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唐與六道
兩天後, 無眉如約來見了我們。
玉兔立在桌上迎接他, 擡起小爪子沖他招招手:“小無眉, 你過來,我給你看個寶貝。”
無眉很警覺地一動不動:“我在這兒便好。”
玉兔嘆了口氣,跳下桌凳, 念了串神仙決——“嘭”地一下回了人身,然後雙手托腮望着他,滿眼期待。
為了效果, 他特意化出了一些雲霧,使他看起來仙氣缭繞的,營造出一種清高又平和,疏離又親切的矛盾氣質。
不過, 大約唯有傻氣是無法掩蓋的。我看見無眉往他這兒看了一眼, 淡漠地翻了個白眼兒,再過來同我道:“你養的兔子成精了?”
我想了想:“差不多罷。”
玉兔試圖澄清:“小無眉,我不是兔子精,我是玉兔。”
無眉又翻了個白眼兒,将一沓紙張塞進我手裏, 陰恻恻地答道:“我臉上這兩條眉毛是玉眉,我說話都是玉音。”
無眉今天沒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起來,與我之前憑他名字推測出來的結果不同, 他的眉毛好好的長着,看起來是很正常清秀的一個少年,就是陰沉了些。
玉兔楞了一下, 沒有放棄,繼續澄清:“是天上的那個玉兔。”
“哦,我是地上的,對上天并沒有什麽興趣。”
玉兔:“……”
無眉不理他,走過來跟我交代道:“你要我調查的那個陳明禮,他為什麽會去你墳前祭拜,我暫時還不清楚。此人當官四十多年,如今做到禮部尚書,人脈遍及天下,我結合你的情況,給你挑了個最合适的身份,你自個兒看罷。”
我将那人的身份資料看了一遍,不由得贊賞起無眉的眼光來。
他給我選的這人叫鄭唐,福建人,是陳明禮早年收的門生,中了進士之後卻向自己的老師請辭,說是再因莼鲈之思故,要回鄉過好日子,一去就是十年之久。
他的确過上了好日子——這位鄭唐先生,他也是個斷袖。
不單如此,他家中十分有錢。閩中男風盛行,這人平日裏一毛不拔,唯獨肯在此事上揮金如土。
我數了一下,與他長期有染的男人一共十六個,去他家住過的人更是遠不止這個數,其地多有人仰慕他的風姿,經常趁夜裏爬上他的床,想要将他勾到手。卻也常發生在床上遇見其他懷有同樣目的的夜游者,導致幾個人争妒打架的事件。
對于這種打架事件,鄭唐的态度是照單全收,一并養在家裏放着。
看到這裏,我“啧”了一聲。無眉也“啧”了一聲。
帝王後宮也不過如此了罷。
一旁,玉兔因沒能成功地讓小輩扭轉對自己的印象,在一邊消沉,并沒有注意到我們在唏噓什麽。
我暗搓搓地肖想了一下在家中開後宮的場面,但是閱歷限制了我的眼界,我只想出我家後院裏堆了二十多只東跑西竄的兔子的場景……
二十多只玉兔往我頭上爬……想一想就有些怕。
我接着往後看。
那鄭唐尋花問柳了十年後,終于動了一次真心,喜歡上一個買雞蛋的小販。為了陪這個小販做生意,鄭唐變賣家産,出資給小販開了米店,兩個人做了幾年買賣之後,見過對方父母,結成了一對契兄弟,随後去山中歸隐了,屬于去天涯海角都找不着的人。
看罷合卷,是個好故事。
無眉道:“鄭唐天資聰穎,常言說五十少進士,他二十七歲考中前三甲,雖是末名,但也相當厲害了。放到今天,此人四十有餘,你們既然可以用障眼法蒙蔽旁人眼睛,年歲這事便算不得什麽難題。陳明禮十年不見他這個學生,十年中相貌性情皆可有大改變,你自由發揮的空間也更大些。”
我剛準備應下來,順便感激一下這個少年的時候,就聽見他話還沒說完:“不過,我也考察了一下你,你十五歲時考過一次春闱罷?似乎是沒中榜來着,此後也不見你再次參考,想來是已經認命了。要你去陳明禮那樣的老油條面前扮演一個才華橫溢的才子,似乎有些為難你。”
我頓了一下,淡聲道:“不,一點都不為難,易如反掌。”
無眉瞥了我一眼,扁扁嘴巴,沒再說什麽。
我默默跟玉兔坐一塊兒去了。
我招待無眉同我們一起吃了飯。這少年吃飯的口味極其怪異,只吃白米不吃菜,且一定要将筷子插入米飯正中,專挖米飯中間的飯粒。
他的手法相當好,中間一小柱米掏空了,外面一層還不崩散。他再拿黃酒将米飯澆松,壓實了嵌入幾顆小紅棗,吃幾筷子後便拿了碗去窗邊,整碗倒在了牆根處。
“我吃好了。”無眉放下碗筷。
玉兔批評他:“小無眉,你為什麽只吃這麽一點,還将糧食倒在了外面?這樣是長不高的,如若是一只兔子只吃這麽一點,出洞時也跑不過其他的兔子,會很跌份兒,沒有面子。”
我回憶起以往被壓醒的時光,看了玉兔一眼:“這就是你兔形這麽胖的理由?”
