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掙紮
我前世, 從沒人跪過我, 都是我跪別人。
人間拜親生父母、生死恩人都未必會用這三跪九叩的大禮, 多少人活了一輩子,從沒真心實意地拜過一次旁人。所以我見到那老者擺出如此陣仗,着實很詫異。
我還是胡天保的時候, 家裏雖然有錢,但在涪京城這個地方,實在算不得是個多麽好的身份。從商者賤, 我爹給人點頭哈腰了一輩子才換來萬貫家財,出門時也是一團和氣,從不跟別人擺臉色。
我年少時曾很不齒我爹這種行事态度,我覺得他是個慫包, 有錢了, 不買官不賄賂,非得看那一群貪官污吏的臉色,既然世道污濁,為何一定要去當那堅貞不屈的傻大個呢?
當年老皇帝還沒駕崩,我考完試回家, 金榜未提名,洞房花燭夜也遙遙無期。
我遇見了一回天子攜群臣出行,重陽秋獵。當天, 長安街兩遍跪着了一摞人,我也在其中。我擡眼看天子身後的儀仗,官階由大到小, 群臣攜着的親眷中,有不少是我認識的人。
我爹把我的腦袋按下去:“看什麽看!好好跪着!”
其實我也沒有繼續擡頭的打算,我覺得被認出來了丢臉。
那回出行的人多,車駕緩緩前行,綴成一條長龍,遲遲不去,那回也變成了我跪得最久的一次,回了家後膝蓋生疼,抹了兩天的藥油才見好。
我在街上跟着別人跪了兩個時辰,回頭再去窯子裏的時候,遇見那些個闊少爵爺,他們都很含蓄地表示:“大家都是好兄弟,這些禮節算什麽?”連平常的見面拜禮都不讓我拜了。我方知那天在街上,他們其實是望見了我的。
我當時不覺得這是變相的揶揄和侮辱,傻乎乎地以為他們當真敬重我,回頭便告訴了我爹,告訴他:“從商者的兒子,也是能得人敬重的,你不必要求我同你一樣被人戳着脊梁骨做人。”
我爹把我削了一頓。
他用帶藤刺的長條枝子死命抽我:“你覺得你出息了!長臉面了!年紀輕輕的就知道愛慕虛榮,幹這些悖德違禮的勾當!老子告訴你一點黑暗的現實,你現在向我吹噓的,到了以後都是別人的把柄。”
我爹抽完我後,心平氣和地往旁邊一坐,拿了杯茶喝:“另外,無論你以後是否會怨憎我,我都要告訴你:現在朝廷中是不太好,買官賣官的人大有人在,我不去,不是要讓胡家成為一身正骨的出頭鳥,咱們沒那出息;而是這檔子事上,向來都是什麽鍋配什麽蓋兒,我文盲一個,要是買了翰林院學士,讓天下有才之士怎麽活?”
我跪在地上,渾身痛得直抽抽。我爹一身圓肉,整個兒人都帶着喜相,嚴肅起來時其實十分好玩。
我彼時蠢笨,心裏雖隐約知道我爹說的是對的,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跟他賭了三天的氣,一句話都沒同他講。
人一旦缺了什麽,便容易老是惦記,我年少時心性未成熟,覺得面子大過天,對朝堂、對官場上那些觥籌交錯的場面有着一種深深的執念。
為此,我爹特意立了家規:
胡家人永不得從政,後世子孫,經商、務農皆可,生財有道方能得意平安。
這一道家規徹底将我那點兒念想打碎了。我從此收斂了這方面的念頭,随着年齡增長,慢慢地淡了,也逐漸覺出了我當年的荒唐,不過我現在再來回想,我最後落得個橫死家中、萬人嘲弄的下場,與我年少時這點經歷可能還是有點關系的。
潛移默化中,我賞識那些有權勢的人,一面賞識着,一面不屑着,最中意那些看起來兩袖清風、堂堂正正的人。我同張此川相識的過程中,未必沒有些這其中的影子。
可嘆我爹一直溺愛我、縱容我,拼了大半輩子給我一處到死也揮霍不完的家産,唯獨不想讓我跟朝堂扯上半點關系,我偏巧就走了他最不願我走的那條路。
我和玉兔遠遠地站在那山頭,看着那老人跪了很久,随後整好衣衫離開了。
玉兔問我:“我們還過去嗎?”
