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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悟吧

與在忘川時不同, 到了凡間後, 玉兔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點。

具體表現是又鬧騰了起來。

他抓着我的手, 問我:“謝樨,我們住哪裏?”我從雲上走下來,看着我那個再經了一年荒夷的家, 摸摸他的頭道:“先不回家,我們去找個客棧住。”

玉兔年前送我的那顆桂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我帶着他去附近逛了一圈兒,找到了一些人跡。

據判官說, 謝樨的凡人肉身死後被丢去了亂葬崗,任野狗分屍。這宅院裏卻沒有一直空着,起初是張此川來這裏住了一段時間,随後他離開了, 被坊間傳成已死。

這一年來, 群狼無首,朝黨的禍患卻一直沒能解決,我的宅院換成同是一個開封籍的四品官員住進來,但很快又搬走了。

我帶着玉兔去客棧,邊嗑瓜子邊聽着周圍人唾沫橫飛地講故事:“那個宅子據說是兔兒神家中舊址, 主橫死,死了一個王爺,又死了一個小宰相。這麽晦氣的地方, 誰敢再往那裏住?”

玉兔聽了,拍案而起:“那裏明明是神仙福澤的祥瑞之地,是很好的地方, 一點也不晦氣。”

我怕他引人注意,趕緊将他拉回來。

玉兔拿着筷子,頗委屈地夾了塊辣椒進嘴裏嚼。我把他的筷子奪過來,先給他灌了半壺清水,再命令道:“吃點別的。”

玉兔很黯然:“謝樨,我在幫你說話,你應該支持我的。”

我笑了:“我前世名聲已經臭了,天底下說人壞話的人多了去,我若是跟他們挨個吵,可沒那麽多功夫。”

我再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頭:“多謝你。”

玉兔擡頭看了我一眼,突然打掉我的手,把碗筷往面前一推。

我們身在客棧中,他這動靜不小,引了好些人圍觀。

我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瞧他。

玉兔飛快地打量了兩下左右的人群,故作鎮定地清清嗓子:“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道:“說罷。”他憋了半天,一張臉在衆人注視下越來越紅,大約也是沒想好這回要怎麽使性子,最後吭哧地道:“這,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十分鎮定:“哦?小兔子,那你覺得哪兒是說話的地方?”

我象征性地沖那些圍觀的人揮揮手:“都散了罷。”我今兒穿的是錦,佩的是玉,掏錢時排的是沉甸甸的金條兒。話一出口,那些人就被我身上的王霸之氣所震懾,很識趣地散了。

拜玉兔所賜,我現在趕人趕得十分熟練。

果然,玉兔一見周圍人不多了,氣焰立刻又上來了:“你已經很久沒有跟我好好說過話了,我覺得——”

我伸長耳朵聽。

他铿锵有力、無比堅定地道:“我們還是去床上說罷!”

萬籁俱寂。

我将碗筷擱下,對店小二笑了笑:“勞閣下收撿,明兒早擡兩桶水到我們廂房。”

小二連聲道:“是,是,公子您慢走。”接着躬身送我,身後一幹人翹首看着我将玉兔拽了上去。

我将玉兔丢回房中,兇惡地道:“交出來。”

玉兔拒絕。

我再道:“你敢讓嫦娥知道麽?你不交出來,今兒你對我說的話,我便原原本本地告訴嫦娥,還要讓衆仙都知道。”

玉兔傷心地道:“嫦娥姐姐不要我。我是你的人了,反正丢的也是你的臉。”

我:“……”

我走幾步上前,琢磨着讓他變兔子,好讓我搓一頓。結果他不肯變,他一定要把話說完。

我道:“你說。”

他牢牢地抓着我的手,邊抓邊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擡頭望我,一字一頓地念道:“官,官人,你不要這麽猴急,我,我這就給你。”

我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呆住不動了。

玉兔搖了搖我:“謝樨?謝樨?”看我沒反應,他才低着頭慢吞吞地從衣襟裏摸出一本書,垂頭喪氣地交給了我。

我瞥了一眼,今天這本叫《拴住官人心》,默默地打了個寒戰。

玉兔爬過來抱住我一條胳膊:“謝樨……”

我揉揉太陽xue:“三頁悔過書。”

他跟我讨價還價:“兩頁可不可以,謝樨我手疼。”

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再不确定道:“那……兩頁半?”

