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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是寧曳

有些念頭壓根不能起頭,一起頭就揮之不去。

在今天以前,我始終堅信我是一只小太陽鹦鹉,修煉了不知道多少年,渡劫時暈了過去,從栖身的神木上一頭栽下來,醒來時就已成功化形。

至于為什麽化形成功就沒法擁有鳥的形态了,我覺得也許是渡劫時出了什麽岔子。

但現在,我動搖了。

我一宿沒睡着,但我不敢翻來覆去,這樣會讓岳昇知道。

假如啊,我是說假如我不是小太陽,我是個人,比如在電視裏蹦迪那個,或者岳昇說的寧曳,那我為什麽會在別月村呢?

我頭好痛,像喝了假酒一樣痛。

黑暗裏,我看見岳昇深色的輪廓。他背對着我,單單是一個側卧的背影,對我就有無窮的吸引力。

我是被他吸引而來的嗎?

我為什麽這麽喜歡他呢?

為什麽在森林裏的小木屋,我睜眼見到他時,會高興得仿佛得償所願呢?

天亮之前,我終于迷糊睡去。但和往日不同,這回我因為有心事,而睡得特別淺,隐約感到岳昇撥弄了一下我的頭發,對我說着什麽。

我又聽到了“寧曳”。只是我不知道是我在做夢,還是岳昇在我耳邊叫這個和“山雪”一樣好聽的名字。

我醒來時岳昇已經不在床上了,我沒有睡好,覺得渾身都不得勁兒,腦袋也呆呆的。

小矮子們經常說我呆,他們要看到我現在的模樣,才知道我以前哪裏叫呆,明明叫無敵機靈鬼。

“起來了?”岳昇正在院子裏綁繩子,現在雖然太陽還沒有升到天頂上,但一看就是個豔陽天,可以曬曬被子和冬天的衣服。

他說早餐在廚房,我頭一次沒有什麽胃口,索性和他一起将衣服被子搬出來,往綁好的繩子上挂。

和他幹活時,我憂慮了一晚上的心好像平複了些。

我覺得我就像一株植物,而他是我的光和熱和氧和水,只要在他身邊,我就有生命力。

晾完之後,我感覺好了一點,立即去把早餐吃了。

今天學校是不用上課的,但岳昇有的是事情做。我從廚房出來,正好看到他出門。

“哥哥!”我情不自禁喊了聲。

他回過頭來,“嗯?”

我搖搖頭,背在身後的雙手緊張地搓了搓,“沒,就叫叫你。”

家裏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幹坐了會兒,又開始想我到底是人還是小太陽。

我發現有一個沼澤正不斷将我往下拉,我想掙脫,卻越陷越深。

我想被岳昇拿走的碟片上或許有我想找到的答案,小矮子們都說像,但我沒有看到,到底是有多像呢?

如果我看到了,我一定可以判斷,究竟是“像”,還是“是”。

岳昇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回來,我們家一共就一個院子四間房,我仔細找的話,說不定能夠找到。

大概是岳昇對我很放心,打從我被他撿回來,他就從來沒有給家裏的任何櫃子抽屜上過鎖。我也确實沒有偷看偷拿過他的東西——除了這次。

兩間卧室我都找過了,沒找到那張碟片,我又鑽進旁邊的儲物間,這個房間比卧室小,箱子雜物卻堆得很密集。我在一個箱子裏看到了岳昇上次從林子裏撿回來的奢侈品包包,還有那只被我洗壞掉的手機。

我将包包拿起來,愣了一下。

當時看岳昇寶貝這個包包,我還以為他會自己用,後來很久沒看到,我便給忘了。沒想到他把包包塞這兒藏着。

我繼續找,沒找到那張五顏六色的碟片,卻在牆角一個落灰的小箱子裏,找到了一堆碟片和雜志。

看清封面上的人和名字時,我覺得頭痛欲裂,天和地仿佛都旋轉起來。

寧曳,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寧曳。

我手有些發抖,哆嗦着翻開其中一本雜志。

是五年前的雜志,這個叫寧曳的人很有排面,裏面關于他的內容有二十多頁。

我背上漸漸出了汗,想集中精神看雜志裏的內容,卻始終無法專心,字我都認識,可是它們組成句子,我卻讀不懂了,只知道寧曳是個明星,特別會跳舞,唱歌也好聽,還演了一部電視劇,炙手可熱,未來無限……

雜志都有點舊了,最近的一本距離現在也有四年。我看着寧曳的臉,越發覺得那就是我。

因為不會有人能像到這種程度吧?

