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祈福
我可能是我們班上最奇怪的小學生,因為他們都盼着寒假和暑假,而我讨厭放假。
放假就得回岳家寨,雖然是和岳昇一起回去,我仍舊覺得難受。
我已經念六年級了,暑假之後,就不再是小學生,而岳昇今年要參加高考。他成績好得吓人,考上名校不是問題。
我寒假剛結束時就問過他,“哥哥,你去念大學,我怎麽辦?你能帶上我嗎,我不想一個人留在清黎念初中。”
我更不想一個人回岳家寨。
他揉了下我的頭發,說:“我當然會帶着你。”
我無條件相信他,他将來去哪裏念大學,我就去哪裏念初中。
距離高考還剩下半個月時間,我有些心神不寧,也不知道是因為擔心岳昇,還是小太陽天天啄我耳朵,我洗澡時它還老來敲我的門,弄得我想暴打它的鳥頭。
想來想去,岳昇根本無需我擔心,小太陽可愛多過讨嫌,真正讓我煩惱的其實是岳家寨。
以前我只是覺得,岳家寨很窮,小伴習俗要不得,現在念了三年書,我才明白,岳家寨整個寨子都很邪惡。
寒假回去時,我又見到了金明。他好可憐,瘦得像根竹竿,臉卻是腫的。他的主人是個暴力狂,迷上了拳擊,就拿他練手。
“我快要死了。”金明用很低的聲音說:“我今年14歲,他17歲,寨主給他安排了婚禮,在年底。我活不過今年了。”
我抱着金明,覺得他輕得就像紙片一樣。
我想說我可以救你,可我不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妹娃子。我知道承諾等于希望,而如果我承諾了卻沒能做到,就等于毀掉了金明的希望。
“真羨慕你。”金明擦掉眼淚,忽然笑了,“你跟了一個好主人。”
“我……”我忽然啞口無言。
“你會好好活着。”金明說:“暑假咱們還能見一次,冬天你就不要回來了。”
說着,金明低下頭哽咽,又說:“請你幫我一個忙。”
我連忙問:“什麽忙?”
“我叫金明,請記得我的名字。”金明顫聲說:“有人記得我,我就還活着。”
那天我幾乎是逃回了家。
直到現在,想起金明那絕望的眼神,我仍感到窒息。
可我不敢再告訴岳昇,我漸漸明白,他保護我這件事,已經讓他在岳家寨格格不入,他的爺爺可以容忍他一次,但不可能讓他公然對抗岳家寨幾百年來的規矩。
我不想讓他為難。
半個月後,高考開始了。岳家來了人,将他送到考場。我帶着小太陽,緊張兮兮地守在校門外,和無數焦急等待的家長一樣。
別人考完都是歡天喜地,岳昇卻很平靜。我和小太陽都吓到了,以為他考得不理想。
他卻笑了笑,說正常發揮,然後帶我去吃德克士。
因為要等成績,還要填志願,我們在清黎市留到了七月初,岳昇的成績震驚了我,他居然是清黎市的狀元!
雖然清黎市在全省只是座小城市,但市狀元也是很厲害的。
寨主親自前來,守着岳昇填志願,岳昇當着他的面,填了師範。
寨主很生氣,說老師是最沒用的東西。岳昇卻面不改色,只說自己喜歡。
等到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們就要回岳家寨了。我想起半年未見的金明,終于忍不住告訴岳昇,金明的主人年底就要結婚了。
岳昇沉默了很久,“我們可以救他。”
我驚訝極了,“救?怎麽救?”
岳昇拿出一則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我一直在等着他們。”
我認真看完了整篇報道,說的是國家正在集中力量整治偏遠地區的惡劣習俗,雖然執行起來有很多困難,但已經初具成效,如今關省也成立了執行小組,希望大家踴躍提供線索。
我激動得發抖,“金明有救了!哥哥,我們現在就去派出所嗎?”
岳昇卻搖了搖頭,“沒那麽簡單。”
他說,岳家寨的頑疾存在了那麽多年,幾個寨主在清黎市有的是勢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扳倒。找派出所沒有用,就是去市局也沒用,只有找到執行小組的人,一切才有救。
我什麽都不懂,問岳昇我們現在該做什麽。
岳昇說先回去一趟,取得盡可能多的證據。
我急切地問:“那我們可以偷偷将金明帶出來嗎?”
