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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向你保證

在夢裏我又挨了一回打,是濃郁的中藥香将我喚醒。

我睜開眼,發現我趴着的地方并不是我自己的房間。我撐起來,扯到了背上的傷,痛得我直抽氣。

“你醒了。”不久前聽到過的聲音傳來,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才知道岳昇也在這個房間裏。

他手上握着一個勺子,皺眉看着我。

中藥香就是從他身後傳來的,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原來他正在陽臺上熬藥。

我猜,這裏應該是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可真大,我的只有一個丁點大的窗戶,夜裏将将夠月光照進來,他卻有一個可以開火的陽臺。

所以他是主人,我是小伴。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對啊,他是我的主人。

老乞丐們教給我很多東西,比如看人,哪些人你上前求他給點兒吃的用的,他會可憐你,然後将零錢放在你手心,哪些人你就是跪下來給他磕頭,他也只會賞你一聲“滾”。

我別的沒學會,就看人這一點學得特別精。

岳昇一看就和岳家的其他人不一樣,我被裝在麻袋裏挨打時,是他将我救了出來,一定也是他将我抱到這裏來。

他的目光雖然沒有什麽溫度,但瞳底的光很溫柔。

求生的本能讓我清楚,只有他會保護我,我必須去讨好他。

我忍着痛,從床上下來,學着金明的樣子跪在他腳邊,小聲道:“主人……”

我還沒有說完,就被他拉了起來。

他眉心緊緊地皺着,看上去很不高興。

“別這麽叫我。”他說:“也不用向任何人下跪。你不是仆人。”

我錯愕。

金明說過,小伴名義上是仆人,但其實比仆人地位更低。只有小伴會在主人成婚時被宰殺,普通的仆人并不會。

金明還說,他的主人總是讓他跪在地上,還經常騎在他背上,将他當做牛馬。

“我……”我望着岳昇,心裏全是疑問。

他拉我的時候碰到了我手臂上的傷,我痛得臉都皺了起來,冷汗從我額頭滑過。

他連忙松開我,“抱歉。”

我更驚訝了。

從來沒有人向我道過謙。以前流浪的時候,別的乞丐搶走我的食物,長相兇惡的男人像踹皮球一樣踹我的肚子,刻薄的老板将潲水潑在我身上,他們做了那麽惡劣的事,卻從來沒有和我道過謙。

溫柔女人将我賣到這裏,岳家那些家丁将我打得半死,他們也沒有和我道過歉。

岳昇救了我,卻只是因為弄痛了我,而向我道歉。

我突然鼻腔一酸,眼淚從紅通通的眼眶裏掉了出來。

岳昇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仿佛被我的眼淚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用衣袖給我擦眼淚,“很痛嗎?哪裏痛?藥馬上就好了。你……你別哭了。”

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痛不痛,我頭一次被關心,感動到了極點,哭得更加厲害。

“哇——”

岳昇:“……”

他的衣袖被我徹底弄濕了,他一直在我身邊重複着“別哭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得他的聲音是我聽過的最美好的聲音。而我就像一個吞了許多黃連,終于吃到一顆糖的小孩,直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打起哭嗝,才勉強停了下來。

他神情嚴肅,松了口氣。

“我去看藥。”他說:“你乖乖的,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讓我老實待在房間裏,可我像他的尾巴一樣跟着他到了陽臺上,見他撥掉藥湯上的塵渣,每個動作都十足認真。

“這是我的藥嗎?”我想了想,還是在後面小聲地補充道:“主人。”

他回過頭來看我,“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比你高貴,你也不比我低賤。”

我嘟了嘟嘴,“可是我是你的小伴,那以後我該怎麽叫你?”

“我叫岳昇。”他說。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啊。

“我十四歲,比你大六歲。”岳昇說:“你可以叫我哥哥。”

我突然好開心。

剛醒來的時候,我就想叫他哥哥,可我怕他不高興。現在他居然主動讓我叫他哥哥,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叫妹娃子。”雖然他一定也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既然他都給我說了他的名字,我也應該正式向他介紹一下。

妹娃子其實不是正經的名字,可從我記事起,老乞丐們就這麽叫我。

我問他們,我為什麽叫妹娃子,我姓妹嗎?

