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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捕(下)

等我和玉兔趕到原先那處小山坡頭上時, 天已經亮了。

林裕的狀态比我預想的還要不濟, 雖然沒到失心瘋的程度, 但也差不多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行動都要人攙扶着,同別人對話時也是一問三不知, 只常常躲到一邊,低頭悶坐。

祉嫔倒是冷靜了下來。我告訴她陳明禮已無大礙後,她便和無眉一同照料起了傷兵。

她很堅決地道:“我不信他了。我同你們一起。至于日後是死是活, 是去是留,憑陛下意願發落。”

我看了看眼前這一對夫妻,頗為感慨。命裏要琴瑟和鳴、同禦天下的兩個人,好巧不巧都将一顆真心給了張此川。

只是陳姣瑤性子烈, 愛恨分明的做派, 一旦說要放下便絕不會回頭。相比之下,林裕卻顯得格外弱勢。

我決定找林裕談談。

鑒于無眉已經“羽化”,他吃了一盤炒豬肝補血後,便在林裕趕到之前生龍活虎地去了江陵城主那邊支援,沒來得及目睹一下這邊的情況。這邊只剩下幾個趕來支援的內臣, 也不是沒長篇大論地勸過林裕,可惜收效甚微。

我其實很理解他的感受,猝不及防地失戀是其一, 老頭們的說教确實不好聽,這是其二。

我戴上之前那個面具,抱着兔子去了林裕跟前。

我問:“陛下, 聽得到我說話嗎?”

他的眼珠子動了動,視線慢慢地有了焦點,像是認出了我。

“能……聽到。”

我道:“陛下,如今江山有難,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林裕一動不動,這些話他早在這幾個時辰內聽厭了。

我将手裏的兔子舉起來給他看:“若是陛下還記得無眉國師的話,應當曉得林氏江山是有神靈庇護的。我作為白兔教主,向您轉達月宮玉兔的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謀在前,天成在後,先有人謀,後有天成。若是連陛下自己都不振作了,天意也是枉然。”

玉兔被我舉着充當一個吉祥物,聽着我給他編纂的繞口令臺詞,百無聊賴地蹬腿兒。林裕低下頭來望他,他也抖着耳朵看回去。

照旁人眼光來看,這只肥兔子眼光閃閃,皮毛雪白,怎麽看怎麽有靈氣,也當是十分可愛的一只兔子。果然,林裕那沉寂的心似乎被這個家夥打動了,他伸出手準備摸摸他,我及時地将兔子收回了,捂在懷裏,鄭重地道:“剩下的東西,陛下須得自己參謀。”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雖說從血緣上來看,他是我十分親近的弟弟,但我決定不給他分毫吃我家兔子豆腐的機會。

林裕:“……”

現在的局勢我們也同江陵城主、護國将軍一方商議過了,禦林軍精銳戰鬥力驚人,連帶着兵部被策反的一批軍隊外逃,在京中無儲兵、援軍還在路上的情況下十分難以對付。強殺不過,如要硬拼,則可能連最後一批人都要折損。我們需要保存這部分人,至少将皇城的情況穩定下來。

而維持京中的穩定,林裕本人的态度至關重要。他本已是林家最後一個在世的人,一旦出了差池,誰也不知道将如何收尾。

我告訴他:“陛下,已提前散布消息,豫黨意欲造反,誣陷您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我們的消息先行一步,他們的人拿不出證據,不必多慮。”

林裕似是被我的話安慰到了。他嗫嚅半晌後,終于出了聲:“……多謝。”

我剛要起身時,他将我叫住了:“這件事過後……朕……封你國師。”

這件事過後我肯定是要帶兔子回家的,不會長留。但我不欲跟他廢話這麽多,略微點了點頭就當是個承諾,也讓他寬心。

我邊走着,邊想到,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有提。

提前散布消息,搶先手是好的,可張此川他們若是不在上一代的宮闱糾葛中說事,而是要拿另一件事來說道,即使是我也想不出其他對策。

那便是我的死。

林裕借刀殺人是真,我的墳墓也是真,前生的屍骨好端端躺在裏面。刑部與大理寺對這樁案子的記載清清楚楚:京中胡天保欲狎朝廷官員,淫|心不改,罪當致死。

此案相關人員:巡按禦史張此川,無罪。

若是張此川出去之後,自己發聲為我翻案,皇城這邊無法證僞,無疑也将成為對林裕的一記重擊。

這些我沒有提的事,不知林裕自己是否有想到。

我現下可以扶持他,但自作孽,不可活,他若是渡不了這一關,我便是犯着天條将他殺了,也不會讓他自由自在地活着,搞出什麽孽龍之類的幺蛾子去禍亂天綱。

原本我就疑惑,既然林裕生息都有關星盤,孽龍又将出世,為何不能直接将他處置掉。還是後來判官告訴我,皇帝的命數本就與其他凡人不同,不歸他們陰司管理。神仙無緣無故拿凡人的命,本就有違六道之常,必然會遭受不小的反噬。

判官道:“神仙上頭也是有天的。不然渡劫飛升時,哪來這麽多道雷劫情劫?”

孽龍對祥瑞,我絕不會讓這件事變成往後某天,玉兔要拿自己的命去壓這個人造的孽。我自己遭些罪便罷了。

這也是我目前所能做的,最壞的打算。

當然,這個打算我半點都沒跟玉兔說。

我慢慢回憶着,去皇宮獵苑中找了一匹紫燕骝馬,帶着玉兔離開了。江陵那邊帶來的的先鋒兵還剩兩千人,帶兵的那位持長刀的桑公子思慮過後,将人分了一半出去,追着張此川的蹤跡,預計同埋伏在道路中央的人馬來個前後夾擊。

我快馬加鞭,準備前去與他們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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