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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拉拉

陳明禮的女兒, 竟然已經去世了。

難怪我不曾見陳府大小姐回來省親, 也不見陳府有什麽親家走動的關系。我此前還猜測她嫁去了名門望族, 規矩森嚴,是以才一直沒能回來。

林裕的爹當政時,禮部一幫孫子為了防止家中的三妻四妾時不時地回娘家鬧, 折騰出了一個四品以上官員妻妾歸寧省親時的流程制度,勒令官家人遵守。女兒嫁出去後歸家,按慣例要由生母或者父親偏房接引, 這才叫做不亂禮數,但陳明禮并未續弦,這個流程跟不上,我還以為他是怕被人嚼了舌根去。

我再同玉兔一起将陳姣瑤的墓碑周圍清理了一下, 掃掉青苔, 将雜草也撥去了一邊。

玉兔将他随身攜帶的當零食吃的大紅薯擺在了墳前,有些迷惑地問我道:“為什麽陳爺爺看你也不來看她?你們兩個的墓離得很近。”

我也注意到了,陳明禮最近日日給我上供奉,香火不斷。陳姣瑤墓離我的墓只有半山之隔,若是為人父, 不可能這點距離都要嫌遠,老陳頭也不是那種人。

我還記得有一回,衆人搭竈火一起吃散飯的時候, 談論過陳家大小姐的話題。陳府中只有寥寥幾個長工,平日裏口風死緊,基本不參與我們的對話。剩下七八個做事的新人, 來府中時間最長的也只有一年半,也同我一樣,都以為小姐嫁人了。

衆所周知,陳家有一處空置的園林,平日裏沒什麽人去,但每天都要遣人清掃。聽說小姐的閨房便在那裏,屋裏一切物件歸置都原封不動,保存得整整齊齊。陳明禮沒事兒還會去園子外面轉轉,只是不常進去。

我嘆了口氣,摸着玉兔的頭道:“我們回去面對面問他罷。”

我攬着他,想拉他同我一起回去,他卻不肯走,只是默默看着那方墓碑,片刻後方問:“謝樨,凡人十三歲時,大概是什麽樣子?”

我想了想:“大約就是你當小兔子時的樣子,剛出洞不久。”

玉兔很難過地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在身上摸了半晌,掏出了他珍藏已久的大白菜,和紅薯一并堆在了墓前。

“我們兔子不出洞,都不知道外面這麽好的。凡間比天上還要好,可是她都不知道。”

玉兔道:“謝樨,我現在有點明白死是怎麽回事了。”他聲音很低,我聽得心裏一陣發緊。

我想了想,只能安慰他道:“人間的苦處,這女孩兒也沒遇到多少,若是她長到如今,還要嫁給林裕這樣可怕的皇帝,日子可能也會很苦。判官心好,遇見這樣年輕早逝的魂魄,通常都會給個好命的,保她下輩子平安順遂。你不必太難過。”

玉兔低頭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哄他:“回家去好不好?我抱你回家,咱們去看看你陳……爺爺身體好些了沒?”

其實從門生關系來看,我叫陳明禮老師,他長我一個輩分,玉兔也該跟着叫老師。但他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我見慣了便不太管他。玉兔在我的哄勸中變了兔子,被我抱在懷中帶了回去。

剛一進門,我便聽說陳明禮已經起來下床了。我将玉兔放在我腳邊,輕聲囑咐他回房等我,這只兔子便很頹靡悲傷地順着牆根挪走了。

我望着他圓溜溜的小尾巴嘆了口氣。

陳明禮召我去見他,他端坐在床,一身織錦黑袍,莊重肅穆。如我所料,我進門後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要我帶着玉兔走。

“國丈……我這個國丈還能活多久?我沒有一個可以嫁過去的女兒,可這是國師欽點,聖上如今如此信賴天數,放到我頭上便是欺君重罪——”陳明禮頓了一下,沉沉嘆了一口氣:“終于還是輪到我了。”

我道:“老師,未必,此事定然還有轉機,您先告訴我,小姐的事情怎麽說?”

陳明禮面容有些憔悴,望着地面一聲不吭。我起初以為他聽漏了我的話,半晌後才見他緩緩開口:“墜湖而死,秘不發喪。”

常言道,吊鬼舌頭長,水鬼百日喪。後半句便是講究,溺水而亡是最兇險的一種死法,有一說是因為這樣死去的鬼魂難以往生,需要找個替身方可平安投胎,這也是諸多水鬼傳說的由來。

當時盛夏,陳姣瑤年滿十三,去家中荷花池挖小菱角時誤跌了進去,撈上來時人已經沒氣兒了。而這樣死法的人,按家規是不得入祖墳的。

陳明禮告訴我這些事情時不見得有多悲傷,他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小女離世已有四年,我将她埋在那墳場不惹眼的地方,為的就是以後我走了,屍骨無存時,她還能有個安生長眠的所在,不會被那些奸人打擾了去。”

我道:“明白了,老師。”

陳明禮望着我,埋頭咳嗽了幾下。這幾聲咳嗽驚天動地,我像是能瞧見他蒼老細瘦的骨架在随胸腔一同震動,幾乎是要嘔出血的架勢。我吓了一跳,急忙過去扶着他,給他順氣,他擺擺手讓我放開她:“不礙事。”

他又道:“外人不知小女已死,我手中握着半個禮部,他們抓不着我實在的把柄,便想在後宮上做文章。若是小女真進去了,那些豫黨還不得趕着往後宮中栽贓些禍事,順便道一句是國丈指使?咳咳,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這麽多年下來,半點新奇的手段都沒有。”

