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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兔

身為鄭唐, 十年辭官後再次出山, 雖不需要再考一次科舉, 但需要中間人引薦,再由皇帝審批過後方能入朝。

普遍來說,這位引薦人, 以當年中榜時點中自己的考官為上佳,若是早前就約定了門生關系,師生的名頭已經坐實, 再回來時縱然心有芥蒂,也不好駁這個面子。

一是時已有十年之久,人人都愛聽伯樂相馬和浪子回頭的故事,稍不留神還能傳成美談。二是陳明禮年事已高, 我琢磨着時間, 他也快到了收拾包裹告老還鄉的日子。雖然他與豫黨鬥智鬥勇的熱情十分高漲,可人畢竟磨不過歲月,他本人大約也想找個接班人出來。

懷着這樣的期待,我讓玉兔将我身上的障眼法換了換,照着無眉給的一大摞畫像修正, 不求形似,力求神似。

我握緊玉兔的雙手,一面回想他畫的兔子頭一邊道:“你畫畫這麽好, 一定不會把我修得亂七八糟的罷?”

玉兔受寵若驚:“不,不會的。”

我擔心他再出岔子,決定趁機再對他進行幾番敲打:“我在外給別人看鄭唐的臉就好, 謝樨這張臉,只準你一個人看,知道了嗎?”

玉兔一雙眼亮晶晶的,開心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知,知道了。”

他施完法術後,我為了确認效果,又去楊柳街找了一回無眉。鄭唐有一副招桃花的大叔臉,無眉起初沒将我認出來,差點将我當成一個輕薄猥瑣的老斷袖,并試圖對我進行毆打。

我道:“少俠,別動手,自己人。”

無眉冷靜下來之後,表示效果非常好,捎帶着誇贊了一下我原本的長相:“原本見你我想一卷卦圖扇過去,現在見你只想把你丢去花柳巷子,早日被人踩死的好。”

我放了心,一大清早就往陳明禮府上遞了信函,接着在門房處等着。玉兔化了原身蹲在我腳邊,那門房看了看他,對我道:“這只兔子是你帶來的?我們大人不收禮,也不吃葷腥,你還是原樣帶回去罷。啧,也難為你,上哪兒找的這麽大一只,我瞧着比對面街屠戶養的的小豬都胖。”

我抱起玉兔,用袖子将他收好:“多謝提醒。那麽,我就在此地等着大人來。”

時過正午,早朝下了很久了,我在陳府前蹲着,隐約看見一列轎子從不遠處的巷口拐了出來,過不多時,停在了大門對立的影壁處。一個老人慢悠悠地被人攙扶着從轎子上下來,腰背都有些佝偻,步伐卻還穩健,五官圓潤精短,帶些喜相,是同我爹一類的人;正是陳明禮。

他已經看到了我。

幾步之遙,我袖子裏揣着玉兔,沉沉墜下一大截,對他拱手,叫了聲:“老師。”

陳明禮的步伐頓了一頓,再往我這瞥了一眼,連門房遞過去的名帖都沒接,便頭也不回地踏入了府邸中。

玉兔悄聲問我:“謝樨,我幫你化的形不成功嗎?”

我摸摸他:“不是,我們再多等幾天就好。”

得意門生一言不合就棄官回鄉,一走就是十年,換了我我也郁悶。來這一趟,苦肉計必不可少,要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誠意。

陳明禮不見我,也不接我的帖子,我便一直在門外候着。玉兔在我袖子裏,怕我煩悶,絮絮叨叨地給我講他心心念念的那些市井小說,并建議我:“謝樨,你要不要跪着等,我聽說這樣成功的概率比較大。”

我道:“丢的是鄭唐的臉,可老子我的膝蓋會疼。你都不心疼我的嗎?”

玉兔喜滋滋地給我推銷:“很心疼,可是我有兔子毛織的小墊子,能白給你用,很軟的。”

我不信他:“你身上能多少根毛?”

