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夜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 我随一幹送親人員侯在場外, 俯首拜望。
玉兔沒出什麽岔子, 那趙氏女卻有一點小狀況,扶皇後下轎的時候步子沒邁穩,險些讓風吹掉兩人的蓋頭。
九儀門前百人千人的排場, 只讓人瞥得見幾方飄飄衣袂,像早冬的紅楓。送親隊伍從尚書府走到長安街,再從長安街入正明門, 沿途燈火昭昭,幾乎燒焦兩側的樹木,從淩晨起,整個涪京成為不夜城, 似乎鐵了心要用漫天華光燒去林氏一脈延續了二十多年的困厄。
皇帝這次封趙氏女為祉嫔, 取福祉二字的意思。初進宮,已經有人在按着她名字中的“修玉”叫玉娘娘,關注玉兔的人倒不是很多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後是個皇家吉祥物,連國師都發了言,說皇後命格與帝相輝映, 養在深宮中避厄消災,當神仙一樣供着就好,皇帝若是欲行夫妻之實, 那是會遭報應的。
至于我們這些娘家來的送親人,在大征宴會期間有個統一的住所。帝禮要連賀七日,分給陳家女眷香饽饽桌二十張, 好酒筵桌二十席,鮮嫩的小羊羔二十只,佳釀美酒二十瓶。男子則只能跟着去大臣席間,讨些吃剩的湯水,幹些雜活之後便要被趕着走。
我被當成陳家一個打雜的,被吩咐去收整納彩禮——就是林裕之前送到府上的那堆東西,按照禮制,現在是要送去皇後寝宮。因為彩禮是給皇後的,國丈家不能私占,便有了這番清奇的動作。
離入夜的時間還遠,我在龍亭與采亭中來回穿走,看似忙亂,實則自始至終地只端了個精巧的首飾盒,裏面只有一對金釵。
過了幾個時辰,祭天之事也忙完之後,我終于等到了無眉。
無眉小少年接連主持了幾場祭天活動,看起來很是疲憊,只淡淡地道:“走吧。”
我們今兒要去的是後宮,與上回的紫薇臺不同,即便是無眉也沒有進去的資格。他熟門熟路地挑着小道走,時不時還要爬牆翻院落,越走越幽深,到後來,我幾乎覺得這是在往皇宮外走了。
我和他在一處僻靜的宮院中落了地。
無眉腳步不停:“接着走罷。”
我問:“這是哪裏?”
我們腳下這片地實在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深宮冷院,草快及膝,沒有執火的人,夜晚風聲嗚咽偏院中有幾處門板已經損壞,幾個窄片兒層疊躺在地上,乍一看還以為是棺材板。
我看了看那幽深的宮門,有些要進去看的想法,卻被無眉攔下了。他道:“這樣的地方多的是,容易招生前在宮中的厲鬼,你如今肉體凡胎,元神封閉,容易被厲鬼偷了空子去,還是要多加小心。”
我便收住了腳步。
只是這地方無端讓我覺得有些熟悉,有些像我爹帶我回過一趟的老家宅院。我從小便覺得鬼氣森森的無人之境總像是藏着些秘密,什麽山岩後的洞xue,修不了棧道、終年雲霧環繞的懸山頂,十分惹人好奇。
我随着無眉往外走,跨過門檻時回了頭,望見頭頂有個牌匾,隐約刻着“九思齋”三個字。
君子九思,大約是哪一任帝王荒廢的靜心堂罷。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出了這片讓人覺得背後冷飕飕的地方,幾道圍牆之外便是皇後的寝宮。走了快半個時辰,終于讓我們嗅見一絲人氣。
無眉将他的袍子拉扯了一下,從衣襟裏又掏出張符紙,我湊過去看了一下,今天這張寫得比我那張複雜得多:“如我陳情,勢必化形。”後面還跟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再從袖帶中掏出了一個羊脂玉的小瓷瓶,裏面裝的似乎是清水,無眉用水将那張符紙澆透了,嚼巴嚼巴後吞進了肚子裏。
我:“……”
我有點想問他一天到晚吃的都是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正準備開口時,見到他一擡頭,面貌上陡然發生了一些變化,起初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差別很細微,卻見他慢慢地将臉轉到我這邊,逐漸變成了另外一張,我全然陌生的臉。
我告誡自己泰山崩于前而須毫無懼色,無眉不過是變了張臉而已,不用受這麽大的驚吓。但還是試探着問他:“你……不會是哪路小妖,化了無眉的形貌來诓我的罷?”
