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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一線

玉兔只在變兔子時騎過大鵝, 從來沒騎過馬。

我将他圈在懷裏, 一前一後坐在馬上, 他老是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滑下去,我只能騰出一只手将他的腰攬着,讓他靠在我懷裏。

其實雙人同騎有些影響速度, 我和他讨論了一下變不變兔子的問題,玉兔說他很想體驗一把策馬聽風的江湖感,我便批準了。

好在這馬是一等一的良馬, 不出四個時辰,我們便已經跟上了大部隊。途中,我們還遇見了那姓花的少年,他跟我問了好, 再向我表示自己實在是不能打, 所以走一半便停了下來。黑龍陪在他身邊,為了表示對我們的支持,又送了我們兩塊鱗片。

玉兔很好奇,他問那黑龍:“拔這麽多鱗,你不疼麽?”

黑龍道:“還好。你若是心裏過意不去, 也可拔幾根毛送給我當碗刷。鳳凰毛的已經不好使了,我想試一試兔子毛的。”

少年擦了把汗,握拳往黑龍的大腦袋上一錘, 再很不好意思地對我們道:“抱歉,這條龍他腦袋有點問題,最大的愛好便是洗碗。”

黑龍挨了打, 立刻眨巴着眼睛卷去了那少年身上 ,往他面頰上舔了舔。少年馬上将他的尾巴拎起來,順勢像卷春卷那樣将他卷成了一團,将這黑黢黢的一團家夥塞進了一個布袋子裏。随後這少年抖擻精神,送我們走了。

玉兔對于黑龍可以卷到主人身上的先天優勢感到很向往,還準備多留一會兒,和黑龍讨論一下當寵物的經驗,我揪着他的後領子将他扯了回來。

這一路追着禦林軍的人馬,照例是那位桑姓的軍師在帶兵調度。這些事我沒做過,也不熟悉,他來得顯然比我有經驗得多。我趕上前同他們會合了之後,這位軍師叮囑了我幾句,讓左前鋒為我騰出位置,領路探向的事情便大部分交給了我。

判官上回來信感謝我和玉兔時,順便将他在豫地探查的東西一并寄了過來,其中也包括河南往京中幾條比較重要的道路和山區,地界分邊之後,這份調查結果還包括了張此川以往的住址、各個豫黨重要官員的藏身地,白兔教以前的成員趕屍、儲存屍體的幾處場所,無所不周,極其詳實。我牢牢記着這些信息,同他們讨論過後,選擇了最合理便捷的一條道路。

五個時辰過後,天色再度陷入黑暗,天際最後一抹深青徹底沉降下來時,我們發現了張此川的蹤跡。

斥候來報:“前方懸崖斷道,峽谷崎岖,有禦林軍動向。”

“峽谷?”

我還沒反應過來時,那軍師便已直接做了判斷:“收整全隊!前方有埋伏!”随後,身後的人立刻變陣,換了一個隊列,騎兵全數上馬,持火把火鐮的人不約而同地滅了火,轉瞬之間,這僅有一千餘人的隊伍便跟着天色一同沉降在黑暗裏,靜靜蟄伏着。

這地方其實叫斷腸崖,正是諸多武俠傳奇小傳中容易出現的一個地名。但此地名字的由來卻不是“斷腸人在天涯”這般意趣引起的,而是從谷口開始,一路都是崎岖的羊腸小道,從正中被一道斷崖口攔住,仿佛被人用刀切斷,“斷腸”二字,取的就是字面意思。

要從這裏走,就要老老實實從峽谷小道中穿過,被劈開的那一節斷崖處,只有一條窄窄的索橋懸挂在那裏,供人行走往來。

這一路走來都是通天坦途,好不容易遇到一回天險,按照張此川的性子,不埋伏一下,那便不是他了。

我有此推斷,完全是出于對張此川這個人的了解,那軍師卻是憑着帶兵的經驗與直覺,當機立斷地下了命令。這人有着傳說中北诏人的狠勁兒,雖說表面上不太看得出來。

他縱馬走了幾個來回,喝道:“搶攻!”

