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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人的磨合期

自從跟我達成了協議之後, 玉兔在忘川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 從只在家中對着那條胖頭魚唱歌發展到跑去冥府教一群鬼唱歌, 判官鎮日被他唱得神思恍惚,過來找我。

我聽完判官的控訴後,給玉兔敲了幾次警鐘, 未果。

判官上門來蹭飯時,哭喪着一張臉:“怎麽他現在連你的話都不聽了。”

我沖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剛談戀愛呢,新鮮勁兒還沒過, 由他鬧騰。這檔子事兒也不是要誰管着誰,他開心就好。”

判官緊了緊衣袍,幽幽地道:“我突然覺得有些冷,頭皮有點麻。”

我泡了杯茶, 淡淡道:“多喝熱水, 可以緩解。”判官以為是給他泡的,伸手要來接。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示意道:“就像這樣,茶裏加些忍冬,另可以降火。”

判官:“……”

他默默收回了手。

我瞧着門外閃過一寸绛紅的衣角, 是玉兔在給門邊生的野花兒澆水,便對着門口招了招手:“過來。”

玉兔興沖沖地過來了,順便給判官道了聲好。我将泡茶前攢起來的殘茶罐子遞給他:“最外面一圈兒玉翎管拿這個澆。”

玉兔眼巴巴地問:“我可以吃嗎?”

我知道他對我養的那群花觊觎已久, 擺擺手讓他去了。判官同我一起立在門前,看着玉兔澆一朵吃一朵,不甘地道:“你們兩個太膩歪人了, 我下回不來了。”

近日地府收的鬼魂越來越多,孟婆煮湯的活計越做越長,連帶着判官每日寫生死簿都寫得手抽抽,他們夫妻倆忙得顧不着頭尾,一天下來話都說不了幾句,判官很寂寞。

我想起他以往和孟婆在我眼前天天膩歪的樣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欣慰。

兔子吃掉了我養的幾盆花,過來偷偷地拉住我的手。我由他拉着,問判官道:“人間又出什麽動蕩了嗎?為何冥府近來這麽忙?”

判官憤憤不平地看了看我和玉兔牽在一起的手,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道:“戰禍,又趕上荒年,自家江山的城池也要打,偏偏還沒人造反。我看那個凡人皇帝是瘋了。”

據他道,人間現在分外不太平,都是那皇帝作出來的。

林裕生性暴戾多疑,又恐自己死得早,請了一大批道士給自己煉丹,求的便是長生不老,想讓他林家的江山世世代代延續下去。

本來煉丹信神也沒什麽,頂多磕多了硫石汞漿提前去見了閻王。這人卻嗑(口口)藥磕得瘋魔了,堅信自己是全天下唯一一條名正言順的真龍,唯恐有什麽異端降世。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南邊一處近水的地方,再有青天墜龍之象。

判官說到這裏的時候,停下來望了我一眼。

我問:“哪裏?”

“江陵。”

玉兔聽我說過跟青龍的過往,此刻在一旁擡起眼睛看着我,神情有些緊張。

判官再道:“江陵地,群民開化,都是敬神的人,将這條龍放去了山裏,每天供奉食物香火。人間大旱,還給那龍挑擔取水。”

我松了一口氣,暗暗想道,同是一個族類,只可惜青龍沒這麽好的命,這樣也算很好了。玉兔見我神色松動,也跟着有模有樣地嘆了口氣,表示他也放寬了心。

判官又遞給我們倆一個幽怨的眼神,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人神融洽相處,本來是一件好事。可這種事總是會被人傳出去的,林裕聽見此地墜龍,命令那處的人将龍交出來。說來奇怪,那裏的人說什麽也不肯聽旨,死活不交。那姓林的皇帝便直接派了兵,要将江陵夷為平地。”

這便有些奇怪。

敬神的凡人有,還挺多,不過能維護到這個份兒上的的确不多見,也算是一樁奇聞了。我們凡人講究互敬——我給你奉香火,你護佑我平安。人是做不得虧本買賣的。

我瞧着判官一臉苦悶的樣子,問道:“那麽,我和玉兔再下凡,需要從此事上着手嗎?那條龍可要我們去營救?”

判官搖頭:“已經打起來了,我們神仙不插手。那條龍自有人護着,左右是死不了的。我前來告給你們,是讓你們避過這段時間,別挑凡人生活最苦的那幾日下了凡,省得遭罪。”

玉兔拽着我的手,問道:“那,多長時間呢?”

判官眯起眼睛笑:“我雖不司人命,只是個寫簿子的閑官,但這次我可以擔保,一年內可以打完。”

我瞧他一臉勝券在握的樣子,突發奇想:“你不會已經插手了罷?”

判官苦着一張臉,連連擺手:“我保證不是故意的,這事兒上我欠那條龍一個人情。過後再同你們講。”

判官不死心地向我讨了忍冬花茶,然後飛也似的奔回了冥府。

玉兔同我在家中坐着,我喝茶,他嚼茶葉子,半晌無言。

一會兒之後,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了:“謝樨,我們還要等一年才能下去。”

我道:“是這樣的,上仙。”

他忸怩起來:“那,我們那個約定,是不是要加到一年半啊。”

他這幾日瘋來瘋去,我都有些管不住他,還以為他轉頭就把這事兒給忘了,沒想到他還是記得的。

我沉吟了片刻:“加罷。”

他再小心翼翼地問:“一年半的話,你會不會因為時間太長,厭煩我了,把我趕出去?”

