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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有雀栖榕(一)

客堂滿座之中, 青衣青年推門而去。

附近有人低聲問:“那是誰?”

“好像叫張此川, 鄭州人, 家裏有個老母親。年輕呢,可是窮成什麽樣。”

“……哪裏來的窮酸,倒是會仗着年紀小跟人拿喬。看他那樣子, 還以為春闱單給他一人開呢。”

屋內竊竊私語,說話的人往望外去,壓着聲音:“——今番考試若是不中, 他可真是要回老家喝西北風了。可我聽說這次連三甲末尾都有人打點了關系,這樣的愣頭青,磕絆幾下就知道皇城的厲害了。嚯,我跟你講……”

榜上三甲, 就是四十三人。一提到“打點關系”, 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還在講話的便是平日裏關系熱絡的那些人。如今朝綱腐敗,約定門生、提前賄賂考官串通作弊,早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在座的人很顯然都是相識的,當即将話題揭過, 紛紛開始商議晚間去哪處快活。

文會結束,二月裏天還沒放榜,冬日裏炭火吱吱作響, 攢這的這點熱氣比涪京城中最美的伶人來得更招人。屋裏的人非富即貴,融不進這個圈子的人,自然就像那個拂袖而去的青衣青年一樣離開了。屋外天寒地凍的, 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屋檐底下跺腳,眼尖的人目睹了一切,趕上去跟走出來的人搭話:“喲,張兄給人甩臉色了?”

那青年一身布衣,凍得面色發白,只用一雙深潭一樣漆黑的眼睛望過來,直望得人心裏一跳。他不回答,搭話的人碰了個軟釘子,悻悻地走了。

今天的文會賽詩,比的是飛花令,座上來了國子監一位太師,極有可能會有哪位幸運兒被他相中,約為門生,就此飛黃騰達。學生要顯才,要自薦,張此川照着他考中解元的那股子鋒利勁兒去寫了,那挺着大肚腩的官員卻只草草稱贊了幾句,轉而就将他辛苦寫出來的東西丢去了一邊,和幾個官宦家子弟談笑風生。旁邊幾個同期考生注意到了,明裏暗裏一番嘲諷,換了誰會願意接着屋裏呆下去?

與張此川走得近的人都能發現,這人性子其實非常直,想怎麽做的時候,便由着性子去做了。旁人添油加醋,一定要說那是張大解元“拂袖而去”,但他不過是簡單離席而已。

他父親去世得早,是個一輩子也沒考中舉人的窮酸書生,給他取名此川,是望着他能有百川胸懷。俗話說是雲從龍,風從虎,字要随名,他原定的字是“照水”,只是他百天抓周之時,院門外的一棵榕樹上栖滿了鳥雀,他父親認為這是好兆頭,便給他改字為“雀榕”。

然而山溝溝裏那樣的小地方,不出去,至死也就能望見幾條小水溝,燕雀飛得再高遠,高不過皇城中栽種的參天古木。他代替他死去父親完成了讀書的理想,也代替他眼瞎的母親看見了皇城繁華,旁人都誇贊他,說他有出息,将來必有大用。

張此川籠着袖子慢慢往外走着,回到自己借住的小屋中,仔細算了算這幾天的開銷,再預計了一下一番待在京中的時間。算完後,他出門買了一小張蔥油餅。他常去的攤子的店主格外實誠,只一文錢便能買到攤了五層的,若是從中切開來吃,能夠頂兩頓。

他抓着荷葉包往回走,到了門口時,忽而見到門口等着一對年邁的夫婦。見到他過來,老先生先開口問道:“是張此川公子嗎?”

他停下腳步,有些疑惑。那老者和藹地笑了笑,自我介紹道:“老朽是京城南街人,久仰公子大名,有些話,老朽想要同公子說。不知公子可否移步去寒舍,我們坐下來好生談一談?”