陳明禮坐得端方,架勢同他指點我打麻将時沒多大差別,我卻從中讀出了點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我道:“老師剖析得明白。然而,您大可不必如此急着趕學生回去,鄭某如今也快到知非之年,如若還不能為老師分憂,那便是我這個學生無能了。”

陳明禮眯眯眼睛:“你想送人進去?此舉行不通的,無論是不是小女進去,以後種種必然針對我陳涉川,往後……”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往後,只怕是血雨腥風。

陳家小姐一事有些突然,我和無眉的計劃暫時被打亂了一步。我想了想後,将老陳頭安撫了一番,向他保證我自有辦法後,回去找玉兔。

計劃有變,我有一件比較重要的事要和我家兔子商量。

結果他并不在房中等我。我再想了想,走去了陳府中那個常年無人光顧的園林,将生了些許綠鏽的銅門輕輕推開。

我輕聲探找着:“兔子?”

我聽見荷花池旁傳來一聲低低的:“謝樨。”我知道玉兔就在那裏,便走了過去。

他蹲在屋檐底下的長廊上,身後對着一戶門窗緊閉的閨房,從窗外看進去,裏面灰塵被人擦拭得幹幹淨淨,最近的桌上擺了幾本書,一柄玉釵,一個小小的妝奁,其中整齊擺放着珠玉翠華,光澤柔潤,給人帶來幾分安寧氣息。

玉兔不是個容易感傷的家夥,他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晚上看個苦情的戲本子也要在我懷中哭唧唧半晌,第二天便好了。我如今見到他這個樣子,知道他這回是認認真真的在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兒難過。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

我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一只手,再讓他靠在我懷肩頭。

玉兔道:“她有喜歡的人,我剛剛看過了,她桌上還壓着幾封情信。”

我“嗯”了一聲。

他從袖子裏摸出幾張紙給我看,我嘆了一口氣,有點想批評他随意動人遺物的行徑,看了看他眼圈都快紅了,不由得心軟了一下。

姑娘是好姑娘,只可惜人生苦短。

“嗯,太短了。”玉兔說。

我看他這樣子,有點心疼又有點好笑:“小兔子,神有無盡壽數,人也有百世輪回,這件事上,不用将它看得如此辛苦。”

“可是神仙……也會死的。”他小聲地道。

他緊緊抓着我的手。

我嘆了口氣,陪他無言坐了半晌,等他難受勁兒過去一大半的時候,将他帶出了府門。

“小兔子,我們去散散心罷。”我道。

他很乖順地跟我一起出來了。我曉得這只兔子又鑽了牛角尖,講道理,他難以理解,只有讓他慢慢想明白的好。

時已晚了,我帶他買了些吃食,又去菜場東挑西揀地買了一顆最大的白菜,預備曬幹了之後再讓兔子随身揣起來。他的心情稍稍平複了一點。

我們去茶樓,仍然錯過了我們往日愛聽的說書先生的場子,照舊看見了一個彈筝的女孩兒,好巧不巧,彈的也還是之前那首《簡簡吟》。

筝入人心,她低聲唱:

蘇家小女名簡簡,芙蓉花腮柳葉眼。

十一把鏡學點妝,十二抽針能繡裳。

十三行坐事調品,不肯迷頭白地藏。

玲珑雲髻生花樣,飄飖風袖薔薇香……

她唱得非常慢,我聽到“明年欲嫁今年死”的時候,将杯中茶飲盡,拉着玉兔離開了。

我帶他走在空無一人的窄巷中,風聲寂寂,磚瓦清涼。

我停下腳步,道:“小兔子。”

他回過頭往我,滿眼迷蒙,仍夾帶着些許的難過。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間十三歲。

大都好物不堅牢。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大都好物不堅牢。

我将他拉到我懷裏,拉到牆根邊上,護着着他的後腦勺深深吻了下去。

他起初有些驚惶地掙動了一下,接着便閉上了眼睛,安靜地由我動作。

我覺得過了如同一生那樣長,又如同只過了一瞬那麽短。我像是回到了月宮中,灑落金花的桂樹下頭,那只雪白的兔子靜靜瞧着我,而我向他走過去。

我緊緊抱着他:“我不會死,第二遍告訴你,小兔子。我們是神仙,羽化也要羽化在一起,散成灰都要堆在一處。聽明白了嗎?明白了就眨眼睛。”

我稍稍松開他一些,他大口吸着氣,眼角濕潤,點了點頭,想想後不對,又拼命眨起了眼睛。

我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眼睑上,再度将他壓在牆上吻了下去。他渾身都在抖,紅色從臉頰爬到了耳根,但緊緊抓着我不放。

我從陳明禮那兒回來,為找玉兔打好的腹稿,此刻已經全數抛去了九霄雲外。皇城近日陰雨連綿,年關裏出了這麽一樁天子大婚的鬧劇,卻在這個傍晚,讓我真正覺得恍如隔世;我眼中只剩下了一個人。

胡天保歸胡天保,鄭唐歸鄭唐。我是謝樨,玉兔起名的謝樨。

我不免想到,當真如同無眉所說,我同玉兔此行,是真真正正的,耽于情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點錯了提前發了,電腦電源即将耗盡,本章未修,明早捉蟲修改。

另外有關我的筆名我要解釋一下……我真的沒有想代入老謝的意思QUQ當初想筆名的時候腦袋卡殼,想想這篇是第一人稱就用了。小天使你們要是笑我,我就把你們翅膀烤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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