無眉将袍子脫下來,翻轉一下表裏再穿上了,再翻了個白眼兒:“你想什麽呢,皇宮內這樣龍氣巍然,哪路妖精敢不要命了沖進來?不過是個與那只兔子類似的障眼法,也能瞞過神仙罷了。”
我看着他收拾了一番,變成了個青蔥水嫩的小太監,順勢就把拂塵上的白縧揪起來打了幾個結,算作老太監的掌中物。
他走去殿前,召來幾個宮女,拂塵一甩,怪聲怪氣地唱道:“聖上有旨,皇後殿中所有宮女,行去偏殿核對禮品,務必在皇後駕到前處理完畢,欽此----”
無眉有模有樣的,很有宦員風範。我便趁着所有宮女都出來聽旨的空當,從後園悄悄溜了進去,找到了玉兔該來的那一間卧房。
宮中人早就将這個地方打點好,龍鳳褥、百年好合果與紅燭臺,都好端端地躺在它們的位置上。十分安靜,連紅燭的火光都不曾跳動一下。
我曉得此時此刻,除了皇後進門,再不會有其他人敢來這裏了,便安生挑了個凳子,坐在屏風後等着。
約莫半個時辰後,我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鬧,也聽見了內宦宣到的聲音。我靜等在屏風另一側,望見門外影影綽綽,終于進來了幾個人。玉兔被兩個宮女攙扶着坐在了喜床上,宮女為他脫了外袍,接着便跪安了,退回到門外。
玉兔掐着嗓子出聲:“你們離遠些罷。”
我便看到門外的幾個身影離開了,宮女們小聲答“是”,大約會以為皇後新婚初夜害羞。
我站起身,朝玉兔走去,拿起桌上的小金秤杆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将他的蓋頭挑了。
我的動靜很小,玉兔陡然被掀開蓋頭,吓得一抖,眼神十分驚恐。看到是我之後,他才松了一口氣,伸手把我抱住了,将臉埋在我懷裏。
他頭上帶着沉重的鳳冕,我摸摸他的臉頰,慢慢地将他的頭飾拆了,将那些細碎的簪子、步搖、點翠一個一個地拆下來,最後拆下梳篦時,他松塌下來的長發如瀑直墜,落到床鋪上。
玉兔仰頭看着我,臉頰上不知什麽時候爬上了些微紅,眼神也躲閃,似乎不太好意思望我似的。他很快找出了一個話題:“那個皇帝,他是不是不會來了啊。”
“想什麽呢,來肯定會來,不過不會碰你,你放心。”我笑,“我只是幫你挽個發。”
我将帶來的那個首飾盒打開。
這其實不是林裕給的嫁妝,而是我抽空回了一趟胡宅,拿來的我娘的首飾。某日玉兔嚷着要我給他一個定情信物,我便找到了這對金步搖。
同我記憶中的相似,這步搖上攢着白株桂枝,紋路上是各類異獸,華貴中帶着玩趣,精巧而別致,算是壓箱底的寶貝。
玉兔看了一眼它們,咕哝道:“可是步搖是女孩子戴的。”
我道:“你現在不就是扮作女孩子麽?雖然有障眼法在身,你還是要當一只敬業的兔子。”
話是這樣說,我想着玉兔不喜歡,便将那上面的錯扣撥開了,讓墜下的五枚金流蘇與釵柄分離,單純當成一副簪子用。
玉兔楞了一下,批評我道:“浪費錢。”
我有意逗弄他,糾正道:“不僅要敬業,你還要當一只文雅的兔子,此時你可以說暴殄天物這四個字。比浪費錢這個說法高級得多。”
玉兔看了我一眼,扁扁嘴後,将我拆下來的金流蘇收好了,面上神色卻很歡喜。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要去拿蓋頭紅布,我按住他:“你幹嘛?”
他茫然地道:“扮新娘呀。”
我摸摸他的頭:“那皇帝進來後你再将它搭上也不遲,現在我們說說話。”
玉兔卻很緊張:“他要是破門而入怎麽辦?謝樨,你不會還要帶着我私奔一回罷?”
我便讓他往我身上施了個隐身術,再給房門落了鎖。龍氣正盛的地方,玉兔的仙法也被壓制了一些,他使法術使得不太順暢,據說是孽龍與祥瑞相克的原因。
玉兔越發的緊張:“把那個皇帝鎖,鎖在門外,他一定會發怒的。”
我打了個呵欠道:“鎖一小會兒,一樣的道理,他推幾下門我們便知道他來了,到時候解除法術,他只會以為門縫卡了。
玉兔還要說話,我捂住他的嘴:“好了,小兔子,不用這麽神經兮兮的。我們等着就是。”
他便安靜了下來,依偎在我身邊等着。我看着眼前躍動的燭火光,望着滿目喜氣洋洋的紅色,龍鳳床上細致的金線泛着華潤的光澤,不由得有些感慨。
我同我的心上人坐在洞房中,卻是要等另外一個不相幹的人過來,這算是什麽事兒呢。
這想法只持續了幾個時辰。我驚覺老天似乎是體察我的願望一般,不僅我和玉兔這一夜安安穩穩地過去了,後頭幾夜,也沒見林裕有要來的意思。
我問了無眉,本以為林裕避開皇後避到了這個地步,只是他自己過于敏感而已,沒想到不單是玉兔,那天同嫁進來的、傳說得了天子無上恩寵的祉嫔,同樣沒能見着林裕的一片衣角。
這是林裕的婚期,他這幾天在忙活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