這對夫婦笑容和藹,周身都帶着書卷氣,他以往甚少見過這樣的人。張此川将那個荷葉包悄悄藏進袖子中,先道了聲稍等,進門略微打點過後,便跟了過去。離開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破落的小院子,家徒四壁,壓箱底的幾件衣服攤開了,袖口吹的風都比路上走的要大。他什麽也不問,曉得自己這裏并沒有什麽便宜可占,對方不會是什麽壞人。

路上攀談時,張此川才知道老人是京中一位有名的私塾先生。老先生在家中養了一園子蓬勃的花木,七只毛皮順滑的貓,學生們把它們叫作“七賢”,平日裏學生念書,七賢就在琅琅書聲中來回竄,偶爾會有幾只跳進門中,在搖頭晃腦的學生中挑一處溫暖的大腿,在上面打卷兒趴下。

“解元應當是不缺老師的,可我這裏還缺個學生,你願意不願意當我的學生?”老先生給他倒了茶,老夫人為他煮了一大碗燴面片,他十分克制地吃着,聽到問話後放下筷子,有些怔愣。他看了看學堂中默寫功課的孩子們,最大的也不過十三四歲,他這個“學生”今年卻已經十七了。

過了會兒,他開口了:“為什麽?”他垂下眼睛,不太敢看這對溫和的夫婦,視線落在面前的面碗中,燙熱的蒸汽往眉目上沖着,過一會兒就涼了下去。

解元是解元,可全國上下數位解元,個個都是鳳毛麟角的人物,怎的偏巧注意到了他?

老先生沒說話,卻只是将一幅字畫輕輕展開,鋪在了桌上的另一邊。上面畫着一副鳥雀圖,參天樹木仿佛要透過紙張伸展出來,筆意疏狂。

張此川只覺得自己面頰如同火燒,更加不敢往前看——有雀栖榕,這的的确确是按照他的字畫出來的一幅畫,不過是早年畫的。這畫上,年輕人想要平步青雲的願望呼之欲出,是一幅張揚無比且容易為人诟病性情的圖畫。那時他拿捏不好收放的度,現在來看,裏面滿滿的都是不加遮掩的無知與自負,是……他一介窮學生所羞于啓齒的。

這幅畫,怎麽會落到老先生手中?

他想了半天,終于想了起來,前些天他學人家出去買字畫,在路邊擺了個小攤,希望能再籌得幾個買蔥油餅的錢。但他在寒風中苦等,也沒等來幾個看中他字畫的有緣人,卻遇見了那一夥兒尖酸刻薄的權貴子弟。

“喲,張大解元在販字畫呢?”

有人騎着馬,他還沒看清是誰的時候,馬蹄就一腳踏過來,幾乎從他腦袋上掠過,要把他碾為血泥,風聲大作,他擡眼望着那匹威風凜凜的馬,覺得昏天黑地的黑暗就從那蹄尖湧來,要把他壓下去,因馬騰踏而死在這初春前的寒風中。

但這只是虛驚一場——那天,那人只是故意要吓他一下,看清了他慘敗發青的臉色之後,心情大悅,勒馬掉頭,與同伴大聲道:“要我看,他這張臉可是比字畫值錢。你們說是不是?”

“要我看,如果弄到錦繡樓裏去,收拾一下,沒準兒還是個頭牌呢!”

張此川始終沒有擡眼看他們。

半注香不到的時間,張此川猶如又去鬼門關前走了一道,不僅僅是那條命。他垂頭望去,烈馬沒弄死他,卻踏壞了他堆疊着心血的字畫,泥漿與灰土牢牢與之勾連。

他半蹲在地上,試圖用凍僵的手指将它們擦淨,但是沒能成功,輕薄的紙張反而發出了龜裂的聲響。他不敢用手去弄了,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十分少有的,他蹲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只覺得眼前一片迷茫。

這時,一個人來到了他的攤子前,同他一起蹲了下來。

張此川有些沒反應過來。這人他沒見過,二十歲左右,看打扮也是富貴子弟。

是那夥人去而複返嗎?

想到這裏,張此川的手僵了一下,剛要出聲時,卻瞧見那人低頭摸出了幾幅完好的字畫,仔仔細細甄選了一下後,選了三幅,問道:“多少錢?”

