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歸位
無眉掀開馬車簾子, 坐到了我身邊來。這少年用厚厚的鬥篷将自己裹了起來, 已過了四月, 他仿佛依舊畏懼夏日夜晚的寒冷一般,不住搓着手,呵氣也像是透着冬日的冰霜。
“殺破狼。”他也跟着看了看天空, 然後道。與我不同的是,他只略微看了一眼,便忽而低笑起來:“你們三個人, 竟然正好落在殺破狼的格局中……可真是有意思。”
我仍仰頭望着天空,只淡淡問他道:“你當真是如今才看出來的嗎?”
無眉搖頭,理所當然地道:“自然是早就猜到了些。但我之前便同你說過,咱們不是一路的人, 提前将這些事告訴你, 對你們并沒有好處。老實說,之前算那姓張的命數時,我便察覺到有些不對。若不是到了今夜,張此川星象一直不顯現的話,我也不敢下此斷言。”
少年轉過頭來看我, 伸手直指青天:“這是你和那只大兔子的神劫,也是林裕和張此川的。有林裕一個還能用巧合來解釋,現在有了張此川, 便不再是巧合。”
七殺、貪狼、破軍在命宮的三方四正會照時,就是所謂的殺、破、狼格局,落在這裏面的人, 必然相争相亂,永無止境。那顆之前隐而不見,此刻卻突然出現的青色星子,正是張此川的命星。
我、林裕和他,剛好落在這将将要運轉起來的命宮之內。
我詢問道:“他們二人也是天上星宿麽?”
這回無眉沒有答話,反倒是判官還帶着睡意的聲音從馬車廂中傳了出來:“林裕是命定黃龍,屬于星宿之一,毋庸置疑。至于張此川……自古以來殺破狼命格易出殺伐英雄,凡人死後也能成神,卻是以兇神為多。心機尤深、罪孽尤重者,可自升為仙星,主陰煞氣。我看,他本來的的确确是個凡人,多半是積累至此,以至于半路成了煞星,不知已造了多大的殺孽。”
我想着那個被活活放血放死的人,心下肅然。
無眉掰指頭算了算,幽幽地道:“三顆星三方四正會照之時,你們三個注定要聚在一起……是趕得上呢,還是趕不上呢?”
我們快馬加鞭奔往京城。
判官曉得我心裏有個對着天庭的疙瘩,這幾天并不怎麽敢跟我搭話,只低眉順眼地給我和無眉打着下手,成日都是一番愁眉苦臉的樣子。無眉倒是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跟我找着話題,從他小時候修道時講起,講了幾個時辰還沒到他下山的時候。
無眉道:“我跟旁人不同。我不求長生,那時候我只是想讨口飯吃而已。後來我被人趕下山後,意外碰到一個命格十分奇怪的人,我便跟着他走了。”
我随口附和着他,問道:“有多奇怪?”
他探頭問我:“你還記得那個小白臉娘娘腔軍師麽?就是那個人,他的命盤是斷的,整整斷了三次,按理說根本活不過十三歲。那時我也是沒見識,不曉得還有續命這種說法,一時激動就跟着這人跑了,後來打仗一打就是好多年,我卻總沒找到給他續命的人。說起來,那人的命格也離貪狼星很近。”
無眉總結道:“但,這樣好運氣、有人關照着給你續命的人畢竟是少數。命不命的,誰說了都不作數。”
在路上,我又問了些有關攝魂、換命之類的東西,無眉都一一耐心地為我解答了。我在一日之內學了許多從前要被先生說是“不學無術”的知識,感覺自己煥然一新,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神棍了。日後若是想出來散心,可抱着兔子去給人算命驅鬼。
我眼看三星周轉,越來越近,即将居于正位。玉兔關聯着林裕的星子,同張此川關聯着我的那顆青星一樣,被帶了進來。我想着我的小兔子,數次指手在夜空中塗畫,只為在腦海中将那看不見的牽連斬斷。
終于抵達涪京城時,我頭頂那四顆星星已經離得很近了,甚至不需要特意辨認,擡頭望上去,幾乎會以為它們并成了同一顆尤其亮的星星。在城門口,我們被排着長隊的人流攔住了一時半會兒,守城官兵一一驗實過後,才肯放人。
京中的形勢也嚴峻了起來,聽說新上任的守城将軍下令嚴查,還是讓一些術士妖道混了進來,在京中宣揚散布陰兵攝命的消息,弄得人人自危。不止如此,就在皇城腳底下,再出現了幾起命案,殺人的手法與此前的如出一轍,統統都是被利器割開大腿根的經脈,活活放血而死。
林裕去紫薇臺求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慢慢地,他也有了和百姓一樣的恐懼,擔憂着自己哪天就會被人在睡夢中剪去頭發、偷取字畫,掩藏在某個陰暗地角落中日複一日地進行詛咒,他拒絕沐浴淨身,也拒絕內宦宮女給他梳洗打理。
我也基本對這個毛糙糙的不肯洗澡的皇帝不抱希望了。
半日之後,我向林裕請來了旨意,領了一路人去探查此事,連夜揪出了七個混在普通居民中的術士,但我所找到的這些人,只是他們人馬中的冰山一角。此番打草驚蛇過後,一夜之間,京中四處走水,不斷有四處游走的人大聲呼喝:“是妖風邪火!宮中有孽龍,咱們的皇上,他已經成了一條孽龍了!是妖怪啊!”