我還在琢磨着這個“搶攻”是什麽意思,攬着玉兔左右不定的時候,便見到身後的騎兵列已經搶先沖了出去,沿着峽□□急進,快如閃電一般。此時,身後剩下的人也下了馬分出了幾路,一些縱向攀上靠近峽谷口前段的山頂靜等着,餘下的死守在峽谷口。

我看出了他們的打算:張此川要是在峽谷中設埋伏,必然先居高地,守株待兔。

騎兵先手搶攻,一方面足夠驚動張此川的人馬,引誘他們動手,另一方面可以快速脫離戰局,将他們往斷崖口引。據我所知,張此川手中的禦林軍雖多有騎兵,但大部分馬匹都折損在禮部的那場大火中,燒死的和驚跑的不計其數,除了禦林軍,其中還混入了兵部的一些雜牌軍,調度困難,行動也無法完全一致。論速度,江陵城主的這支隊伍,遠遠勝于那些禦林軍。

他們要追,往深處走,前面的人立刻過橋斷道,讓他們無人可打。他們一旦要回頭,峽谷兩邊的人便會重複一遍他們剛剛設下的埋伏,從高地發起進攻——後路被斷,張此川的唯有往峽谷口跑路,但那裏也有人等着了。

這番布置談不上多新奇,卻足夠狠絕,要求的是主帥對自己隊伍的絕對了解與信任,能在一瞬間分析情況、設計戰術的能力。那軍師抽出長刀,十分躍躍欲試地盯着前路。他雖面無表情,但我和玉兔都感受到了他內心的興奮。

玉兔偷偷在我耳邊道:“謝樨,這個長得好看的城主夫人好厲害,我想認識一下他們城主。”

我瞪他:“你想幹嘛?”

他摸摸鼻子:“可,可不可以找那個城主,讓他把夫人借我幾天呀。我不做別的,就看着。”

我:“……”

我跟着把他的鼻子也捏了捏,冷淡地道:“那我過幾天就去青樓中撈個小倌兒,也帶回家,不做別的,就看着。”

玉兔立刻抱住我:“謝樨,我剛剛說的話都不算數的。出于我們談戀愛的平等關系,你的話也要當作不算數的。”

我沒理他。

話是這樣說,我看着那軍師的身影,也是很有些惆悵。我這一路過來遇到的人,無眉,江陵城主的這個軍師夫人,哪個不是有頭腦有行動力的人。偏林裕一人不成器,一頭紮在情愛裏再也沒出來過,連陳姣瑤一個姑娘家都比他幹脆。

祉嫔還會騎馬呢。林裕若是再不奮起一把,林家可是真的要翻船了。

我一面想着這些事,一面護着玉兔,帶他往旁邊不會被波及到的地方走。

一切如同計劃,張此川布置了埋伏,卻調度不起來,也沒有應對這種天險地勢的經驗。他們在看見前路被斷之後,甚至不需要山上的伏兵發動攻擊,便已經往峽谷口沖了過來。

那軍師手起刀落,一刀一個。我瞧見了一匹馬上坐着一個低頭蒙面的黑衣人,認出了他便是張此川。他駕着馬,由一小隊人護着拼命往外沖,旁邊的那位城主夫人殺得興起,踏過幾人的馬鞍便跳了出去,一個閃身掠過好幾人身前,我還什麽都沒看清的時候,便見到潑天血光沖上,驚起馬匹的長嘶。

張此川周圍護衛都帶了火把,馬匹一時不敢近身,那軍師一人也無法将他們全數攔下。

前面的人越來越多,我眼見着張此川調轉了馬頭,竟然是要再折返一次,往他們來時的方向沖過去了。

我心下生疑,讓玉兔變了兔子等我,接着緊跟着縱馬追了上去。後排人有些稀落,空當不少,顯然也沒料到他們會回頭跑,還好我反應得快,追進了近一裏路,便見到了他們說的那道索橋。

