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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

當我醒來時, 卻發現事情并非我所料。判官、陳明禮替我料理好了朝中的一切, 我登上了皇位, 醒來時卻發現自己還好端端地活着。

我在玉兔待過的那個冷宮中醒來。

我慢慢地想了起來,住在這裏是我自己要求的。我睜眼瞧見了幾只黑色的耗子,它們被我突然坐起的動作驚了一跳, 跑開了。

我看了看它們,将桌上的點心拿下來,放在了地上。接着, 我走出門去,抓了一個侍衛詢問道:“什麽時辰了?我的旨意發出去了麽?”

那侍衛看着我,戰戰兢兢的。我強忍住體內嗜血的躁動,按捺着将這個人一刀砍死的想法, 快步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 我方理解了林裕有多不容易。孽龍命格帶來的另一個必然的習慣便是嗜血、兇暴,我從未體驗過這種情緒,只覺得這幾天十分難熬。相較之下,林裕忍了十多年,的确為難他了。

還有多久, 我的神識再壓不住孽龍之息,就要失控了呢?

我先去了一趟禮部,結果沒找到陳明禮。我思考了一下, 又去了紫薇臺,可應當在那裏值守的判官也不在。禮部的人戰戰兢兢地告訴我,砸毀兔兒神廟堂的旨意的确是發了下去。

可我為何還沒死?

我仰頭看天。我醒來時是深夜, 那傾斜的星盤凝成一副近似永恒的畫兒,在我眼前清晰地閃動着,很快,我就發覺天象有異:有一顆星星突然變得特別亮,在上面晃動了一下,緊接着向地面上墜落下來,墜成一顆流星。

跟着那星子的還有數道天雷,我聽判官提起過,那是違逆天條、天界中十惡不赦的刑罰,二百道天雷從不落空,是能夠将一個神仙的元神撕裂般的痛苦。

“天有流星!是好兆頭,往……青岩觀那邊去了呢。”

“青岩觀?”

我認出了那顆星星,覺得一切思緒都離我遠去了。我快馬加鞭,抽死了兩匹照夜白,十萬火急地感到了青岩觀。我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崩出了一些血跡,在那傷口之上,還有什麽地方,也在一跳一跳地疼。青岩觀中人山人海,我擡手呼來狂風将他們崩飛了,在我将将進殿時,我眼望着幾個青色道袍的人将那漢白玉的壁畫敲了個粉碎。

“聖旨駕到,妖鬼巫術禍國,神只廟堂該受到整治。以京中禍亂為始,兔兒神罪孽深重,應當砸毀廟堂,永禁香火。”

“兔兒神實有兩位……胡天保廟有福德,因不在列。聖旨所宣,各地玉兔廟,皆要砸毀。”

有人改了我的聖旨。這旨意發了千千萬萬份,唯有神仙法術才能在朝夕間篡改成這副模樣。

大殿中白光閃耀,刺痛着我的眼睛,在那光芒隐去後,我見到了我的小兔子。

他眨巴着一雙眼睛叫我:“謝樨。”

他張開雙臂朝我飛奔過來,就像他一直以來經常做的那樣,跳到我身上,環住我的肩膀,吻上我的嘴唇。他低聲道:“謝樨,你元神中這個黃龍印不好看,我幫你消掉好不好?”我感覺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剛要把他推開,吼他的時候,卻見他放開了我,立在我眼前幾步的地方,歪着頭看我。

玉兔撓了撓頭,沖我傻笑:“已經被砸啦,謝樨,你就不要生氣了,讓我順便幫你消了那個龍印好不好?”

他又蹭過來讓我抱他:“不要生氣,謝樨。”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沒有問他怎麽膽敢逃出禁閉庭,怎麽頂着二百道天雷來到凡間替我受死,怎麽絞盡腦汁地想出一個“順帶”,讓我不得不同意他的主張。

他怎麽能……

我抱着他跪倒在地,看着實實在在的他,心中還存留着一些希望。但很快,我看見他的笑容變得越來越疲憊,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我懷中一空,他變回了兔型,肥嘟嘟的一團。

“彩雲易散……琉璃脆。謝樨,你不要忘了我啊。”

地上的小兔子抖了抖耳朵,蹭了蹭我的手心,然後消失為一片光亮的塵埃。

他怎麽能?

我什麽也沒有抓住,他什麽也沒留給我,他的一切都消失殆盡,只留給我兩個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兔兒爺。

彩雲易散琉璃脆。

明月常照……玉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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