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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是偶像

我覺得我渾身的血好像都靜止了,須臾,又一股腦沸騰起來,沖向我的肺腑四肢。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顧不得頭上的傷才剛拆線,就用力抱住岳昇,擠進他的懷裏。

他似乎錯愕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用手護着我頭上的紗布,輕輕拍打我的背。

“我就是終年不化的積雪!”我竟然說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在“恨”什麽,“哥,我就是你看到的積雪!”

岳昇輕聲道:“嗯。”

“你想我陪着你,是不是?”我哽咽道:“這幾年,你一直想我陪着你!”

岳昇又道:“嗯。”

我在岳昇懷裏抖得厲害,心髒、脊椎,還有大腦,哪裏都麻了。十八歲的時候,我以為他不要我了,将我一個人丢在旭城。後來一年又一年,我開始理解他,知道對他來說,我也是一個重要的親人,他丢下我,也許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能做出的對我倆來說都最理智的決定——盡管這個決定不一定最好。

在我想念他的時候,他也記挂着我。

只是我不曾想到,他将我放到了那麽重要的位置上。雪山陪伴着他,就像我在他身邊。

他很孤獨。

“嗚……”我壓抑不住,竟是抖得越來越厲害,我緊緊抓着他的衣服,問:“哥,你有沒有後悔過?”

他摟着我的手一頓。

我閉上眼,将眼淚蹭在他胸口。我知道我問了一個傻到極點的問題,答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若是他不後悔,他為什麽要我發誓不再離開他?

其實他也沒有那麽無私慈悲,他也只是一個凡人,有凡人的卑劣,他想趁着我是一只傻乎乎的鹦鹉,将計就計,把我留在他身邊。

“後悔。”一段沉默後,他終于開口,“但是如果可以再次選擇,我……”

“我知道。”我從他懷裏鑽出來,頂着滿臉的淚望着他,忽然狠起心來,想在他心上剮一刀,“你還是會帶走小太陽,留下我。可是哥,我過得不好,我老是幻想我是小太陽,我還打傷了我的助理,他是個好人……我生病了,醫生治不了,只有你可以。”

他專注地看着我,眸底越來越沉,眉心的褶皺裏像是藏着一整個人間。

“噓。”我伸出食指,壓在他的唇上,然後貼過去,隔着食指與他親吻,幾乎用氣聲說:“哥,你不用解釋,我慢慢想,我還有時間,你讓我慢慢想。”

他握住我的手腕,食指壓在動脈的位置。那裏在猛烈跳動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猛烈将我的手扯開,然後狠狠咬住我的嘴唇。

他的目光不再平靜,那些萬丈深淵之下的暗湧終于沖破海面,掀起驚濤駭浪。

我睜大雙眼,有幾秒鐘連呼吸都忘了。我哥,不,我心愛的人在吻我,他又吻我了。

他吻得那樣用力,幾近啃咬,簡直要将我吞入腹中。

我的心髒被填得很滿很滿,滿得擠出了酸澀,流出了痛楚,我環住他的脖子,賣力回應。如果他想吃了我,那便吃了我。

我的傾述終止了,他将我抱進家中,放在床上,我那些組織了好幾天的話在他懷裏支離破碎。

沉淪的不是我,是他。

別月村唯一一所小學放暑假了,我和岳昇出發去旭城時,小東西和羊角辮跑到村口來送我們。黃小野開車,颠簸半天之後,我們到了鎮裏,又從鎮裏搭中巴去市裏。晚上,我們住進簡陋的招待所,等待第二天的火車。

我頭上的傷已經好了,不用再裹紗布,但留着一條難看的疤,好在我的頭發已經長起來,一片紮手的青茬。時間在修複傷痕,也讓我心裏的答案越來越清晰。

分別是當年的岳昇能夠做出的最理智的決定,因為那時我幼稚,岳昇迷茫,我們在洪流裏颠沛流離。

可現在我已經有能力站穩。

“哥。”我在窗戶邊轉身,背對着樓下馬路的熙攘,“我想和你一起做支教這件事。”

岳昇回頭,仿佛已經讀懂我心裏的想法。

“你說你去了一個村莊,就不能去另一個村莊,永遠有下一個村莊等着你。”我心情澎湃,非要形容的話,就像當年岳昇經過千難萬險,将我從岳家寨逃出來時——單是想到将要和他做同一件事,我就激動難安,“我可以用我的影響力牽頭,還可以成立一個基金,我有人脈,也拿得出初始資金,你懂教育,你去過那麽多山村,熟悉村裏的一切。哥,我們不止可以見證別月村一代人的成長,我們還可以見證更多更多個別月村的改變!”

岳昇眼中的光明明滅滅,我走過去,抱住他,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哥,你的山雪長大了,有本事了,可以像當年你救他那樣,和你一起改變更多孩子的命運了。”

這一刻,或許我們都想到了金明。他本該活着,我們當初趕回岳家寨,就是為了救他。可是我們到底遲了一步。

我感到岳昇的胸膛正在輕輕震動。他不像我這樣,總是叽裏呱啦說不停,他十五歲時就沉默寡言,他将本不屬于他的苦難裝在心底,悲天憫人。

可他也有需要依靠的時候,我可以當他的依靠,我就是他的依靠!

“鄭策安排我出道時,給我的定位是偶像。”我說:“哥,你不要拒絕我。現在我覺得我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像一個偶像。我肩上有責任了。”

岳昇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很認真地問我:“你想清楚了?”

我說:“想清楚了,剛回家那天我就開始想,想到現在,頭上的疤都要掉了。”

岳昇笑了笑。

“我們可以将志同道合的人聚集起來,我的號召力在那裏,将來會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關注偏遠山區裏發生的事。”我不想給自己臉上貼金,“而且我也不是純做慈善,我可以拍紀錄片,拍電影,做節目,然後慢慢轉型。哥,你覺得怎麽樣?”

我生怕岳昇不答應,恨不得一股腦将我心裏的想法全都倒出來,像那些唾沫橫飛賣保險的業務員。

我看上去一定很滑稽。

我還有一個更滑稽的想法,如果他拒絕我,我就用我紮手的頭發去刺他。

他不怕痛,但怕弄傷我剛長好的傷口,所以他被刺幾下之後就會妥協。

“哥……”我還想繼續說,他卻道:“基金叫山雪?”

我愣了下,旋即明白他的意思。

我得意地說出我想了好幾個晚上的名字,“叫小太陽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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