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
我在皇宮外的野山中同無眉他們呆了幾天, 張此川始終沒有醒來。
那個平日給他采藥把脈的少年很含蓄地道:“他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差池了, 再不醒來, 便是心病。”
此刻,我們差不多都曉得他在裝睡。事到如今,強行将他叫起來也沒什麽意義了, 我同無眉商量過後,在草屋裏留了幹糧和盤纏,然後将他一個人留在了那裏。
無眉沒有完成判官給的任務, 起初不肯放人,我好說歹說,他才願意相信我,将這事全交給我來做。
臨走前, 花姓少年很溫和地笑着, 同我和無眉告別:“以後常來江陵玩呀。”
黑龍懶散地盤在他肩頭,眨巴了幾下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無眉趕他們走:“行了,知道了,沒你們事兒了, 趕快走吧。”過後,再同我尋了一家便宜客棧,随便挑了廂房住下了。
這段時間裏, 皇城中下了通緝令,滿城找張此川。一條街走下來,三五處都是他的畫像, 上面标注:如有押送,賞金千兩。如有線索,賞金百兩。
我道:“一個王爺的身價也就這樣了,林裕也是真對他上心。”
無眉不好好吃飯,飯點時捧了幾大張鬼畫符般的圖紙在看。飯畢後,他突然問我道:“你不打算回去麽?”
我問:“回哪兒?”
“皇宮。”
無眉将圖紙翻過一頁,叼了根毛筆,騰出手來用手抹了印泥在上面塗畫,邊畫邊道:“那只兔子那麽蠢,放他一個人在裏面一準兒沒好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
“會去的,不過不是這幾天。”
無眉道:“他應該在等着你。”
等什麽呢?
其實沒什麽好等的。
我也在等,等判官回來。整個下凡的事件始末,我們已經快走到尾聲。
不過如同無眉所說,這段日子裏,後宮中的确發生了一些事情。我計算着時間,幾天後,玉兔出事的消息傳了過來。
因身處皇宮外,我們探聽得不太詳細,只曉得事件起因是祉嫔養的一只貓兒。那貓兒四處游蕩時,闖進了皇後寝宮,後來叼回了一張符咒。據說,祉嫔好奇查問了一番,卻驚恐地發現那符咒是專克帝命的物件,寫的正是最狠毒的詛咒。
此事一報上去,林裕當即雷霆震怒,審了皇後一晝夜,再将鸾鳳殿中的所有宮人處死了。
他還忌憚着無眉的話,不敢真對玉兔做些什麽,只将他打入了冷宮,軟禁了起來。
我琢磨着:“符咒?”
我想起我同玉兔進宮之前,無眉曾經給了我一張跑路用的符咒,上面寫的是“此符化水入腹,凡人日可行千裏。”我似乎就将它放在了玉兔那兒。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張符的內容即便未經人篡改,也足夠往人身上扣一個“饞信巫蠱,心術不正”的罪名。我原本就思量着後宮中會有人動手,不過沒想到是祉嫔。
她出身貧寒,據說是林裕微服私訪時遇到的人家,如果背後不是幹幹淨淨的關系,想必已經開始為人所用了。
而另一種情況,則與我第一世的情況相似。我也是養在平凡人家的出身,大隐隐于市,祉嫔如果沒有與朝中人員搭上關系的話,則更有可能一開始就是被培養出來,用來接近林裕的。
微服私訪加上一見鐘情,這概率太小了。旁人有意為之的可能性更大。
祉嫔一出手便來了狠的,曉得林裕怕的就是被人威脅皇位,直追皇帝命門。這種做事風格倒是很像張此川的手筆。
我不曉得他是否已經從那個山野小院中離開了,如果是他的話,我不意外,他陪伴林裕這麽多年,曉得林裕喜歡哪樣的女孩兒,一挑一個準。後宮的二十三位嫔妃,有大半都是張此川私下拍板後,才嫁進宮中的。
“祉嫔,趙修玉……”
我在紙上慢慢地寫着這幾個字,将這些漆黑的方塊同我之前遇見的每一件事細細聯系起來。
張此川。
豫黨。
無眉從桌邊站起身,問我:“要查嗎?”
