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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哥哥,你還有我

我從未覺得懸在天頂的月亮像今天這般明亮。

它就像一個刺眼的探照燈,明晃晃,冷飕飕,給那些想要剝了我的人指路。

“哥——哥——”我吃力地抓住岳昇的手臂,出汗的手心不住發抖,“我,我走不動了。”

岳昇回過頭,眉心絞緊,唇角死死壓着,眼中深黑。

“再堅持一下,天亮之前,我們必須翻過這座山頭。”他說。

我咬牙,眼前一濕,趕緊用手臂将眼淚抹掉。

我不想哭的,可我忍不住。

五天前,寨主當着我的面,說要在岳昇去大學報到之前,舉行祈福典禮。

我完全懵了,雙腳像被綁上了一塊大石頭,拽着我朝最深最深的海底沉去。

我以為只要岳昇不結婚,我就永遠不會被宰殺。

就,就算他要結婚,他也一定可以保下我一條命。

我讀了三年書,還養了一只鹦鹉,剛知道這個世界的美妙,怎麽,怎麽忽然就要被宰殺?

我像沒有根的樁子一般戳在地上,任何人來碰我一下,我都會倒下去。

我迫切地需要岳昇牽住我,可他只是在一段長久的沉默後,用極其低啞的聲音對寨主說:“那您就做準備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被胖大姐領到最初來到岳家時住的房間,就像九歲那年一樣。

小太陽跟着我們從清黎市回到岳家寨,平時都在我身邊嘎嘎亂叫,令人心煩,現在卻被岳昇帶走了。

我被留在小伴專屬房間裏,夢游般地等待着忽然降臨的命運。

幾天時間,我就瘦了一圈。

我內心相信岳昇會來救我,我是他的弟弟,他怎麽會讓我死?

可是這裏是岳家寨。連清黎的警察拿岳家寨都沒有辦法,岳昇能有什麽辦法?

我将自己埋進被子裏,悄悄哭泣。

我想和他去上大學的。

岳昇考上的大學在東邊大城市,我還從來沒有去過大城市。

“嘎——”

一聲極低的鳥叫從外面傳來。

起初,我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後來窗戶傳來熟悉的“嗑嗑”聲,我才确定,那是我的鹦鹉。

小太陽老是用它的尖嘴敲我的門,我一打開,它就往我的身上爬,特別煩人。

我打開窗,果真看到了它。

“嘎!”它又叫,不是平時那種歡樂的叫聲,像是偷偷給我報信。

它的脖子上挂着東西,我取下來,發現是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

打開紙條時,我的瞳孔輕輕震顫。

——我在斜門等你。

是岳昇的字!

我腦中一陣發麻,連思考都不會了,什麽東西都沒拿,趕緊向斜門跑去。

岳家的庭院很大,有大小兩個門,都有人值守。

岳昇說的斜門其實根本不是門,是圍牆最低矮的地方,有些傾斜。我們以前不想和守門人打招呼時,就從斜門翻出去。

離斜門越近,我心跳得就越厲害。

哥哥在等我,哥哥在等我!

單是想到這件事,我眼眶就熱得像要化掉。

我翻到斜門上,遠遠看見一個影子。

我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爬下去,向影子飛奔。岳昇牽住我,眼中滾動着狂瀾。

他無聲地看着我,這其實只有短暫的一瞬,我卻覺得過了很久很久。

“走。”這是他對我說的唯一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可手腕被他抓住時,我毫無道理地相信——我一定可以活下來。

我們逃入大山之中,小太陽安靜地站在岳昇的肩膀上,從未如此乖巧過。

三年來我幾次坐車進出岳家寨,這裏離城市太遠,即使坐車,也要耗費半天。天一亮,不,也許天不亮岳家就會發現我們不見了。

那時,我們已經逃到了哪裏?離開大山了嗎?

以前,每當我說“哥哥,我走不動了”時,岳昇都會停下來等我。

但這次他一刻不停。

我知道,他不敢停。

我恨自己是個哭包,一邊抹淚一邊拼命跟着他,可眼看着月亮開始西沉,我竟是腳下打滑,摔了一跤。

夏天的衣褲太薄,我摔破了皮。

可我不敢叫痛,立馬站起來。

眼前是一道陰影。岳昇蹲下,背對着我,聲音疲憊:“到我背上來。”

我哭着環住他的脖子,小太陽站在我頭上。

岳昇背了我多久,我就掉了多久眼淚,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小太陽的爪子扯着我的頭發。

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岳昇給與我的疼愛。

天亮了,我們仍沒有逃離大山。

“哥哥。”我沒有喝水,聲音已經啞了,“怎麽辦?”

