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劫
青天庇保, 吉祥如意。
胡天保, 字吉祥。
我前生的名字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無眉道:“前皇後在被太後封為外郡主之前, 出身是商女,信這些俗氣點兒的名可以護佑兒女平安長大。”
“殿下的養父,原本是皇後娘娘家中的一個仆從, 在外經商數年後,将殿下接回家中養大,那時殿下你不過三四歲, 估計不記得了。胡宏昌為了殿下不受委屈,始終沒有娶正房,一直對外稱自己的娘子去得早。”
我也想了起來,每當我要同我爹提起我娘的時候, 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故事, 往後便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什麽了。
原來我母親是皇後。
我是先帝的長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無眉倚在門前看我,他剛剛幫人搗過藥,拿衣角仔仔細細擦着手指:“都說太子立嫡不立長,你是嫡長子, 先帝與皇後感情又好,你命裏就是要當東宮主人的。若不是當時的榮貴妃下毒使絆子,如今的江山, 怎麽也輪不到林裕頭上。”
榮貴妃,便是林裕的母妃。
無眉告訴我:“前皇後娘娘做事處處謹慎,可明槍易躲, 暗箭難防。她出身算不得太好,先帝當時又病了幾天,讓閣臣代為處理政務,來不及護她周全,便讓人偷了空子去。那幾天朝中朝後,就是要逼着廢後的架勢。皇後察覺形勢不對,趕在別人向殿下下手之前,将你送出了宮。”
此後三天時間內,皇後急病不治,撒手人寰,聽說小太子也被母親傳染了急病,一起沒了。
知道這事兒的,都曉得那皇子墓裏埋的是貓兒骨,太子其實是失蹤了,但沒有一個人告訴先帝。
那些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瞞了下來。
先帝自皇後和皇長子去世之後,變得郁郁寡歡。直到剩下的皇子公主們到了要讀書的年紀,這才立了林裕為太子,榮貴妃一幹人才算是松了半口氣。
但那個失蹤的孩子,變成了下一任掌權者心頭萦繞不去的心魔。
林裕十五歲繼位,在那之前之後派人天涯海角地找,找了那麽多年,終于還是找到了我。
等我也死了之後,他們那剩下的半口氣也算是徹底松開了。
無眉笑得有點陰險:“你曉得林裕繼位時是個什麽樣子麽?他怕得臉都青了,好像下一秒就會沖出個人,把他從龍椅上拽下來似的。當時所有人都在想,此子無大人之相。你看可不,這就成了一條孽龍。”
我不太想聽這些宮闱舊事。
我問他:“天庭為何要瞞着我這件事?”
“因為,你是皇子。”無眉慢慢地勾了勾嘴角,眯起眼睛望我:“你有真龍之血,卻沒有真龍之命。現在天下江山是林裕的,紫微星關聯的是他的命運,而不是你。若是讓你提前知道了這事,你會怎麽辦?”
無眉撂下衣擺,伸手往旁邊指了指。窗邊探頭出來一條黑龍,視線冰冷地往我們這邊望了望,随後被什麽人揪着尾巴給拖了回去。
他道:“二龍相争,必有苦果,這不是什麽好事。”
我道:“我沒有和他争的心思,左右我對當皇帝一點興趣都沒有。”
無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再往上指了指:“如今不同了。”
我問:“怎麽個不同法?”