“什麽?”他仍舊有些反應不過來,沒有聽清。

那人也是有耐心:“這三幅畫,多少錢賣?”說着,低頭摸了摸荷包,似乎是沒找到零錢,于是将一整塊雪花銀錠遞了過來。

張此川道:“我沒有錢找給你。”

那人卻眼疾手快卷了字畫準備走:“也不妨事,公子,我現下趕時間去拜訪老師,錢放你這兒挂賬,就當墊了以後的份兒。”

他打量了一下張此川:“這個時候來賣字畫……是等放榜的考生罷?你這價格也委實低了些,希望放榜過後,這些餘錢還能買得起你一張畫。”

張此川沒出聲。那人又打量了一下這個小攤子,似乎是此刻才注意到眼前的一片狼藉,道了聲:“公子以後可換個臨街遠些的地方,近日冬雨多,過路人馬多,容易毀了你的字畫。”

那人微笑着帶着字畫走了,步履匆匆,與之前那幫人也不同路。似乎……是真的趕時間。

張此川過後很快收整了東西回家去,将那雪花銀兌換了零錢,寄了一大半回家,只給自己留了一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應當将換來的零錢拿去還給那個人,但他沒有這樣做。他母親目盲的病要錢抓藥,他自己也要活下去。他只是日複一日地畫着畫,寫着字,拼命添補着作品的數量,期望着有一天那人真的會回來,将他剩下的字畫帶一些回去。

這樣的情況下,他沒來得及清點自己原先沒準備賣的鳥雀圖,現在看來,卻是那人拿走之後,送給了自己的老師麽?

老先生果然開口了:“這幅畫是我另一個學生送來的。看了之後,想與公子結交一番。這畫裏功底與靈氣都有了,只欠些打磨。公子如若不嫌棄,希望能來我府上,幫我修複一些古畫書籍,不知你可願意否?”

他從老人眼裏的笑意中看了出來,對方顯然也很清楚他的情況。這對夫婦沒有那種盛氣淩人的架勢,只是十分安靜地等待着他的答複。他們願意幫他渡過難關,即便是此次春闱不中,也有一個安穩的去處。都說書生無用,有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張此川點了頭:“願意。”他只說了這兩個字,面上也無多大的波動,卻覺得聲音有些梗澀了。他複又低頭撿起筷子,繼續吃那碗燴面。

老人看出了他的窘迫,輕嘆一聲,收了字畫,留他一人在這裏。這樣的舉動讓張此川很感激。他看着老先生走出門,先視察了一圈兒自己的寶貝花卉們,又将一只老貓從雪堆中抱出來,拍打着它身上的薄雪。

“落雨又落雪,這個天氣啊……”

老先生仍舊嘆着氣,背過身去,卻攬着結發妻子,輕聲讨論着屋裏那個新學生。

“聖上昏聩,年齡又小……這個孩子心氣高,也不知他以後會如何。”

張此川聽不見這些議論。他來到私塾的第二個月,見到了來買他字畫的那個人。那人應當經常來拜訪自己的老師,每每帶着東西上門,與二老交談幾句,并無一般學生那般熱絡,卻從不中斷。師生間反而有些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做法。

他們二人除了那次在街上,此後再未直接碰面。張此川在他單獨的書房中打理煙海般浩繁的書卷,就坐在窗邊,不知不覺的,每當那人走過庭院時,他就會放下手裏的東西,靜靜觀望着。

那人衣衫料子很好,舉止也大氣,應當是大戶人家罷?

老先生德高望重,學生中又有多少不是大戶人家出身,根本不必問。他也是有些癡傻了。不在私塾的日子,他仍舊抱了字畫去街面上賣,仍舊是上次的地方,可惜那人再也沒來過。

三年間,他也只認得那張臉:眼光清透,眉目間透着幾許穩重,卻并不如同滿臉愁雲的人那樣透着悲苦,他的穩重中自有灑脫,只帶着些微末的孤絕。

他聽老先生叫過那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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