重重火光中,不單我一人,其他人也嗅見了與此前張此川發動的那場叛亂類似的氣息。判官緊趕慢趕回了宮,使出渾身歇宿将林裕騙在紫薇臺閉門不出,與外界一切消息也隔離開來,只求能穩住這個祖宗。
無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林裕有可能成為孽龍這個說法,天庭中知曉,我也知曉,絕不可能散布給外人。此事定然還有其他高人在插手,讓人給算了出來。”
他剪了一個小紙人,輕飄飄地對它吹了口氣。紙人動作起來,在風裏飄飄悠悠走了半晌後,消失在牆角拐彎處。片刻後,紙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卻已經被人塗畫成了血紅色,上面寫着最惡毒的詛咒。
那紙人還沒近我們的身,忽而飄飛起來直往我們撲過來,無眉眼疾手快地奪走我手中的劍,狠狠地将它一劍插碎在泥土中。他拍了怕手:“那邊青宮道觀觀主親自下場了,還真是下了血本。”
他對我道:“你忙你的,這邊鬥法的事就交給我。”這少年眉目間浮現出一絲陰戾:“——論到老本行,我還沒輸過。”
三人成虎,半真半假的謠言一傳十十傳百,宮中奏折如飛雪堆積,俱是要求林裕本人出面澄清的尚書。內閣重臣熟悉林裕的脾氣,根本不敢讓他瞧見半個字,只是眼瞅着宮裏還壓得住,宮外卻壓不住了。
五月十七,我們再追繳了一批術士,他們慌亂逃竄中,有人爬去了鼓樓樓頂,揮舞着燭火大喊道:“宮裏的是個妖怪——他不是真龍!不是真龍啊!”
我騎馬追到高闊的木樓之下,周圍已層層疊疊圍滿了百姓。這種時候,人人為辟邪,都拿着一盞蠟燭,燈影搖晃中,我接弓瞄準那人,一發直追而上,洞穿了他的咽喉。他呼喊的話音立時變得如同風箱中拉過的呼哧呼哧的聲響,只剩下半句話:“我們的真龍天子,他的名字就是——”
萬籁俱寂。
那人将燈油從頭潑到腳,狂笑着點燃了自己,燃燒的人影帶着洞穿咽喉的箭羽往地上砸下來,周圍仿佛只剩下了那一聲骨肉碎裂的悶響。就在這個時候,我身後爆出一聲厲喝:“林兆!皇長子,是我們的真龍!”
“是林兆!”
我驟然回轉,看見街面上、街角處、房檐下都站滿了人,有些是道士裝扮,有些不是。他們一見有人過來,立刻如鳥獸散狀奔逃而去。比起禦林軍,這些人的戰鬥力接近于負數,卻比真刀真槍的兵馬來得更讓人頭疼。
我沒有理會那些唱戲一般跳彈的人,奔過長安街時,被守城将軍拉住了,他的神情異常焦灼:“是造反麽?這是造了反麽?陛下沒有下令,如今怎麽辦?”
我道:“加強巡防,小心他們放火。宮中會有人與你接應。”我擡頭看去,黃昏将至,還看不見星星的位置,但我曉得那個時辰快到了。
林兆已經死了,他們要怎麽反?