“如今,到了神仙遭劫的時候了。”
無眉笑了笑:“上一回,還是孫猴子大鬧天宮的時候,星盤傾移,妖異降世,各路神仙死的死傷的傷,最後以梵天如來出手相助,令那幾人一路西行破魔收尾。這樣的情況,天庭不允許有第二次發生,如今這個凡人皇帝,便是又一次異端的開始,他們要将這禍端的苗頭徹底掐死,保住林氏穩固的江山,而不是扶持一條新龍上位。”
神仙的劫數。
無眉告訴我,孽龍如果徹底覺醒,因其占盡了八方龍脈的庇佑,日後必然會化為六道之中的一大禍患,是魔是妖暫且不清楚,但如果有那一天,神界必将再次陷入動蕩之中。
本來這件事,應該在我第一世死後終結,可天庭衆仙發現,林裕瘋魔的跡象不減反增,越來越嚴重,這才派了玉兔和我下來。
玉兔的任務是在必要的時候,靠祥瑞之氣暫時遏制一下孽龍。
我則負責扮演一個和胡天保極度相似的王爺謝樨,試一試林裕的态度。謝樨出現之後,果然又吸引了林裕的注意,讓他再次對我痛下殺手。
謝樨死後,一方面稍稍平息了林裕處于崩潰邊緣的心态,另一方面,确認了此事還牽扯了另一個人:張此川。
我是林裕的心魔起始,張此川則是讓林裕接連惡化的原因。
而這些結果,都是通過我去發現的。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左右我沒有真龍命格;當過凡人的我只需要保持前世的記憶就足夠,我比那些不涉凡塵、不曉得朝堂是怎麽回事的神仙有用得多。
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棋子帶回了足夠有用的情報,無疑可以令天庭滿意。
我現在一想當初上天時的情景,玉帝的作為,衆仙的作為,不由得感到一陣齒寒。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時的玉兔,那時的衆人将他往我這邊推,究竟是真因為他喜歡我,還是要千方百計地哄我陪着他再次下凡?
他是真喜歡我,還是……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這樣想。
無眉見狀,拉了我的袖子讓我進屋:“總之先吃飯,你冷靜一下。現在想那麽多事兒也不頂用。”
他點了燈,從那另一個少年手裏接過碗筷,擺在了桌上。那姓花的少年比他年長一些,十七八歲左右,言談間待他很親厚,事事如同對待內弟一般,大約是他的師兄或者哪裏認的兄長。
無眉一身本領傲視江湖,在那少年和黑龍面前倒是很像一個小孩子,也算有趣。
不過他這樣性格的人,也能有這樣關照他的家人,是一件好事。他之前說自己無父無母,我還很為他捏了把汗,覺得這孩子恐怕要長歪。
黑龍将腦袋擱在桌面上,我硬是從那沒有表情的龍頭上瞧出了些冷漠的神色。它一動不動地盯着眼前的飯菜,很嫌棄似的。
他旁邊的人趕緊摸摸他的腦袋:“今天有客人,沒什麽時間給你做燒果子吃,先不要生氣。”
那黑龍擡起眼瞧了瞧我,複垂下頭,很給面子地吃了幾口少年給他盛的飯菜。
我看了一會兒,有點意外,問道:“這龍只吃素麽?”
那花姓少年撓了撓頭:“我吃素,他只吃我吃過的東西,便這樣了。養寵物經常如此,容易跟着主人走,好比主人愛吃辣的話,寵物定然也要嘗一嘗辣味的,很粘人。”
那龍高傲地一甩尾巴,被他按住了:“好,好,不是寵物,你是大爺,行了吧?”
我勉強笑了笑,不再出聲,專注挑了一會兒辣椒,索然無味地用完了這頓飯。
收拾好碗筷過後,無眉問我:“你要看一看張此川嗎?”
我道:“要的,麻煩你帶我進去。”
無眉撩開內房的布簾子。一進門,一股艾草的香氣便往外頭沖了過來。無眉道:“他到現在都還沒醒,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我去看了看他。
張此川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地躺在那裏,整個人透出一種灰敗的顏色。
他不醒,我和無眉的有些問題便問不了。
比如胡天保死後,謝樨死後,他做了些什麽才致使皇帝始終心懷恐慌?他對他說了些什麽,讓林裕還要成日惦記着一個蓋棺定論的、已死的人呢?