玉兔想了一下,勉為其難地承認了:“嗯……”
無眉很難得地笑了一下:“我不靠人吃飯,是靠其他的東西養活。”
他那個笑容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無眉往我這邊望了望:“人神有別,我走的路在六界之外。道不同,此事成後我們也無緣再見,但是——”他咳了一聲,幹巴巴地道:“你們請我吃飯,我可答允你們一件事。”
玉兔疑惑道:“六界之外?”
無眉面無表情,看他如看一個傻瓜:“天地五行能跟我說悄悄話兒,你信不?”
玉兔驚道:“這,這麽厲害?”他斟酌了一會兒,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把語氣壓了下來:“比謝樨還要厲害,嗯……更厲害一點點罷?”
我:“……”
我注視這個少年,隐約想起了我少年時看過的一些奇談。
有一說是世界分神、魔、仙、妖、鬼、人六種。神為遠古洪荒時的誇父、女娲之類,俱已消隐在古往今來、四方上下的宇宙中。
我和玉兔這樣的,叫做仙。
林裕那種,雖為皇帝,身後護佑着一國龍脈,與仙界有勾連,但仍舊是個人。凡人中也有修仙者,只求無窮無盡的壽命,不再有肉體凡胎之苦。
人與神仙看着差別是挺大的,但要同歸于這六道之間,有各自的來路與去處。
而有一類人,眨眼間能斷天地五行、舉手投足能讀懂六儀星盤,在他們眼中,萬物都能說會道、因果齊全,更不會被方寸芥子間的事所束縛。神仙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麽,凡人則更入不了他們的眼。
好比一個算命的,學破了頭學得個六爻,給人看命時,有八或九成能說中,剩下一成不中的時候,要歸結于運氣不好。但對于一個踏入了六道之外的人,命格都是坦然呈現在他眼前的,無數種可能得以被窺見,不存在秘密。
我前世看那些修仙傳奇,唯獨見過一本書敢将主角這麽寫,當時直追得廢寝忘食,晚上在被窩裏點着燈也要看,險些燒了床榻。今番無眉這麽一提,我陡然想起了這麽個說法。
我有點懷疑。
傳奇小說定然是有誇張的,如果真有這樣的人,判官憑着什麽本事,能收這麽厲害的徒弟?
無眉盯着我:“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至于其他的,我答應了判官大人,不能同你們說。”
我被剛剛的猜測洗了腦,一時沒反應過來,也驚道:“你竟然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無眉頓了頓,再用看玉兔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剛剛看我跟看你丈母娘似的——判官大人說得對,越是冷冰冰的人內心越是騷氣,整天看着挺正經,腦子裏不知道能想到什麽地方去。”
我:“……”
我冷靜下來,注意到他講的是“不能同‘你們’說”,意思是判官知道,卻不能告訴我和玉兔。
抛開我胡亂想到的那些,這個算命的少年無眉,同我們又有什麽關聯嗎?
一頓飯吃得我好奇心大起。但這少年口風死緊,任憑玉兔接連發問,也只是接着用看傻瓜的眼神,和藹地望着他。
“你們去吧,閩人鄭唐,再混進朝堂中看一看。”
無眉站起身來,看了玉兔一眼,再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明:“以後,你們會用得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