我路過長安街,路過紫竹林,路過菜市口,最後将累得氣喘籲籲的馬拴在了我家門口。我的宅邸。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扶正了臉上的面具,掂了掂手中的劍,踏入了我熟悉的園林中。這裏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有半點兒變動我都能察覺到。我在花木見看見了有人來往的痕跡,踏壞了不少我給玉兔種的貓尾草。我撥開半人高的雜草,穿過因久無人煙而繁盛生長的青苔,一擡頭望見了玉兔送我的那顆桂樹,參天入雲,枝杈青青。
有一個人也站在那裏,同我一樣擡頭望着這棵樹。
張此川立在那裏,面色稍有茫然。等他聽見我的腳步聲,回頭望過來時,我幾乎以為我看見了一只鬼。
他面色極其蒼白,雙頰凹陷,仿佛歷經了長達幾十年的風霜。我不曉得他是怎麽從那懸崖底下逃出來的,但想必不輕松。在他身邊,我看見有人畫了一個潦草的法陣,貼了數十張蠟黃的符紙,地上鋪陳的有規律的溝壑慢慢被深紅的血跡填滿。
那是他自己的血,我看清楚了,一枚一尺有餘的菱形長锉深深紮在他的腿上,仿佛将他釘死在那裏一般。張此川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攢出一個微笑望向我:“戴面具的人……你便是同無眉國師在一起的那個人麽?”
他頓了頓,再問:“白兔教主?”
我沒有答話,我仔仔細細看着他腳下那個陣法,與我們之前找到的、招魂的陣法如出一轍。而另一邊的符咒,則是換命的符咒。
換命,顧名思義,是将一個人的命格轉嫁到另一人身上的做法。我不是沒有聽說過這種作為:有的男孩生來是陰命,活不長久時,便會當女兒教養,防止哪天被黑白無常捉了去。彼時我曾在窯子裏見過這樣一個小倌兒,他渾身上下與女子并無多大差別,只告訴我:“家裏人窮,請不起大師給我換成男子的命數,我便只能活成一個女兒家的樣子。”這樣的做法不僅有違天道,還是十分殘忍的:被轉嫁禍命的那個人,從此便要接受本該不屬于他承受的困厄。
我走上前去,伸手制住張此川,強行将那深入血肉的長锉拔了出來。一潑血唰地濺出來,張此川疼得已經沒有力氣反抗我,他白着一張臉,哆嗦着對我微笑道:“沒……沒有用的,您阻止不了我了。”他摸了摸浸透他鮮血的地面,舉起鮮紅的五指,再往旁邊指了指:“你們叫我元宵節那天……等在這裏,我不會信的。他……已經死了,不可能來見我。”
他的聲音很微弱,卻很穩定,有些固執地跟我陳述着:“胡天保,已經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我給他包紮好。天慢慢地黑了下來,我估摸着他這下最多不過廢一條腿,包完了起身,我道:“所以你就想用這樣的方法複活他?”
他滿頭大汗,緊緊咬着嘴唇,一副落魄模樣。張此川茫然地掃了我幾眼,繼而篤定地道:“青宮道長告訴我,要生死人肉白骨,須得以命換命……我欠他一條命,欠他……一個龍椅。這回該我還給他。還給他了,我便不欠別人什麽了。”
他慢慢地勾出一個笑容:“我什麽都不欠,誰也不欠。”
接着,他猝不及防地一把将旁邊的長刃抓起來,伸手就要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我早有準備,一劍将他挑翻,拿劍尖抵在他喉嚨上。
我道:“你看清楚。”
這回我沒有再壓低自己的聲音。我伸手将自己臉上的面具摘下,他大口喘着氣,一臉驚惶,看見一張屬于鄭唐的人 | 皮面 | 具,緊接着,我再将那人 | 皮 | 面具也撕開了。
張此川望着我,眼神逐漸由茫然轉為清醒,接着又轉為震驚。
“你……”
他似是有些崩潰,反複呢喃道:“不……你明明死了……是死了……是我親手——”
我道:“張大人信神拜神,信命拜巫術,怎麽就不肯信兔兒神的傳言呢?我已是神靈,與他人再無關系。你不必豁出性命來還我。托你的福,我死後成神已是欠了你一筆債,如今你若是死了,我便又要欠你一筆債。”
我站起身,分神朝天邊看了一眼——
風起雲湧,星象初顯。那顆青色的星星,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離原來的地方遠去。
應劫,七殺星破。
這樣一來,留在那裏的星子還剩三顆。黃雲翻動,我第一次見到出來這麽早的銀河星盤,也是頭一次見到星盤有如此顯着的變化,四方星位,沒有一個還在原來的正道上,青黑的天幕中,沒有一處不是暗潮湧動。那天上的棋盤仿佛被人抓起一個角,即将慢慢地傾倒下來。
孽龍出世。
我轉身過去,望見了一臉驚詫的林裕。早在他帶着随行人馬趕過來時我便已聽到了動靜,我的目的,無非是要在他面前原原本本地說一遍我将要出口的話而已:“我就是是林兆,先帝皇長子,皇後唯一的兒子。是你們害死了我,我如今已成神靈,不死不壽。我來——取回我應得的東西!”