“不怕。”岳昇的聲音比我更啞,“快了。”

我知道,追兵一定已經從岳家寨出來了。

我原以為岳昇會帶我鑽進一個山洞躲起來,等到天黑繼續走。

可他就像不知疲憊一般,迎着灼熱的太陽,背着我,一步不回。

從日升到日落,日落又一個黑夜,當第二個黑夜即将結束時,我們站在陌生城市的街頭,眼前是閃爍的霓虹。

這不是清黎市,是另一座城市。

岳昇根本沒有帶着我往清黎的方向趕,因此,路上我們并沒有被追兵抓住。

我問:“哥哥,這是哪裏?”

“烨洲。”岳昇看向前方一棟亮着燈的建築,輕輕道:“終于到了。”

我知道烨洲,它也是一座城市,只不過比清黎更小。

我尚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來烨洲,岳昇已經拉着我向前方一棟亮着燈的建築走去。

走近時,我看清了建築上的字,烨洲市公安局。

我體力不支,在進入公安局時暈了過去。醒來時,我正躺在一個小房間裏,一個穿着制服的姐姐摸了摸我額頭。

我看見她眼裏有淚。

“我哥哥呢?”我忽然感到害怕,連忙坐起來。

“你別急,他和我們隊長在一起。”姐姐說。

“隊長?”

“省廳執行小組的隊長。”

我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岳昇,姐姐拗不過我,帶着我離開房間。

外面是一條走廊,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在公安局。

姐姐說,執行小組正在烨洲督辦地方案件,是我們的突然出現,讓他們掌握到岳家寨罪惡的小伴習俗。

姐姐推開門,我一眼就看到了岳昇。

他也看到了我,叫了聲“山雪”。

我立即朝他跑去,撲進他懷裏。

辦公室裏有很多警察,一塊很大的屏幕上,播放着岳昇在岳家寨偷偷拍下的照片。

一個年輕的警察蹲在我面前,輕握住我的手,“感謝你們提供線索和證據,我向你保證,岳家寨祈福典禮這樣殘忍的事,将不再存在。”

我和岳昇被嚴密保護起來,我不僅看到了很多警察,還有軍人。

我問岳昇,“哥哥,他們去了岳家寨,寨主們就會将小伴放了嗎?”

岳昇頭一次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覺得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好像在擔心着什麽。

“哥哥。”我扯他的衣服,“你在想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岳昇才搖搖頭,“他們是最固執的人。”

當時,我還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最固執?所以不會放了村子裏的其他小伴嗎?

可是警察都已經去了。

半個月後,我才明白這句話。

執行小組去到岳家寨時,遇到了激烈抵抗。村民在寨主的帶領下,用自制的土槍、土炸 彈襲擊執行小組,還在一個小伴身上綁上炸 彈,炸毀了一輛警車。

勸說無效之後,執行小組強行進入村中,這天晚上,岳昇的爺爺點燃了岳家整座庭院,火光拔地而起,人命在火光中化作濃煙。

死亡的有岳昇的父親,以及岳家寨所有寨主,以及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回來的警察說,他們至死也認為自己是在守護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晚霞燒紅了天際,警車呼嘯。

岳昇站在市局的一個平臺上,安靜地看着天空。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腔很酸。

我雖然年紀小,可是我能夠感覺到岳昇的痛苦。

再也不會有人成為小伴,再也不會有人遭遇金明遭遇過的事。

可是代價卻是岳家寨消失在大火之中。

我恨岳家寨的人——除了岳昇和鄰伯,可那些死去的卻是岳昇的親人。

他身上流着寨主的血,他一定知道寨主會以死抵抗,所以那天才說“他們是最固執的人”。

小伴們得救了,岳昇卻沒有家了。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岳昇。

我多希望我能長得高一點,這樣他就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他想哭,就可以在我肩膀上哭。

“哥哥,你還有我。”我的額頭抵在他的背脊,“哥哥,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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