若單是枕邊人的煽動力,我無話可說。但顯然,林裕的夢境中,張此川并沒有占着很大的比重,林裕的重心始終沒有變——他忌憚的人始終是我,無論生死何處。張此川定然還做了些什麽事,把林裕在往更加極端的方向引。
他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了。
憑我揣測,他八成在裝睡。
我全程無話,找無眉要了紙筆,将我想說的話全數寫了上去,讓無眉代我說出來。
無眉接過紙張,照着一字一句地,俯身在張此川耳邊念:
“我知道胡天保在哪裏。”
“你若是還想見他,元宵帝王登臨那日,卯時,去胡家宅院那棵桂樹下等着。到時候自有人會來見你,過期不候。”
無眉念完後,十分茫然地看着我。我拉着他走了出去。
“你什麽意思?你覺得張此川認為你還沒死?”
我道:“嗯。”
他終于卡了一下殼,撓頭問我道:“為什麽?”
我瞅了他一眼:“直覺。”
無眉翻了個白眼兒,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道:“別開玩笑抖機靈了,你現在臉色臭得很。”
我摸摸自己的臉皮,反問他:“有麽?”
無眉又翻了個白眼兒。
那好罷,有就有,我的情緒是小事,六界動蕩是大事。我只想快點将這事結束。
其實我是想拿那話試一試張此川。
他不斷來我墳前祭拜,屢次勾搭試探我謝王爺的身份,三番五次要去我家宅院中探察,不可能只是出于愧疚。
除了他認為我還沒死,我想不到其他,他這樣做的理由。
也只有這個理由,足以讓林裕寝食難安。
當時,他從三省巡按回來,舟車勞頓,我又拖他去了一趟紫竹林,回來後就歇在我家中,我白日裏與他在庭中牽着手曬太陽,晚上時,他突然問我要不要去他房中,幫他批些公文。
我當這是風月裏的借口,去了才發現他們為我排了一出大戲。
那幾個侍衛下人把我死死按着,張此川立在離我稍遠的地方,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們将刀子插入我的胸口。
直到我眼前徹底黑下去的時候,他都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我冷靜思考着,這當中是否還有什麽隐情,和其他可操作放水的餘地。想了一夜未果,後來入睡時,夢裏全是那把明晃晃的刀子。
夢與現實唯獨不同的是,那一臉淡漠、站得離我遠遠的人不是張此川了,而是另一個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有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似乎能帶來一些桂花的香氣。
他叫我:“謝樨。”
我道:“別來找我,別用這兩個字叫我。”再補了一句:“我不要你了,你回去罷,以後也別到我的夢裏來。”
他看起來很難過。
我想起,上回他在青樓上了人家的套,出來後被我吼了一頓,他也便是這個模樣。
我不願多看他,不願做這樣的夢,但我幾番掙紮,總是醒不過來。
總是醒不過來。
直到我被手上的劇痛喚醒。
我睜開眼,發覺一條黑龍壓在我胸口處,叼着我的手腕。我的虎口被他咬得滲出血來,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很古怪的辛辣氣味。
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被魇住了,你身上有龍血,這裏也不是皇宮內,妖邪之物很多。今夜若不是我,你大約會死在這裏。”
黑龍在我身邊嗅了嗅:“祥瑞禦免,你什麽時候被祥瑞神獸渡過仙氣麽?以後切不可再這樣,你如今是凡人之軀,雖然這樣可以保佑你身體康健,但也會讓你成為某些饕餮之輩的垂涎之物。”
我啞着聲音道:“多謝。”
那黑龍道:“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道:“你說罷。”
黑龍極認真地望着我:“我聽說你也養寵物,特意來詢問你。若是一個人養了不止一只寵物,要怎樣表現,才能讓他只專注其中一只?”
我勉強笑道:“你是說花小先生嗎?這個問題,我不曉得。”
“我只養過一只寵物。對這樣的情況,不是很了解。”
黑龍歪頭看了我半晌,緩緩從我胸前立起,再銜來一片黑色的光澤滑潤的東西:“我曉得了……你的寵物不在你身邊,你也暫時不想回皇宮。将我的鱗片收着,睡覺時壓在枕頭下,一樣可保佑你平安。”
外面傳來人聲,黑龍長嘶一聲,飛快地溜出去了。
我跟着往外看去,眼前仍然有些發黑。只瞧見一角身青色的天空,不曉得是将夜還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