我點頭:“過去看看。”
如我所料,我墳前堆了兩份供奉,一份是還熱乎的梅幹菜飯團,顯然是剛剛那老人帶來的。另一份則是豆沙包,做成壽桃的模樣,已經幹硬了。
我塞了兩個飯團給玉兔吃,蹲下來戳了戳那豆沙包,硬得跟鐵塊似的,少說有兩三天了。
如今我墳墓旁就是祠堂,普通人要拜兔兒神,已經知道去祠堂中供香火。這個時候,還來我墳前祭拜的,便只有我的故人了。
我剛下凡時帶着兔子來過這裏,也瞅見過一樣的豆沙包子。如今我更加确定了:這豆沙包,的的确确就是張此川放在這裏的。
如今是四年了,四年來他不斷祭拜,這是其一。我做王爺時,他又向我讨了胡家人留下來的折舊書本,這是其二。
他不是會因愧疚而折磨自己的人,更不會對我如此長情。想來想去,我當初被他害死的這件事中,的确有蹊跷。
他在……怕些什麽呢?
難不成還怕我活過來找他讨債?
我眉頭一皺,發覺此事不簡單。
我把我的分析給玉兔說了一遍:“小兔子,你覺得呢?”
他認真地聽了一遍,然後彎起了眼睛:“你說什麽都很對,我覺得非常有道理。”
我看着他一副只想把心捧出來給我的小眼神,嘴角習慣性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愛情使人盲目。
玉兔眼看着不能成為一個靠譜的搭檔,我又想起了判官。玉帝這次将調查皇帝的任務交給了我,将張此川丢給了判官對付,我覺得,他的生活想必比較精彩。
我們事先約定好,有空碰頭交流情況,遇事以鳴镝哨聲為信號。我從袖子中掏出那個鬥大的哨子,還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就被玉兔搶了過去。
他歡欣鼓舞地叫道:“煙花!”
接着我看見他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上面的哨繩,那哨子“砰”地一聲飛了出去,在地上四處亂竄,吓得玉兔直往我身上爬。
我勉力抓住玉兔:“給老子變兔子了再往我頭上爬!”轉頭去看時,卻發覺那哨子伸展開來,先是變扁了,再騰出一團煙霧,化成了一只黑鴉。
那黑鴉振振翅膀,口吐人言:“判官大人同地府中的兔兒神一般,俱已封閉了仙骨先根。有事找西街口楊樹下穿黑衣的人,是判官大人的徒弟,謹記。”
黑鴉威風凜凜地抖了抖翅膀,慢慢地将要隐去。
我嘆道:“還能有信差的,我下凡前怎麽就沒想到。”
玉兔聽了,卻伸手點出一串神仙決,硬生生地将那快要消隐的黑鴉給拽了回來,又給它灌了一堆仙氣。
他抱着黑色的大(口口)鳥興沖沖地遞給我:“給,謝樨,你喜歡的話我們就帶回家養罷。”
我:“……”
我占了玉兔還能使出仙法的便宜,琢磨着一向走冷酷黑暗風的地府信使從沒有這麽憋屈的時候。
那黑鴉轉了轉漆黑的眼睛,木然道:“上仙您松松手,就讓我乘風去了罷。”
好說歹說,我讓兔子把人家放開了,他還覺得有些委屈:“我以為你喜歡,想養。”
我嘆了口氣,然後暗暗蓄了把力,對他深情地道:“旁人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一個,也只養你一只兔子。”
他十分歡喜,歡喜過後,又敏銳地指出了另一點:“忘川的家裏有一條魚,還有,凡間的家裏養了火鍋。”
他這麽一提,我方想起來我養過一只叫火鍋的大鵝,它被我灌了不少雞蛋酒。
一來一回就是一年,不知道它還健在否。
兔子眨巴着一雙眼,很擔憂:“你,你要一視同仁。我心胸很寬廣的,你不必為了我抛棄了它們。”
他又忸怩地道:“不過兔子,只養我一只就可以了。”
我摸摸他的頭,答應了下來:“好,只養你一只。”
我再帶着他回了一趟胡家府邸,換了兩輪主人,宅院中倒沒什麽變化。令人驚喜的是,我們在玉兔送我的那顆月桂樹下找到了那只大鵝,它活得很精神。
玉兔很高興。不過我不大看得懂他們動物間的交流方式,他變了兔子爬去了大鵝的背上,大鵝嗷嗷叫着,載着他快樂地奔跑了幾圈。
我遲疑道:“我們——回去罷?找找判官那個徒弟。”
兔子甕聲甕氣地答道:“好。”
我再遲疑道:“我們就這樣回去嗎,上仙?”
兔子再答道:“好。”
好他個大白菜,他總以為我在提出意見。
我服氣了,将他和火鍋一同抱起來,就這樣懷裏一只大鵝,大鵝背上蹲着一只肥兔子,慢悠悠地晃到了西街口。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個傻的,現在才學會看……
感謝給我丢地雷/手榴彈的青城、鹹魚生、穩如癱瘓、滿京華、入扣、懶了十年琵琶小天使們!還有一個是我自己丢的我是不會說出來的。
感謝給灌營養液的丹、珑剎、蘿蔔糖、沙葛葛葛葛葛葛同學!超喜歡你們!(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