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伴
“我讓你跑!我讓你跑!知道錯了嗎,下次你再敢跑,我打斷你兩條腿!同樣的價錢買回來,別人跑了嗎?啊?”
幹啞的咒罵聲隔着麻袋傳來,一同落下來的是成年人一腳重過一腳的踢踹。
我緊緊将自己縮起來,雙手抱着頭,臉貼着麻袋裏的泥沙。
痛,背和腰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們像打一條狗一般打我,我覺得我就快要被打死了。
我咬着牙,在咒罵聲中小聲哭泣。我太痛了,我想回家。
可是我根本逃不出這片大山,我也沒有家。
我從來沒有見過父母,自從有記憶,我就在街頭流浪,天冷的時候,老乞丐們分我一張被子,我和他們一起蜷縮在橋洞下,天熱起來,撿到的食物都馊了,有好心的人會丢給我一個還沒發黴的饅頭。
我不喜歡城市,我做夢都想離開。
一個老乞丐給我說,他年輕的時候住在山裏,山裏有清澈的小溪,輕輕松松就能抓到溪裏的肥魚,山裏還有很多果樹,下過雨之後會長菌子,就算沒有錢,在山裏也不會餓死。
我問他,那你為什麽要到城裏來。
他沒有回答我,我猜他向我撒了謊。
可是我還是很感激他,因為他讓我知道了一個不用乞讨就能吃飽飯的地方。
我開始幻想自己也生活在山裏,餓了下河捉魚,饞了摘一籃子香甜的果子。
最難過的寒冬過去,教我做夢的老乞丐死在轉暖的前一天。
我決心離開這座總是濃煙滾滾的城市,去老乞丐說的山裏看看。
三個月前,一個長相溫柔的女人在車站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我願不願意和她換個地方生活。
她告訴我,她的家鄉在一個小山村,山清水秀,比這裏空氣好很多。
我問她,那裏有沒有小溪。
她說有,溪裏還有活蹦亂跳的魚。
我又問她,那裏有沒有果樹,下雨之後采不采得到菌子。
她說,那裏有最鮮的菌子和最甜的果子。
她帶我在車站邊吃了一頓德克士——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食物,然後我坐上了她的車。
車上還有兩個男孩,看上去比我還小,可能只有六七歲。
車門合上,不見天日。有個男孩哭了,我還安慰他,說我們要去山裏,在山裏不用擔心餓肚子。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溫柔女人是個人販子,而我們是她的商品。
有一點她沒有騙我,她将我放下的地方,的确是個山清水秀的小山村。
我沒有上過學,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死掉的老乞丐告訴我,我可能有八歲了。
八歲,我對人販子其實沒有什麽概念。
跟随人販子到處跑的這幾天,我每天都能吃飽飯,她要賣掉我,我還有點舍不得她。
她哄我,說買我的人家很有錢,我去到他們家,只要乖乖聽話,就不愁吃不飽穿不暖。
所以我可能是所有被拐賣的小孩裏,表現最奇怪的——當我踏進岳家的院子時,我老老實實給大人們鞠了個躬,大聲說:“你們好!”
買我的這家人姓岳,村子也姓岳,叫岳家寨。
一個胖乎乎的大姐将我領到一個房間裏,說我以後就住在這裏。
晚上,他們燒水讓我洗澡,又給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在城裏流浪時,我因為年紀小,個頭也小,經常被人欺負,久而久之就長了個心眼。
我想知道,這戶人家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住了兩天之後,我主動幹活,跟那位胖乎乎的大姐套近乎。
她說,家裏這一輩只有一個男孩,人丁稀薄,我來了,就可以給哥哥作伴。
她口中的哥哥名叫岳昇,我已經聽到過幾次這個名字了,卻一次也沒見到人。
我對這個哥哥很好奇,想趕緊見到他。如果是給他作伴,那就沒什麽可擔心,我流浪了這麽多年,也算是因禍得福,有家了。
岳家有挺大一家子人,我認不全,只知道做主的是岳爺爺。
除了胖大姐,平時沒人和我說話,我野慣了,想出門,胖大姐卻告訴我,我不能離開院子。
她支支吾吾不肯告訴我原因,我猜她是害怕我跑掉,于是向她保證:“這裏有飯吃,我一定不會跑的!”
哪知“跑”這個字剛說出口,她神色一下子就變了,捂着我的嘴說:“不準亂說!”
我被吓到了,怔怔地點頭,暫時打消了出去溜達的主意,每天端着一根小板凳坐在門口,有人進出,我就笑着打招呼。
他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當時不明白。
後來才知道,我和他們說話,在他們眼裏就像一只會說話的豬。
豬是會被宰殺的。
在岳家住了一個多月,家裏來了客人,我無聊四處逛,聽見他們說“小伴”。
我不知道什麽是小伴,但聽他們的意思,客人中的一個男孩就是小伴。
他看上去比我大一點,低頭站在另一個男孩身後,像個聽話的仆人。
不久,一大群人去了另一個房間,男孩留在客廳裏,我進去給他送水果,輕輕喊了他一聲,“小伴?”
他緊張地看着我,半天才說:“你也是小伴?”
我搖搖頭,“小伴是什麽?”
這一天,我知道了我為什麽會被賣到岳家寨。
岳家寨在大山裏,離我乞讨過的城市很遠,寨子裏的人有等級之分,比如買我的這一家,就是寨主,來做客的這一家,也是寨主。所有寨主家裏,未成年男孩都得有一個小伴。
小伴不是在岳家寨出生的孩子,全是從外面買來。
小伴作為仆人,将陪寨主家的男孩生活到結婚。主人成婚的這天晚上,小伴會被宰殺,用以祈禱主人幸福安康。
流浪的時候,老乞丐們總喜歡給我講吓人的鬼故事,但我聽過的所有故事,沒有一個比這個吓人。
“你知道還留下來?”我問金明——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逃不掉。”金明掀起衣服,給我看他後背的傷痕,“他們差點把我打死。”
這之後,我不再喜歡岳家寨的山清水秀,我覺得它比濃煙滾滾的城市還糟糕,我必須離開,不能被宰殺在這裏。
可是我跑了兩次,都被抓了回來,現在是第三次。
我在麻袋裏嘔出一口血,內髒好像被他們踹壞了,手腳好像也斷掉了。
我哭得越來越厲害,我就要死了,我只哭這一回。
但是突然之間,踢踹着我的腳停了下來。
乞丐的求生能力是最強的,他們不再打我的下一刻,我就掙紮着想要擺脫麻袋。
這時,有人在外面拉扯麻袋。我的心髒一下子收緊,不知道那個在麻袋外的人是來救我,還是殺死我。
紮緊的繩子終于散開,光照了進來,我滿臉的眼淚鼻涕和血,只想着趕緊鑽出去。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只手,我擡起頭,只見一個好看的哥哥蹲在我面前。
我來不及說話,他就已經扶住我的手,然後将我抱了起來。
迷糊中,我聽見別人叫他岳昇、小昇。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我要陪伴的哥哥,我就是他的小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