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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薹炒肉

我們打道回府後, 沒過幾天便送來了嫁禮。

林裕國庫中不缺錢, 納彩時送來了四十匹上乘文馬、金銀鞍辔與甲胄數副, 另外有亂七八糟的金銀首飾與茶筒等東西,單送禮的車隊就排滿了長安街,将尚書府塞得滿滿當當。

玉兔尋寶似的, 蹲在後園一個箱子一個箱子地看,試圖尋找出一些他感興趣的物件。他一如既往的不識貨,在滿目琳琅中挑了半天, 最後挑出一個白玉骰子,跑來問我是什麽東西。

古話說玲珑骰子安紅豆,陳的是滿腔相思意。但在宮中,全然沒有這麽甜的好事。我還是胡天保時, 曾聽到些傳言, 說是老皇帝還在時,似乎就是靠擲骰子選定夜晚臨幸哪位後妃,妃子們私下裏将它叫做“锉角媒人”,偷偷供着,求着皇帝能多看自己一眼。

我忘了是不是在哪個黑市上見過這種東西, 但我印象很深刻,似乎就是盛在一個銅盤裏,磨得棱角光滑, 泛着蜜色的光,讓人聯想到女子細膩精致的手指。女子的美與風情在我眼中與男子不同,我聯想得更多的是我的娘親, 一向覺得女子都同我娘那般柔婉內斂,是不常出聲的,離我很遙遠。

嫁禮中送這麽個東西,縱然有點兒風月情趣的意思,實則也是一種身份上的點醒:皇後是後宮之尊,也要更懂得中庸之道,更要明白聖上不是一人所能獨享的。這樣的骰子,皇帝與皇後人手一個,那意思是夫妻有時還要打個商量,皇後要勸着皇帝雨露均沾。

這麽一看,那披着紅琉璃瓦的高牆之內的生活實在不像是正常人過的。哪對恩愛夫妻受得了這種過法?

我沉吟了片刻,選了個最常見的用途告訴玉兔:“賭錢用的,後宮中的生活很寂寞,嫔妃們不時會打牌,設些賭局,彼此間可以增進感情。”

玉兔有點慌:“打牌?這個我不會,謝樨,你教教我,麻将牌中我只認得一筒。”

我寬慰他:“林裕的妃子們都很忙,應該不常找你打牌的,你放寬心。”

話雖如此,眼看着吉日快到,我也加緊了對玉兔的培訓。欽天監中本欲将日子定在半月後,卻被無眉橫插一腳,強行扭到了年後,過十幾天便是上元節的日子。

我利用着這段空閑的時間,每天深夜同玉兔潛入宮內,避開巡夜值守的禦林軍,帶他熟悉大婚當天要過的幾重門。

按規矩,皇後與側妃同夜成禮,要由側妃等在大殿前,接皇後同入盛典,過了皇宮正門後再各自被接去迎親府邸,入夜之後由花轎擡入宮中。這其中的禮節異常繁瑣,我像個啰嗦的老媽子一樣一遍一遍地教給他。

玉兔在這方面并不呆愣,記得很快。唯獨讓我不放心的是他受側妃恭迎時的禮節。

他哆哆嗦嗦地對我道:“謝,謝樨,我下轎子的時候,是不是要握住那個女孩子的手?”

我道:“是的。”

玉兔快哭了:“我,我緊張,我從來沒有跟女孩子握過手,我也怕走摔了。”

我嘆了口氣,帶着他去了正殿前的最後一道宮牆處,讓他閉上眼睛:“我接着你,你就當是我在引着你走,不要害怕。紅蓋頭底下是望得見路的。”

他閉上了眼睛,一步都不敢動。

坊間總是說養兔子時,若要逗弄,切不可跺腳、擊掌,否則容易将兔子吓死。玉兔平日裏耀武揚威,遇到大事時卻通常很慫,完全符合兔子膽小的特性,我已經看出了這一點。

我也牢牢記着,林裕是打過玉兔一巴掌的。玉兔應當有些畏懼那個皇帝。

我道:“若真的害怕,我們出了尚書府便可在轎子上将身份對調,雖然這麽做風險大些,你卻不用這麽為難自己。”

玉兔沒有出聲,我話音剛落,就見他将右手伸了出來,掌心向上,等着人将他牽走。

我笑了笑,見他這樣便不再提了。我接過他的手,帶着他慢慢往前走:“對,就是這樣,你剛下轎子,現在那個女孩子帶着你走到這兒,過後便要同你分開了。”

我松開他的手,望着他道:“接下來你要一個人走過百尺路,那扇門後會有一架鳳輿。穿過往前走罷,我在盡頭等你。”

我離開他,快走了十幾步,轉過身來看他。等他快接近我時,我繼續往前,直到走到終點。

中途,我看見玉兔幾度停下來,似乎不确定我在哪裏。我的腳步聲很輕,他聽不見,也等不到我出聲,呆站了一小會兒後又開始往前走。

深夜,整個皇宮寂靜無聲,唯有漫天的星子同月亮一起看着我們。我往後退着,立在紅漆的深宮門檻前停下了。

玉兔仍在走着。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他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終于開口喊了聲:“謝樨。”

還沒到終點,我沒有答話,只望着他。他又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伸出手想找我,神色明顯慌了起來。

我看他那樣子,終于沒忍住,抓住了他到處揮舞的手。他一被我握住手立刻就撲了過來,環住我的肩膀,很急切地問我道:“謝樨,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可以了嗎?”