我心跳很快,腦子亂七八糟,不敢往深處想。

我覺得我就不該辦岳山雪同學畢業歡送會,我應該安安穩穩地和岳昇在別月村白頭偕老。

而我現在有了心事。

我将箱子收拾好,唯獨拿走了一張碟片,匆匆跑向村長家。

小東西正在門口啃包谷,見到我立即咧開嘴笑,“弟弟,你要啃包谷嗎?”

“我不啃。”我說:“我想借用一下你家的播放器。”

看着我将碟片放入播放器,小東西好奇地圍着我轉:“弟弟,你蹦迪上瘾啦?”

我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根本沒有心情搭理他。

很快,電視上出現畫面,一開始就是寧曳的臉部特寫。

小東西突然跳起來,“弟弟!你看你自己!羞羞!”

我不羞,我現在腦袋是空的。

若說雜志上的照片還沒有徹底說服我,那這清晰的影像就完全說服我了。

這不是我,還能是誰?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小路上,心裏很茫然。

我不是小太陽,我是寧曳,可是我為什麽記不得了?

岳昇早就認識我嗎?當我告訴他我是一只小太陽時,他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他?

這麽多個日子,他在陪我演戲嗎?

他還抱着我,要我承諾一輩子都不離開別月村。

其實,其實他也很可疑啊!

我回到家時,岳昇已經回來了,碟片被我夾在褲腰上,他沒看見。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他,但我開不了口,唯恐一問出來,就會有我預計不到的災禍發生。

也許我可以假裝沒有看到那些碟片和雜志,我還是一只化形的小太陽,沒有辦法再變回原形,是因為我遇到了喜歡的人。

這樣可真浪漫。

我說服了自己,大聲道:“哥哥,我回來了,我想吃泡椒泥鳅,我今天晚上想你扛起我的兩條大白腿!”

岳昇:“……”

夜裏我的腿真被扛起來了,我纏着岳昇的腰,一時間忘了白日的所有憂愁。

可是我在懷裏夢到了寧曳。

他向我走來,化着精致的妝,比照片和影像上更好看,他朝我伸出手,我的手腕上像綁了一根繩子,也向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照鏡子。

然後他從鏡子裏走了出來,帶着柔和的光芒,和我融為一體。

我醒來時一身冷汗。

白天我魂不守舍,只有夜裏被岳昇占有時,我才覺得自己的靈魂回來了。

我無數次想要問他,但最終都縮頭縮腳地放棄。

我變得不那麽快樂了。

夏初是山火高發季節,別月村和附近村子的青壯年輪流進山裏巡邏。我問岳昇要去多久,他說這次路途遠,耗費的時間也長,可能要花半個多月才能回來。

他走之前,給我做了挺多吃的,我假裝很開心,心裏卻鋪着一層灰。

岳昇和黃小野都走了,學校只有小玉老師一個人上課。她很辛苦,我沒事就去學校幫她帶體育課,減輕她的負擔。

小玉老師不像黃小野那樣健談,但也會和我聊天。

她生得比村裏的女人白淨,不太像別月村土生土長的人。果然,她告訴我說,她生長在一座小城,家裏窮,靠助學金上的大學,畢業後想報答社會的資助,所以自願來偏遠地區支教。

“岳老師的情況應該和我差不多。”小玉老師說:“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一直留在這裏。”

我問:“你有一天會離開嗎?”

小玉老師似乎有些難過,像是不舍,“嗯,我不屬于這裏,等支教期到了,我可能還會多留一兩年,但最終還是會離開的。”

我突然想問,那黃小野怎麽辦呢,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可比起別人的愛情,我更關心我的愛情。

我又問:“從外面來教書的老師都會像你一樣離開嗎?”

小玉老師點點頭,“是的,我是來接替上一位支教老師的,我剛來時,他還沒走。将來我走之前,一定也會有新的老師來接替我。”

“那昇哥……”

“岳老師可能紮根在這裏了吧,他很值得尊敬。”

我坐在家裏的院子想,岳昇為什麽不和其他支教的老師一起離開?為什麽不僅不離開,還讓我也留下來?

想不出答案,我越發焦慮。

往日岳昇在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就抱抱他,現在他已經去山裏一周了,我覺得我就要枯竭。

夜裏我睡不着,一會兒覺得自己是寧曳,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其實還是一只小太陽。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一宿難眠,我去雜物間拿出岳昇撿到的包,在裏面放滿了食物和水,天剛亮就往村外走去。

那是岳昇背我回來的路,我還記得。

我想沿途回去,找到那個小木屋,再找到我摔下來的地方。我得去認真确認,我到底是一個名叫寧曳的明星,還是一只化形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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