岳昇篤定道:“能!”
我忽然有了一種使命感,我不僅是被拯救的小伴,我還要和岳昇去拯救別的小伴,我要和他一起當英雄,将金明,還有其他被拐賣來的孩子全部救出來!
然而當我們回到岳家寨,噩耗讓我差點摔倒在地。
金明主人的婚禮竟然提前到了六月,就在岳昇參加高考時,那個瘦弱得我都能抱起來的男孩就已經被宰殺了。
為了救他,教書的鄰伯拼了命,也被打死。
寨主們厭惡他,也許早就不想他繼續活着。
我和岳昇站在鄰伯的院子裏,大樹上仍有蟬鳴,仍有陽光漏下來,可是上課的桌子卻落了灰,沒有孩子再來聽課,也沒有人再從井裏撈起冰涼的西瓜。
我偏過頭,看見岳昇緊緊握着雙拳,額角繃着筋,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寒冷。
我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我和他想着一樣的事——我恨這座村子,我要毀了它。
“哥哥。”良久,我牽了牽他的衣角,就像我剛成為他的小伴時常做的那樣。
他看向我的時候,眼神似乎沒那麽吓人了。
“我害怕。”我說。
他抱住我,輕輕拍我的背。
仿佛過了很久,他沉聲說:“不怕。”
我們住回了以前的宅子,在這裏,我仍舊是最低賤的小伴。
岳家寨一切如常,并沒有因為一個少年、一個老伯的死亡而有絲毫改變,很多人甚至對那場婚禮津津樂道,反複講述金明被宰殺時的情形。
我單是聽着這些話,就難受得忍不住眼淚,而岳昇正冷靜地與他們攀談。
他的口袋裏,放着一支從清黎帶回來的錄音筆。
八月,岳昇向寨主提出,要去清黎市整理個人物品,并給我辦理初中入學手續。
寨主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山雪就不必去了。”寨主說。
我緊張得忘了呼吸。
岳昇蹙眉,“您答應過我,讓他念書。”
“已經讓他念完了小學。”寨主嗓音幹啞,目光像刀一樣刮着我,“他只是一個小伴,你難道還想帶着他去念大學?”
岳昇說:“他是我的小伴,他當然得跟着我。”
須臾,寨主說:“他是你的小伴,他的使命是為你而死,用生命為你的将來祈福。”
我的冷汗一下子就
下來了。
“你這麽對他,不僅讓他念小學,還讓他念初中、念高中,你是不是還要供他上大學啊?”寨主站了起來,“到那時候,你還舍得讓他為你祈福嗎?”
餘光裏,岳昇緊抿住唇角。
寨主搖搖頭,“我當年就不該答應你。小伴就是小伴,念什麽書?小昇,你父親那一輩沒一個有出息,咱們家就盼着你能當家。可你偏偏要去念師範,難道你有寨主的位置不坐,非要走岳一鄰的後路?”
岳一鄰就是鄰伯,他去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岳昇的小爺爺,是寨主最小的弟弟。
“你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出去一讀書就是四年,如果讀研,那又是多少年。”寨主臉上的皺紋像蚯蚓一般蠕動,“你倒是給我說說,你打算什麽時候成婚?”
雖然岳昇多次說過會保護我,可是我聽見“成婚”兩個字,還是本能地發抖。
“我……”
岳昇的話被寨主打斷:“少寨主沒有超過二十歲再成婚的先例。”
我開始耳鳴,周圍的聲音像隔着厚厚的水面,我聽得見,卻聽不真切。
“但你既然考上了大學,還是狀元,那倒是可以開一個先例。”寨主陰恻恻地笑了聲,“不過祈福典禮不可延後。不如就在你去大學報到之前,把典禮給辦了,省得你老是操心你的小伴。”
咚咚……咚咚……
是我劇烈的心跳。
寨主的聲音拉得很長,“祈福之後,他将永遠伴随你,為你抵擋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