我道:“不用。再等等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過後,我們又得知了一件事情:因當朝皇後涉巫蠱醜符,國丈難逃其責,朝中有人上書血谏,大陳陳明禮之犯天下之大不韪的二三事,言辭飄忽,中心思想卻很明确:扳倒陳家。這封折子建議聖上立刻将陳明禮尚書之位革去,并将在外養病的國丈捉拿歸案。
豫黨藏着掖着要捅陳家的那把刀子,終于還是紮了下來。
至此,我差不多可以确定,此事的的确确是張此川在背後做主。陳家是豫黨心頭一大隐患,這在旁人看來從來不是什麽秘密。
有趣的是,上書的不是別人,正是此前曾同我一起抄書的那另一個門生。陳明禮機關算盡,連我都避諱着,卻挑了這麽個白眼狼,不得不說世事總是這樣給人驚喜。
我再提起筆,往那幾個方塊後面追加了一個名字。
陳明禮。
我對無眉道:“差不多了。我們進宮去看看情況罷。”
無眉咳嗽了一聲,望着我:“那只兔子——”
我也望着他。
他再咳嗽了一聲,嘆了口氣道:“不是我說,你這幾天兩眼放精光地想來想去,我承認你很盡職盡責,腦袋瓜子也很聰明。但是,私人的這些事情,還是解決一下的好。你這個狀态,總歸會影響到我們辦事。”
我想抻着一口氣說不會影響,我的狀态也沒什麽問題;但我陡然發覺,我已經不太能講得出這樣的漂亮話了。
這幾日內,我甚而很少想起玉兔來。也沒有夢見他。
之前同他在一塊兒的日子,仿佛被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截斷了,我下意識地去想,直接擺在我面前的還是空白一片,瞧不見那後面的影子。
我一向不願為難自己,發覺自己不喜歡回想的時候,便不會逼着自己。一盆刺骨的冷水澆下來之後,我便很難再找得當初那一刻熱忱的影子。
情愛才是最磨人的那把刀子。
我和無眉挑了個時間摸進皇宮,找到了玉兔在的冷宮,琅铉閣。
時間仍是深夜,他抱着被子窩在床上睡着,将自己埋的很深。我們一進來,他像是在睡夢中有所驚覺,慢騰騰地翻了幾下身,睜眼往我們這邊看。
無眉對他笑了笑,我沒說話。
玉兔眼神掃到我的那一刻,立刻變得驚慌起來,他急急忙忙地翻身下床,外衣都來不及披上,只敢走到桌邊,離我們兩三尺遠看着。
我們都沒有說話。
他擡起手揉了揉眼睛,想了半天後,才開口道:“你們來啦。”
玉兔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吸了吸鼻子,很努力地壓着聲音:“我,我這幾天都很好,沒有穿幫。這個什麽閣,我住得也很好,你們,你們這幾天在哪裏,進展怎麽樣?”
我道:“在張此川那裏,一切都還好。”
他楞了一下,張了張嘴巴,像是想說話,但是聲音一出口就成了顫音。
我站在那裏看着他,他拼命眨着眼睛,終于慢慢地、慢慢地流下了眼淚,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解釋道:“我,最近,冬天很冷,有點風寒的症狀,容易流鼻涕眼淚。”
我的心應當是痛了一下的。因為我又想起了那個醒後手中握着桂花粒的清晨,我有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他說:“謝樨,我喜歡你。”
我道:“我也……”
所幸當時他在睡夢中沒有醒來,我沒有說完。我還來得及抽身而去。
我聽見我的聲音道:“上仙這幾天的事我們都已知道了,還勞你多忍耐幾天。我和無眉會有安排,到時候判官過來,會将上仙你接出去。”
玉兔将自己一張臉擦得濕漉漉的,呆呆地望着我,眼圈通紅。
我對他笑了笑:“沒什麽熬不過去的,是不是,上仙?”
不過是再将這個謊話延續幾日,替那個未度過半生的女孩兒完成一次劫數。有始有終。
不過是當一世人,可真真正正的人沒有法術,也沒有在星盤上昭然若揭的命數,好提前做個準備。神仙是神仙,凡人是凡人,他們認為無足輕重、所奪走的我的東西,已經是我僅剩的全部。
我始終是個凡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寫得超憋屈,心态崩了,好想把這段跳過寫甜甜甜……抱住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