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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

陳家有個女兒, 我聽說過, 但從未見過。憑我推測, 大約是已經出閣了。此時鬧騰這麽一出,最難做的無疑是陳明禮這個當父親的。

帝王家奪人姻緣的事,前朝也曾有。當時是一位公主瞧上了一位已婚的司馬郎, 不能做小,且不容心上人枕邊有其他人,皇帝疼愛女兒, 一道聖旨下來命那男子連夜休妻,将即将臨盆的妻子趕出家門。男子面對誅九族的懸牌,咬牙屈從了,最後青梅竹馬的妻染上風寒, 死在了颠簸的路上。一屍兩命, 男子從此形如走肉,魂飛天外,同公主一起不得善終。[1]

我分神想着這些聽來的傳說,瞧見林裕緩步走下,将花翎賜給陳明禮, 再扶着他起身。花翎用的白孔雀毛,上縛深紅長绫,算作鳳尾, 寓意是真鳳感召。

再近些,就瞧不清了。陳明禮背對我們,林裕亦垂首低聲說着些什麽話, 大約又是同臣子和未來國丈客套的那回事。不多時,群臣出聲恭賀,齊齊下跪拜首,陳明禮同皇帝站着釘在那兒,如同兩杆葦草葉,在潮水般湧來的恭賀聲中紋絲不動。

無眉站了起來,直直地向我這邊看來,突然轉身走了。好幾個太監同侍衛追上去想攔他,都被他很不耐煩地揮手趕去了一邊,連林裕的面子都沒給,徑直拂袖而去。

我對玉兔道:“一會兒你去接一接尚書大人,我留下來同無眉有些話講。”

玉兔捏了捏我的手,答應道:“好。”

我摸摸他的臉,不放心地再囑咐了一遍:“你有分寸的,是不是,小兔子?”

他很乖巧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準備往禦前門外去等着。

玉兔沒走出幾步,回頭望着我,眼巴巴地道:“那你要早些回來啊。”

短短幾刻鐘的事情,硬生生弄得如同長別離将至。果然人談戀愛時會變得格外矯情,又膩又黏,我一瞬間産生了一點想把他揣進袖子裏帶着一起走的想法。

我壓下這個念頭,再摸了一會兒他的頭,和他分開了,往無眉來時帶我走過的那條皇城宮巷中走去。

無眉裹着黑袍子等在那兒,像朱漆宮牆旁戳了一截炭棍。

我還沒得及發問時,無眉便開口了:“張此川在皇宮內。”

我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道:“我昨日為你們蔔了一卦,那姓張的事事不得意,你們也未必能好到哪裏去。此事決計不能再拖了。”

我問:“不能拖,你便将人家姑娘坑了進去?”

無眉眼神暗了暗,挑眉冷冷地道:“你懷疑我?這鍋你找三皇五帝背去,那紙上的字我并未做手腳。換個人來,測出的八字也當是陳氏女,在與你們商議之前,我決計不會插手。”

我瞧着他一臉苦大仇深地瞪着我,趕緊舉手投降,順道誇贊了一下他在臺上的飒爽英姿,以表撫慰。他好不容易才消了氣。

無眉清了清嗓子,再警告我道:“我曉得你前世不信神,但我要提醒你,現在你是個什麽身份,在做些什麽事,心裏須一直要有數。凡人說舉頭三尺有神明,神仙之上便是天綱。你——”他頓了頓,“和那只兔子,都在六儀天綱之內,神仙的命數,誰都說不準,即便是凡人,也左右你們的命格,要謹記。”

我道:“我知道。這些事,判官此前已經同我講了。”

他又冷笑道:“你知道?判官大人講你耽于情愛,怕是連這次為什麽要下凡都不曉得。”

我愣過一下後,也瞪他:“你告訴我,莫再和我打啞謎,我年紀大了猜不動。我這回下凡,莫不是和玉兔下來查林裕的麽?”

無眉嘆了口氣,頗同情地看着我。他往旁邊看了一下,也沒見他怎麽發力,幾步便輕輕松松跳上了幾尺高的宮牆,順手折了枝牆後的樹枝沖我比劃:“這檔子事,派誰來都可以,怎的偏要兩次都指定你?凡人化仙,一般來說,這是八百輩子才能得到的福分,是這樣吧?”

我點頭。

他沖我一指:“你這樣的,說是狗屎運中的狗屎運也不為過罷?”

我道:“有點過,建議換個形容。”

無眉擺擺手:“這不是重點。雖然你無意成仙,但的的确确是脫離了肉體凡胎,不再受輪回之苦。可這樣的福氣,追究根源,是誰造成的?這份債可不輕。”

我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愕然:“張……此川?”