對面有火光,是我們的人。索橋已經被砍斷了,我一鞭子将馬抽得如同飛一般地竄了出去,将将要趕上張此川的時候,前面一個人陡然從馬背上跳下,面目猙獰地劈刀向我砍來。

我頭皮一麻。

不是因為這個人會砍到我,而是我揮劍抵擋的時候,已經望見了張此川的馬沖到了懸崖邊緣,與此同時,我身後也閃過一道漆黑的影子,寒光閃過——

兩面夾擊,正中後心。

我聽見了尖銳的刀刃捅入血肉的聲音,和我前世臨死前聽到的沒有絲毫差別。

但這一次受傷的不是我,我一丁點兒血也沒有流。

玉兔死死擋在我背後,撲上來抱着我,替我擋了那一刀。有了這片刻的喘息時間,我一劍将那人狠狠釘死在一旁濕潤的山壁中,随後棄劍,幾乎是暴怒地将玉兔拉過來抱着,吼他:“你他娘的在幹什麽!我叫你變兔子等着我!你在摻和些什麽!”

我下了馬,把玉兔平放在地,小心地去查看他的傷口。玉兔拼命給我解釋:“謝樨,我沒事,我是神仙,我不老不死不壽的,你不要擔心。”

我将他後心那把匕首拔了出來。他痛得渾身一哆嗦,然後吸着氣,繼續對我道:“不,不疼,我一點也不疼,謝樨。”

他捧着我的臉,輕聲道:“謝樨,你說說話,理一下我。”

我不說話。我将那匕首翻來看了看,看見了皇家紋樣,認的那是早先林裕貼身佩戴的一柄短刺,長短雙刀,同之前他在青樓劃傷我的是一對。

上了毒,并且,上面有龍氣。

祥瑞不會受傷,唯獨皇帝的兵刃可以傷到他。

玉兔還在那兒叨叨,我根本沒有細聽他說了些什麽,将他打橫抱起來,往旁邊走去。

姓桑的軍師已經趕過來了,他在懸崖邊看了看,有些會懷疑:“真跳下去了?”

他再派人道:“去懸崖底下找,死要見屍。張此川這個人我領教過,不是這麽不耐操的人。”

然而,天不遂人願,就在他派人下去之後半個時辰內,天降暴雨,烏雲密布,近處的一條大河飛快地漲水,一路将峽谷底下淹了。

滾滾雷聲中,我給玉兔包紮了傷口,按着他不讓說話,對那軍師道:“我得先走了。”

其他人沒說什麽。軍師将他自己的馬送給了我,并動用了私人關系,在各地戒嚴的情況下給我一路通行的資格,好讓我順暢回京。

玉兔照舊靠在我胸前,同我共乘一匹馬,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謝樨,你不要這麽緊張,你一天沒跟我說話了。”

他伸出雙手,輕輕放在我手上:“不要生氣了。”

他的手很涼。我擁着他,穿過霧雨和山間沉悶的雷聲,窺見那裝載着天地星盤、只在晴天出現的銀河,在層層烏雲中顯露了出來。星盤又有動搖,只不過這次動靜不大,只引來了連綿不斷的雷雨。

我像是在經歷一場荒謬的夢境,如同各個書中的主角一般,竭力向我的目的地前行着。我要回天庭,我的目的地在頭頂,但我別無他法,只能回京,等着判官過來。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有些陡斜的山路已經無法駕馬行走了,我一手牽着馬,一手抱着玉兔,看着腳下積成千萬個小水窪的道路,靜靜想道:

林裕已經聽到了消息麽?

他是否也和我一樣,夢見了……心上人離去的場景呢?

我摸了摸懷中人的臉,輕輕叫他:“兔子,小兔子。”

他卻閉着眼睛。這只兔子說了一路的廢話,不告訴我他有多疼,也不肯坦白他元氣大傷,連變回原身都做不到了,我只能配合他,假裝自己不知道,也不要求他變兔子。

現在我耳邊終于安靜了,我卻開始心慌。

玉兔在我懷裏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Quq謝謝小天使們!感動到大小眼,狀态回來了,接着搓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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