他從我懷裏跳出來,真變了個毛絨絨雪白的小墊子叼去了我面前:“你要愛護它,珍惜它,裏面有嫦娥姐姐替我收集的三千年的兔子毛,很珍貴的,吳剛叔叔找我要我都沒給。”

我:“……”

我又把他抓起來搓了一頓:“你以後扯謊也扯像些,三千年的兔子毛?想送我什麽東西,直接給我就成了。是否珍貴,我都會好好珍惜的。”

玉兔被我搓得滿身的毛都蓬勃了起來,他動了動耳朵,擡起頭瞅我,滿懷感動地道:“謝樨……”

我道:“哎。”

他蹭蹭地想往我身上爬,拱來拱去好幾次後,才安穩地在我肩膀上扒拉住了:“謝樨,今天你可以親親我了嗎?”

我等他千辛萬苦地爬上了我的肩膀,準備再往我頭上爬、蹬鼻子上臉的時候,将他抓回來重新塞進了袖子裏:“不可以,先辦正事。”

他“哦”了一聲,趴在我身邊不動了。

我捋着他一身攢得圓滾滾的毛,就這麽在陳府外站着等了三天。期間我不吃不喝,後期覺得不大能撐得下去的時候,就讓玉兔将我的原身提了出去,留一個木偶似的肉身在那兒。

府邸外有兩個石獅子,玉兔隐了身,正好和我的元神一人一個蹲上去,我們兩個好似四處飄蕩的幽魂。

等到第三日淩晨,府中打早燈火通明,陳明禮準備去上早朝的時候,我瞧見我的肉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玉兔吓得一跳,立刻就要撲過去,好歹被我攔住了:“你冷靜一下,我好好地在這兒呢。”

他哭喪着臉,叫我的名字:“謝樨……”

這只兔子膽子也忒小,上回我在忘川撈水藻時也是這樣。沒出息見兒的。

我的牙酸了一下,同時心中又像是有一團熱流滾過,莫名帶上了些溫暖。這感覺很熟悉,我想起我小時候走路磕絆了,我還沒出聲時,我娘就将我抱了起來,邊走邊流眼淚。

一個片段的記憶,很容易忘記前因後果。我突然意識到,我在我娘發間瞥見金步搖的那個下午,前因便是我摔倒了,我娘一路抱着我,哄着我上藥。

以往我反複回憶都不曾記起的完整場景,竟然在現在輕輕松松地想起了。

我在回憶裏搖搖晃晃的,終于回過神來,安慰了兔子幾聲。另一邊,備轎的人已經先一步提了燈走出,一照就照見了我倒在一邊的肉身,一群人驚叫道:“死人了!”

“還有氣兒呢!沒死,快回去問問老爺!”

“死了,哪裏還有氣兒,脈摸着都沒了。”

眼見着有人要探我的鼻息,我對玉兔道:“等等我,我們去了府內見。”便趕緊元神入關竅。燈籠的火光在我臉上晃來晃去,映出一雙又一雙盯着我的眼睛。我的頭暈了一下,在一疊聲的嘈雜呼喊中瞥見了門後姍姍來遲的老者。

陳明禮周身肅穆,過來查看了一下,面上終究帶上了些不忍:“帶回去治,我早朝後回來。”

我閉着眼睛,感受到自己被人急哄哄地擡了進去。身後緊接着跟了一個清亮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緊張:“我是這位公子的藥師,讓我也進去罷。”

是玉兔的聲音。

我聽見他湊上來在我耳邊說了聲:“不用等的,我現在很聰明的。”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玉兔的手向來都很溫暖,我任由他握着,被人擡去床上之後,我又聽見他輕聲詢問管事的人,是否能讓一個清淨地方,那些人便退下了。

玉兔有那張無公害的臉在,缺點是別人知道他好騙,容易哄他上當,好處是什麽人都不會輕易懷疑他。

我睜開眼看他:“好,你聰明。”

他彎起眼睛,俯身抱住我一只胳膊,很滿意地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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