無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前世為他所殺,又因他成神,福禍相抵之後,你還要欠下他一些,這便是孽緣。我那日聽說,你似乎是天庭的什麽驸馬爺?不論你同哪位仙家好了,總得要先将這段孽緣徹底斬斷,我估摸着那群無聊的神仙也正是這個想法。”

我有些郁卒。

原來我還在考核期。

這麽一想,包括天宮上的那一段兒,我也記了起來:嫦娥當時的說法同樣是等我下凡與張川兩清之後,才能徹徹底底地将玉兔交給我。玉帝雖然沒明着說,我捉摸着也同樣是這個意思了。

無眉鼓勵我道:“根據我的經驗來看,感情上的事情便不适宜一拖再拖。咱們不妨直接一點,快刀斬亂麻,你早日了斷了,早日和那只兔子精回去,莫要沾上一身腥。”

這小神棍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等我想了一會兒後,這才将手裏的樹枝棍子丢去了一邊,複又跳到地上來:“好了,情報交流完畢,我們現在可以拟定計劃了。”

冬風凜然,我和無眉各自縮着脖子揣手談論半晌,最終決定了一個方案:

我和玉兔随送親陪嫁的人員,直接混入宮中,尋找機會接近林裕,一面探查這皇帝變态了的原因,一面搜尋張此川的蹤跡。

無眉再三叮囑道:“法術防身可以,切不可擾亂凡間秩序,我看那只兔子精好像很蠢的樣子,你記得提醒他。”

我道:“我有數。另外,我替他澄清一下,他确實是月宮玉兔,也是……嗯,我的家人。”

無眉凝噎半晌,找我确認:“家人?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沒等我回答,他拍拍胸口道:“那就好……我老覺得那只兔子對我圖謀不軌,被他吓了好多回了。”

我:“……”

我回到尚書府時,并未看到我預想中的鬧哄哄的場面。我聽一個婢女道,消息傳下來的時候,府上的确炸了一會兒,此刻已經平靜了。

我走入內院,想去找陳明禮,卻被告知尚書大人身體不适,已經回房休息了。玉兔在竈房裏煎藥,看到我進門,急急忙忙喊了聲:“謝樨。”

我輕輕敲了他一記:“在外叫我鄭唐,別再忘記了。”他卻有些着急的樣子,藥爐子上的火也不扇了,比劃着對我道:“他,陳爺爺讓我們收拾包裹走,說這地方不能呆了。”

這臺詞與我當王爺時最後那幾日多麽相似,我料想到陳明禮不願誤女兒的終身大事,多半準備抗旨了,已經在準備身後事。

這與他往日缜密決絕的風格不符,但我能理解天下父母面對兒女之事的心境。

我安慰兔子道:“沒關系,我去跟他說,有辦法的。我已讓無眉勸那皇帝收斂行事,就說未來皇後若是少一根頭發,他的在位之年便要少一年,林裕定然不敢欺負人家姑娘。”

玉兔更急了:“不是這個問題。”這只兔子一急就不說話,只管拉扯着我往外頭趕。他甚而招了朵雲,帶着我風馳電掣一般地往另一個地方趕過去。

他帶我去了墳場。

我先望見的是我的墓碑,上面照例一份飯團,一份幹硬的豆包,我落地還沒站穩,玉兔便拉着我走了過去,只是沒在我墳前停下,而是往後又繞了幾圈,幾丈開外的地方,另有一方青石的墓碑。

前些天落雨,墓上還有些濕滑的水痕,深深洇進去。墳墓已經有些舊了,碑前空空落落,什麽都沒有。

玉兔搖着我的手:“謝樨,你看。”

我循着碑文往下看,看得開頭幾個字:“葵醜年生,過往十三年。”

我算了算日子,這年出生的人如果活到現在,今年虛歲當有十七,又是一樁英年早逝的憾事。

那年月過後,再刻着幾行小字,字跡有些模糊不清。玉兔伸手擦着上面的青苔痕,我凝神去看,見那後頭寫着墓主人的姓名家譜——

“陳姣瑤,東門陳氏。母從定陵陳趙氏,父陳明禮。”

“老來得女,不盡歡喜,繞膝十三載,難陳父母心意,願來生順遂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 [1]:故事引用:看過大明宮詞的盆友們應該知道這個公主的原型就是太平公主。不過與劇裏不同的是,歷史上的薛紹只有太平一任妻子,且夫婦倆感情還不錯。這個苦逼的男人其實是太平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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