我舉起手中的劍,對着林裕喝道:“你若真是男子漢大丈夫,同我在此做個了斷,才好配這個林家姓名!”
林裕宛如一頭發瘋的兇獸,雙眼血紅地向我撲過來。他手裏舉着他那把慣用的長匕首,我如今封閉神識,什麽也瞧不見,可我卻也依稀見到了他身後巨大幽深的黑影——是一條龍的樣子,宛如九天潑墨一般帶着令人窒息的狂風,四下刮起了令人膽寒的狂風,塵埃與草葉漫卷上天,遮天蔽日,帶着一個人糾集了畢生執念的殺意。
我一劍捅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撂翻在地。緊接着,我拔出劍,緊跟着在他兩處手腕、兩處腳踝、兩處膝頭狠狠斬去,風中,我隐約聽見了巨獸泣血的聲響,林裕瘋狂地掙動着,幾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拼着命往我下腹捅了一刀。
我根本沒有避開他那一刀,我不是玉兔,他便也只能傷我這一刀。而我手裏的劍,卻是一把斬龍劍,正是我上回頭黑龍一行人分別時,去一處橋梁下取來的古劍。
黑龍告訴我:“除了祥瑞,神界不知道的是,人間另有一種對付龍的方法。這種方法是由人想出來的,每當蛟龍升天,帶大水過橋之時,在橋下懸一把劍,便可阻絕騰龍升天的道路。長年累月,那把劍也會帶上專克龍類的斧钺之氣。只是凡人真想要拿這劍屠龍,沒有非凡身手,則是難上加難。”
我沒有非凡的身手,我不過是偷了個他心神動蕩的空子。
林裕四肢盡廢,掙紮數次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他帶來的那些士兵中本有人想殺過來,卻在見識了反常的狂風與黑雲之後一動都不敢動了。我捂着腹部的傷口,看着我的血液流淌下去,慢慢覆蓋了張此川的血跡,将那陣法填成一朵妖異繁雜的花。得了我的血,我再将周圍的那些符紙挑開,俯身在旁邊換上無眉為我準備好的符紙:
那上面寫着我的生辰八字,與林裕的生辰八字。
一命換一命,大抵如此。
狂風驟然停歇,我感到禁閉的元神在我身體深處瘋狂地跳動着、叫嚣着,我憑空多了相較于原來數百倍的法力與力量,它壓在我身體中不斷沖撞着,直接沖開了束縛我法術的神仙決。我血液中躁動不安的沉積與嗜血的願望越發張狂,在這個瞬間,幾乎要把我吞沒。
深空中,傾斜的星盤停止了。
林裕的那顆星星與我的交換了位置,我的命星替代了他,成為了牽引星盤中那顆唯一的、最重要的棋子,林裕的星位瞬間脫出,消失在了卷上來的黑雲中。
提劫,貪狼星,破。
殺破狼星宮中,如今只剩下我一個,與一顆淡黃的、明亮得如同一個人溫柔的眼眸的星星連在一起。
耳邊,我依稀聽見了有人的呼喊聲,有什麽人試圖沖上來阻止我,我看見了他的口型,但我聽不清他說話。
我承了孽龍的命數,很快就要走火入魔,變得六親不認了。判官往我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嘴巴一張一翕,我費力認着他的口型,在失聰即将帶來的寧靜中看了出來,他說:“你瘋了!你讓小兔子怎麽活!你要他和你同歸于盡嗎!你讓他怎麽活!”
我無力地沖他擺擺手,孽龍之息正在席卷我的四肢百骸,我強撐着從袖子中拿出一卷紙張,塞到了判官手中。
那上面有着我最後的計劃。
在五月二十七,我将以林兆的身份拿回我的皇座,江山易主。
當天,我将下令:“妖鬼巫術禍國,神只廟堂該受到整治。以京中禍亂為始,兔兒神罪孽深重,應當砸毀廟堂,永禁香火。”
青龍怎麽死,我便怎麽死。
這樣的我,不需要玉兔用命來殺死,他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消息。我會托判官和月老告訴他,他的謝樨最終還是決定不要他了。
我的小兔子不需要陷在殺破狼這樣兇險的星位中,他永遠是最好看的那顆星星。在我墜入黑暗之前,我這樣想到。
破劫,破軍星,死。
三星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