我沒跟他說到時候指不定是誰厭煩誰,只道:“不敢,上仙。”

他拍了拍胸脯給自己順氣:“不趕嗎?那就好。”

其實一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我和玉兔呆在忘川中,日子流水一般地過去,我們的相處模式相較之前在凡間,并沒有太多的變化。

變化當然有。我對他更縱容了些,他偶爾耍性子闖禍的時候,我批評得也更嚴厲些。每晚上他要我抱着睡覺,家中的鍋碗瓢盆輪流洗,他漸漸也能将它們洗幹淨了,不需要我再出手。

除此之外,我和他之間只剩下第一天晚上,他迅速地摸過來時印下的那一個吻。此後他像是很不好意思,從來只要求我與他牽手,稍微抱一抱都能讓他紅透耳根子。我不願他沉淪情愛,也從不主動。

連判官在對我們表示了一段時間的“膩歪得辣眼睛”之後,對我提出了質疑:“謝樨,我怎麽感覺你還是在把他當兒子養?”

我道:“你不告訴他就行。”

判官看看我,再看看在忘川水中撲騰玩耍的玉兔,為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孟婆也漸漸地看明白了,她更直接一點,來了我府上,戳我的腦門兒:“你這個薄情郎!負心漢!王八羔子!該做的不做,不該你管的事情做全了!你以為你是為他好?”

我道:“目前來看,這樣最好。”

孟婆氣得砸了我一個茶船,憤憤而去:“我看你連自己喜歡誰都不知道!”

我這人其實也有點擰巴,一旦思慮好了什麽事情後,便很難動搖。或許正是因為我比常人更冷情一點,我看重兔子,不想讓他在我這磕着絆着的耽誤了,便只有出此下策。他遲早有明白過來的那一天。

日子眼看着還是惬意不錯的。我數着天數,看着玉兔一天天地安靜下去,不再在我種花的時候跟在我後面問,不再吵着要吃火鍋,也不再去對面冥府串門子,騷擾衆鬼。

我給屋裏那條魚換了個大一點的水碗,給它渡了點仙氣:“兔子,你過來看,再過一個月,它就能化個小靈魚精了。”

玉兔還是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條魚,聲音很悶:“嗯。”

我放下水碗,靜靜地看着他。

他道:“我困了,謝樨。”

我道:“好,去睡罷。”

一年前,他還整日期待着這條魚化形,唱歌給它聽。這麽一想,我又記起來,玉兔很久沒有唱過歌了。

如我所料,是到了該厭煩的時候了。

我吹滅燈,習慣性地給他掖了掖被子角。他把臉埋在被子裏不吭聲,我伸手抱過他,溫聲道:“小兔子,過幾天我們下凡。”

他“嗯”了一聲。

我不再說話,擁着懷裏的人睡了。玉兔這幾天睡得格外早,為了陪他,我不得不修改了我以往的作息時間。他睡得早了,起得更晚了,一天中有一大半時間要在床上睡着,算下來,我跟他相處的時間,大半都用來安生睡覺了。

我起初以為他生了病,讓藥王來看了之後,又說沒有。

就這樣到了一年整的時間。

玉兔還是化成明無意。至于我,玉兔道:“謝樨,你就用這張臉好不好,別人的臉我看不習慣。”

我想了想:“可以。”

褪去仙根之後,我讓玉兔往我身上使了個障眼法,凡人看我只是個泛泛之輩,就是我娘到了跟前也認不出我。唯有玉兔判官他們還看得出我的樣子。

我刻意在他跟前說:“又來一世,可真是越來越沒意思了,小兔子,你說呢?”

我的口吻十分和藹且随意。

他怔怔地瞧了我半晌,又“嗯”了一聲。

我瞧着他那樣子,突然想起之前有一天,我和他從忘川出去,尋了一處人間茶樓,坐下來聽說書人講故事。那天我們算錯了時辰,說書人的場子已經過了,只剩下一個姿色平平的女孩兒在那兒唱《簡簡吟》。

香山居士的詩我一向覺得不錯,他的詩改了唱段後也別有風味。只是這首裏面有一句我老是記錯——我未學平仄時背的這首詩,常将它拆得七零八落,記成“彩雲易散琉璃脆,明年欲嫁今年死。”

玉兔當時在我身邊道:“琉璃原來很脆嗎?我雕琢的時候不覺得,謝樨。”他讓我将他送我的兔兒爺拿出來給他看,确認完好無損後,再鄭重地告訴我:“要保管好,一定不能讓它碎了,謝樨。”

世間好物向來不長久。我如今站在雲端,看着他有些蒼白的面頰,回想道,那兔兒爺我倒是一直小心收着,半個邊角都沒讓它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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