我拍着他的背:“可以,睜開罷。”他立刻擡頭仔細地看了我一下,複又把頭埋在了我懷裏。

我以為這個嬌氣的家夥又要抹眼淚,結果他并沒有。

他大口吸着氣,臉上堆出笑容來:“謝樨,我可以的,我可以幫你辦成事的。”

“對,你做得很好。”我表揚他。

我抱着他靠在角落,輕輕地摸着他的頭臉,給他順氣。遠處有值夜的人提着燈走過,那縷橘紅的光影離我們越來越近,複又越來越遠。

直到玉兔心跳平穩下來,我才問道:“還要練習嗎?小兔子,累了就回家罷。”

他卻表示不困,還可以再來一遍。我看着他表現出十分高漲的熱情,便順了他的意。第二遍走下來的時候,他不再在中途有停頓,卻還是會在末尾時有些着急地撲進我懷裏。

玉兔自我檢讨:“對不起,謝樨,我沒有忍住。”

我不苛責他:“很好了,今天就這樣罷。”

除了皇後,另一個要嫁給林裕的女孩兒出身貧寒,家中是開私塾的,納彩大征前受封了爵位,女孩兒的父親加封奉國中尉,母親為诰命。這次封位,按出身最高只能封到嫔,但我聽無眉八卦道,林裕似乎十分喜愛那個女子,估計不日就能晉級妃位。

“叫什麽名?”

無眉半夜裏翻牆入院,找我們交流情報。他想了想:“好像是姓趙,趙修玉。她一介小女子翻不起什麽風浪,就算林裕寵愛她,皇後這邊可是有我保着呢。不必為你家兔子擔憂。”

我對他抱拳:“那就多謝少俠,這後臺相當硬了。”

這次下凡,我原來本着投靠判官的心思,不想卻一直沒能見到他人,這回無眉過來,我記着詢問了一番:“判官最近在幹嘛?”

無眉道:“判官大人去了豫地,跟我們不順路。”

查豫地,就是查張此川的故裏了。

我心下了然。

日子越來越近,我同無眉仔仔細細核對了計劃的流程,确保萬無一失。無眉再一走,陳明禮也呈遞了辭官的奏疏,說自己年老體弱,難勝重任。

朝廷裏便是這麽個套路,你要請假,就得說自己辭官,皇帝通常會禮節性地挽留一下,一來一去便成了調養身體,他日敘用。不過也有皇帝看人不順眼了,壓着請假的折子大筆一揮将人趕回家的,這樣的倒黴蛋還是少數。

林裕顯然對陳明禮的印象還不錯,幾番告慰後便準了國丈的假,讓他不必出席婚典,且可在大婚結束後回鄉。

至于大婚時娘家人該走的程序,陳明禮統一轉交給了他另一個門生,再臨時認了那學生當義弟,讓他代替老師行禮。這于禮法上是說得通的,林裕再次批準了。

那門生有些年紀,家中門戶圓滿,妻妾成群,也補得上陳家小姐母親已經逝世的缺漏。

陳明禮臨走前,我去送他,他身體是真的不好了,話也越說越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好過。生死有命,不必強求,該撒手的時候便撒手。”

我道:“老師珍重。學生都明白。”

他走在婚禮之後的第十日。迎親當天,車駕停在了尚書府門前,陳明禮也便送玉兔到門前。

我混在送親隊伍中打頭的位置,看着玉兔穿着一身喜服,被一衆女眷攙扶着踏上轎子。

經過這些天的反複練習,他的舉止已經十分從容自然,硬要說缺點,便是他身上沒有皇後該有的、儀态萬方般的女态。

玉兔曾給我解釋過:“我若是真的娘了,萬一改不回來,你定然就不要我了。”

我瞥他:“如果有那種情況,我不僅要讓你曉得什麽叫真的娘,還要讓你曉得什麽叫真的爹。”

他饒有興趣地問:“真的爹?”

我道:“便是我爹那種,用竹節棍打,他把這叫做蒜薹炒肉。”

我年少時被我爹真刀真槍地炒過不少次,現在想想我使用的軟墊揍玉兔的打法,似乎應該叫涼拌兔。

涼拌兔上轎子前,稍稍偏過頭來,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臉被紅綢擋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知道他想說些什麽。等起轎後,街角放出第一串炮仗時,我靠近轎簾,對裏面的人道:“我在。”

簾子被掀起一角,我看見他撩起蓋頭,飛快地沖我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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