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墓
一年前的那場戰禍, 從皇城一路波及到江陵, 最後以江陵城中舊主帶兵圍九燕山, 號群臣兵谏,使林裕退兵而去收尾。
這場戰役來得快,去得也快, 雙方并未真刀真槍地大動斧钺。我和玉兔在客棧休息幾天後出門,發覺涪京城比原來冷清了。
我道:“還差好幾個月才到皇城戒嚴的時候,現在卻已經緊張得如同過年宵禁。”
玉兔則不太關心這個問題, 他想找個賣茶食刀切的點心鋪,買一些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合意餅和杏仁佛手。
他很忐忑地問我:“那吃的還有沒有?”
我瞅了他一眼:“沒有的話,我做給你吃。”
我扣着他的手,他暗中使勁, 反過來捏了捏我的食指尖:“可是我要吃很多的。你做飯很辛苦, 可能不行。”
我又瞅了他一眼:“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最後那兩個字你再說一遍。”
他大聲道:“你——不——行。”聲音在空氣中快活地游蕩。
清晨的大街人跡稀少,我眯了眯眼睛,一步兩步地走動, 将他逼入街邊一個小角落。
玉兔很緊張:“你要幹什麽,謝樨,我們現在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我要吃三十個月餅和二十個糖心酥,你不許嫌棄我吃得多,這一項不算在分手項目裏面。”
我點頭道:“不算。我是想告訴你, 你是不能說我不行的,懂了沒有?”
玉兔表示沒有懂。
我想了一下:“你看的春宮圖中沒說麽?你不能說我不行,你只能誇贊我,這樣有利于感情的持續。”
玉兔提出質疑:“但是,謝樨,如果我只誇贊你的話,這就違反了你讓我老實說話的原則。”
說實話,這幾天我和玉兔黏在一塊兒商讨各自的終身大事,幾番陳情下來,他每天要向我表白真心幾十次。
我被他搞得有些飄飄然。
現下一想,我覺得他這話有些不對:“怎的在你眼裏,我還有不值得誇贊的地方?”
玉兔“唔”了一聲,倒是沒聽出我的厚臉皮,他撓了撓頭,聲音越說越小:“我,你,謝樨,我認為你還是不太喜歡我,你都不主動的。”
我“嗯?”了一聲。
他見我臉色還算好,放心大膽地湊了上來,比劃了半天道:“大,大概就是……”
我瞥了他一眼:“洞房?”
他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連連擺手:“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其實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只是覺得這樣逗他挺有趣。我拉着他的手,看了看四下無人,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大約是這樣了。我在這事兒上沒什麽經驗,對付以前那些倌兒時,一向打了茶圍後直接辦事,談不上風月情愛。至于張此川,三年了我也就摸到他的手。
我讓玉兔給我三炷香時間,可這些事情,學起來倒真不用那麽長久。
玉兔一張臉紅透了,整個人的熱氣兒和傻氣兒一起往外頭冒。我給他遮好了,圍緊實了,拿額頭抵着他的額頭,輕聲問道:“誇我看看?”
冬日清透,此時此刻,周圍很應景地也沒有閑人打擾。我把玉兔困着不讓他動,看他慢慢變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螃蟹。
然後我懷中驀然一空,一只肥兔子直墜而下,落地準備跑路,被我一把拎了起來。
玉兔慌不擇路地變了兔子,甕聲甕氣地開始誇我,只想快點從我這裏脫身。他緊張得話都磕巴:“你,謝樨,你好看,好看又心腸好,會做飯,特別好吃。”
“嗯。”
“你有文化,會背道德經,字也比我寫得好。你養兔子也養得很好,我回月宮時胖了兩斤。”
我聽他滔滔不絕地吹了我半晌,摸着他厚厚的毛,在他那顆兔子腦袋上又輕輕親了一下。
他再度卡殼,然後瘋狂地彈動着,想從我手裏下來:“謝樨!我現在是一只兔子!”
我安撫他:“沒關系,我親得下去,不嫌棄你。”
玉兔小心翼翼地道:“我沒洗澡。”
我:“……”
我将他揣在袖子裏大步往前走:“在外面,剛剛沒人看到就算了,從此刻起你乖乖呆着。你自己反思一下為什麽這麽怕羞,我們回去後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如今就是要坦率一點。”
過了一會兒,我走到了我原先預計的地方,荒郊野嶺,十裏墳場處,再拐幾個彎兒就能見到我第一世的墓。
我去年下凡時,那裏還是一方冷冷清清的石頭碑,如今聽說凡人将我的墓地也翻新重修了,另就地再建造了一所祠堂。
我将玉兔從袖子裏放出來,讓他變回人身。
他的臉還紅着。
我道:“走吧,別磨磨唧唧的,小兔子,男人就是要幹脆果決。”
他跟在我後面,肯定道:“是這樣的,謝樨,我剛剛反思好了。”
我頓住腳步,回頭看他:“你說。”
玉兔拉着我,十分認真:“你才開始對我這樣,我很不習慣,你多親親就好了。”
他閉着眼睛把臉湊到我面前。
我:“……”
我拿手輕輕拍開了他那張清秀白淨的臉:“小兔子,給我一點時間。不可縱情,一天一次。”
他睜開眼睛,疑惑道:“你之前跟我說的,談戀愛時的注意事項,有這條嗎?”
我道:“今天有了。”
我拉着他往另一邊山頭走去。縱然我一張老臉的臉皮再厚,也架不住這只兔子一天天地越來越奔放。我有點跟不上他的進度。
以往我告訴他“給我些時間”,免不了會有些哄騙的意思在裏面,如今我卻是真要一點時間了。
我牽着他往山後走去。前些天涪京下過一場雨,空氣與草地都還濕潤。我在霧蒙蒙的山間找到了我知悉的那塊土地,遠遠地就看見了一個新修的祠堂,光鮮亮麗地立在我的墳冢後。
凡人拜我,走祠堂,戴面紗,多為男娼。我的香火在中秋、清明、年節這幾個時段尤其旺盛,可想而知天底下有多少孤苦無依之人。
我專挑了這麽早的時候來,為的就是避開前來上香火的人群。只是我和玉兔在天光晦暗時前來,沒想到有人比我們更早。
一個須發蒼蒼的老者立在我的墳前,一動不動。他像是在這站了很久了。
玉兔悄聲問我:“謝樨,那是誰?你的岳丈麽?”
我往他腦門兒上敲了一記:“你若是有爹,我岳丈該是只兔子。”
我認得那位老者。前世我同他有過一面之緣,後來知道他是當朝的禮部尚書,河南人,開封籍。
但這個人不是豫黨。我當初以王爺身份受訊,文書交接都由禮部轉手,他混雜在那一堆烏煙瘴氣的人群裏。憑我判斷,這人非但不是豫黨,反而是朝廷中的一派清流。
這位耄耋老人十分有幹勁,卯足勁兒了想要扳倒張此川。
可他一個該準備朝會的人,大清早跑到我墳前幹什麽來了?
我正在疑惑,就見那老人對着我的墳墓跪了下來,一跪三稽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我對玉兔道:“可能真是岳丈。”
玉兔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再道:“這麽大的禮……大約我什麽時候,成了他的岳丈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