知道玉兔那發散性的思維是來源于誰了,他和嫦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簡直是一脈相承。

我擦了把汗:“不然。被刺一刀,換做誰來定然都驚惶,我為了避免上仙受驚,于情于理都要上去擋一擋的。”

嫦娥贊許地點了點頭。她拿了一塊糕點,纖纖素手輕輕挑起一塊碎皮,然後放到唇邊輕輕吹開了,那碎皮落地化成了花瓣。

“那你,理是說了,情又是什麽情呢?”嫦娥拈着手裏的點心碎,笑眯眯地問我道:“我常年不出月宮,情這個字,已經全然陌生了。”

我心頭一緊。

來了!

嫦娥肯定已經聽說了我和玉兔的傳言,等的就是問我這個問題。

多虧有我爹替我定親的那一遭,我方能明曉這是個什麽樣的場面:當年那老丈人如同玉帝,看我的目光充滿了慈愛。但丈母娘卻是完全不同,怎麽看我都像是一頭要拱了玉白菜的豬,我估摸着嫦娥現在就是這個心情。

若是白菜無可挽回地要被豬拱了,丈母娘也定然會百般刁難,問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至少讓自己有個心裏安慰:總比別家的豬拱了要好。

可是,天地良心,我謝樨在這個事情上,的确是清清白白的,兔子他本人更是一團糊塗,什麽都不懂。這都是謠言。

我急忙解釋:“我同星君有的是同僚之誼,斷然沒有放着他不管的道理。”

“嗯。”嫦娥頓了一下,望向我,“同僚之誼。”

她嘆了口氣,再問我道:“謝樨,你以斷袖之名封仙,想必前世多有糾葛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今可還有什麽牽扯?”

我猶豫了一下。

我覺得牽扯是沒有的。

可判官、玉兔都覺得有,判官曾對我道,早日查清楚了,和張此川做個了斷,這事才算完。

嫦娥冷冰冰地道:“若有猶疑便是有牽扯了。”

我嘆了口氣,迎着她的話道:“生死大仇,牽一發而動全身,我下凡去查這事,也便是想将這牽扯早日了斷。”

話一出口,我突然悟過來,這場景仿佛是一個浪蕩子在對未來丈母娘作保證。可我還沒來得及澄清我和玉兔的關系的時候,就見嫦娥欣慰一笑:“行罷,我也不管你們了。”說着,便招手喚來幾個侍女:“扶本宮回去歇息,我要睡個午覺。”

我木然站在原地:“仙子……”

“對了,還有個問題,和他一塊兒需勞你多吃素,這一點我已經聽判官說了,你做得很好,委屈你了。”

嫦娥聲音都懶了起來:“正好你這次跟着來了,玉兔性子鬧,我這宮裏又清冷慣了,整日瞧着他蹦蹦跳跳的有些頭疼,你這次回去把他也帶着,他的廂房,我要辟出來養花。婚典什麽的你們想什麽時候辦什麽時候辦,我封紅包,就不去了。”

我:“……”

我半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嫦娥便已經雷厲風行地做出了決定,将我轟到了玉兔那裏,并找了侍女帶話。

玉兔聽得這個噩耗,呆住了:“嫦娥姐姐她,不要我了嗎……”

那侍女耐心解釋:“小主人,宮主也是為了您好,要養的花正是您愛吃的花。您既然要再下一次凡,回來時便能吃到了,豈不兩全?”

風裏驀地傳來一聲清冷的密音:“不多解釋,玉兔,你就去謝樨府上住着,讓我清淨些,也別來我跟前哭。”

玉兔可憐兮兮地對着窗外喊:“嫦娥姐姐……”

我和房裏的其他人都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傻的喲。

玉兔喊了半天沒得到回應,終于黯然地在房裏走來走去,開始收拾東西。其他侍女侍從都退下了,我忍着笑輕聲道:“小兔子,放寬心一點,你嫦娥姐姐肯定還是要你的,不用打包這麽多東西。”

玉兔吸了吸鼻子,将一個長條蘿蔔和一棵巨大無比的白菜放進包裹裏:“不會的,嫦娥姐姐嫌棄我,讓我投奔你,你肯定又要嫌棄我,把我趕出來,我只能去別的地方吃草了,多帶一點吃的,有備無患。”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嫦娥這是當他嫁到了我那邊……

我也不知道再怎麽跟判官他們解釋,我來廣寒宮串一個門,最後還要帶只兔子回去。

我這一趟上天,經歷不可謂不精彩。

玉兔耷拉着腦袋數他攢的蟠桃葉,神情也全然不複剛剛在門口的開心。我瞧着他這樣子,有點心疼:傻人有傻福是不錯,他被全天宮的神仙寵着,相應地也要接受衆仙們的調戲。

這個家夥一向又認真,開玩笑和認真說話分不清楚,十分容易憋屈。我斟酌了片刻,看着他數葉子越數越傷心,便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你之前是不是說,有個東西要給我看?”

玉兔擡了擡頭,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忽而又道:“是的。”他又吸了吸鼻子:“我差一點忘了,對不起,謝樨。”

他站起身來,從他睡的小雲床的枕頭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個東西,撕開上面的雲片,将其中一個遞給我。

是一小片琉璃瓦。正是我和他在人間撿的那兩粒,他不知用什麽東西給雕刻成了兩個兔兒爺:一個乘鶴,一個騎龍。

他放在我手中的那個,是乘鶴的。

“嗯……它雖然小,但是我覺得這個顏色很好看。就是,我……雕得不太好看。”他結結巴巴地道,“龍有點難刻,醜一點的我自己留着,這個仙鶴的好看一點,你就收下吧。”

我看着手上那個小小的、面部表情刻得歪歪扭扭的兔兒爺,笑了:“很好看,我會好好保存的。”

玉兔之前黯淡下去的眼睛終于亮堂了一點,他撓撓頭問我:“真的嗎?”

我道:“嗯。”

他看起來開心了很多。

我等着他收拾完,和他一起走出了月宮。月桂樹邊,玉蟾仍用着人身,立在那邊負手看過來,眼神不善。

我下意識地想将玉兔擋在身後,卻忘了他們本就是一家人。玉兔向他奔過去,道了聲:“我走啦。”

玉蟾将将收斂了目光,對他道了聲:“知道了,有空回來。”

他再眯起眼睛瞧了瞧我。

我假裝沒看見,招呼玉兔跟我一回了忘川。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捉蟲修文掉了兩個收藏……心如死灰……死灰複燃……燃……我接不下去了。

作者不要臉地來求一波收藏!我保證修文頻率不高的!看我真誠的小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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