我道:“三頁。沒得商量,趕快睡覺。”

玉兔卻不說話了。他翻個身躲進被子裏,再度進入了這幾個月來的頹靡狀态。

我伸手過去捏了捏他的臉皮:“兔子?小兔子?”

他半天不回我。

我笑他:“你多久沒看過這類書了,今天是怎麽了?”

他仍舊不理我。

我将他的東西收好,用溫熱的手巾給他擦了把臉,挨着他睡下。

他背對我,我看着他的後腦勺,想起他送我的那個琉璃瓦的兔兒爺,慢慢地也有些興致恹恹。

今天我沒有抱着他。他也沒有開口要求我。

半夜時,我下床起夜,回來後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想随手找些書看,摸來摸去卻只剩下玉兔的那本豔(口口)情小說。

我想着好歹也是字,看看可以磨時間,剛打開沒幾頁的時候,就聽見身後有人赤腳走動的聲音。玉兔下了床,突然從我背後靠近,将整個人都壓在了我身上,緊緊地抱着我。

我輕聲問:“兔子?”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傳過來:“我睡不着,謝樨。”

我輕聲道:“怎麽會睡不着?”

他只是那樣抱着我,挂在我身上。過了一會兒,我感到身後的壓力小了下去,一只雪白的兔子跳上了我的膝蓋,蹭了蹭我的手。

“上仙是睡得不暖和嗎?”我摸着他的毛,想着給他找個東西裹一裹,剛一動,手指上突然一痛。

玉兔咬了我一口。

他瞪着小眼睛看我,我也瞪着他。

我道:“上仙,适可而止罷。”

玉兔還是瞪着我。

我看着他這樣子,不知為何心頭火起,壓着情緒道:“偶爾玩玩也就罷了,時間太長,小仙也奉陪不起。我再怎麽說也是個人,不是物件兒。”

我近日也不大對頭,跟玉兔在一起的時候時不時就上火。

我将玉兔從膝蓋上抱下來,放進了被窩裏。自己拿了件衣服披着去了桌上趴着睡。

我記得是這樣,應該是這樣的。

第二天我醒來時,自己卻躺在床上。

一只肥兔子趴在我的胸口,睡得昏天黑地。

我醒來的動靜吵醒了他,這只兔子動了動,睜開眼睛瞧我。

他的聲音很歡喜:“你醒啦,我們什麽時候去找那個皇帝?”

我有點恍惚,一時間沒答話。他卻化了人形,跑去門邊給小二開了門,問我要不要洗澡。

我看他那若無其事的樣子,有點懷疑自己在做夢。我伸出手看了看,被玉兔咬傷的地方一片平滑,半點痕跡都沒有。

我沒有法力,明無意卻有,化這一點小傷不成問題。

我道:“不用了,我再睡會兒。”

玉兔說:“哦,好,那我不吵你。”

我翻了個身。

玉兔說到做到,果然不吵我,連呼吸聲都很輕微。我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整理一下我這顆木掉的腦袋中的思緒,眼裏浮現的卻是玉兔的臉。

一張笑嘻嘻的臉,眼眶是紅的。

他周全細致地将我弄回床上,化了我的傷口,卻唯獨忘了給自己洗把臉,化一化眼睛周圍的紅暈。

是他在做夢,還是我在做夢?

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昨晚匆匆掃過的那幾眼,那本奇奇怪怪的書。

玉兔給他看的豔(口口)情小說做了批注,正是主角二人花前月下、盟定終生的好時候。他寫:“為什麽到這裏就沒有了,這後面,我不知道怎麽做。”

他又畫了一個兔子頭:“謝樨好像不喜歡我,他很忙,可是我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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