他們說,因為我長得太秀氣了,像個姑娘。

我知道這名字很傻,但沒有辦法,我也沒有別的名字可介紹。

“你……”岳昇說:“你想重新取一個名字嗎?”

我當然想。我現在還是個小孩,叫妹娃子沒什麽,但我将來長大了,還叫妹娃子,那一定會被人笑話。

可是一想到長大,我忽然難過起來。

岳昇比我大六歲,他成婚的時候,我就要被宰殺了,那時候我一定還沒有長大。

我癟嘴,輕輕拽起拳頭。

“我不會傷害你。”岳昇的語氣忽然變得很鄭重,我立即擡起頭看他。

他的眼神堅定而明亮,我毫無道理地覺得,不管他要說什麽話,我都會相信他。

“我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我而死。”他說:“小伴這種殘忍的習俗早就不該存在了。”

我大睜着雙眼,愣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真的嗎?”

岳昇點頭,“我向你保證。”

我激動壞了,張開手臂将向他懷裏撲去,大聲喊道:“哥哥,哥哥!”

他被我撞得一個踉跄,似乎想拍拍我的背,但手只是停在我沒有傷的肩頭。

“好了。”我聽見他說,“藥熬好了,涼一會兒就可以喝。”

一刻鐘後,我端着藥碗,覺得岳昇是個大騙子。

他剛剛還跟我說,不會傷害我,會保護我,可他竟然逼我喝這麽苦的東西。

我沒有喝過中藥,我連那種有甜甜糖衣的藥片都沒有吃過,一口下去,我的舌頭都不會動了。

這個世界上,怎麽有這麽難喝的東西!?

“良藥苦口,八歲的小孩不該像你這樣瘦小,這副藥是寨子裏的老中醫開的,治傷是次要,主要作用是給你調理身體。”岳昇說着拍了拍我的頭,以大人的口氣道:“喝了就可以快快長高。”

我聰明,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其中的關鍵,“調理身體的意思是,我今後也得喝?”

岳昇頓了下,“一天三次,先喝三個月。”

我一頭栽在床上。

“起來喝完。”岳昇說。

我知道好歹,趕緊捏着鼻子将一碗藥全都灌了下去。

藥很苦,是我從來沒嘗過的苦,但我心裏卻甜絲絲的。

我八歲了,但又矮又瘦,終于有人在意我的身體,給我開藥,監督我喝,盼着我快快長高。

洗幹淨藥碗,我将它好好收起來——将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它都會陪着我。

“哥哥。”我問岳昇,“喝了藥之後,我真的能長高嗎?”

“能。”他點點頭,“還要多吃雞蛋和肉。”

我又問:“那我能長到和你一樣高嗎?”

他想了想,“我還會長。”

“可你已經很高了。”

“不高,我還要長。”

“你想長到多高?”

“一米八五以上。”

“呀!那也太高了!”

岳昇笑了笑——他笑起來可真好看,“你也會長高的。”

我身上的傷需要及時塗藥,岳昇在房間裏架了張小床,我就睡在那裏,三餐也是跟他一起吃。

我漸漸知道,岳昇之前在外面念書,放暑假了才回來。

岳家上下待他像個小祖宗,就連向來板着臉的寨主,見到他也樂呵呵的。

他讓我搬到他的房間,也沒人說什麽。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了靠山。

但是我也很擔心,假期過完了可怎麽辦呢?岳昇回到學校,我的靠山豈不是就沒了。

“你想念書嗎?”岳昇問我。

我想也不想就說:“想!”

其實我對念書根本沒有概念,我只是想跟着他。

“我去給爺爺說。”岳昇道:“給你辦個學籍不難。”

我忽然想起,我還沒有正式的名字。以後我去上學了,老師點名時難道叫我妹娃子?

“哥哥。”我搖了搖岳昇的衣角,“我沒有名字。”

岳昇似乎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你想起個什麽名字?”

我搖頭,“我不知道。”

岳昇看上去有些苦惱。

“哥哥。”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你給我起個名字吧。只要是你起的,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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