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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圖你什麽

皇上聞言略一思索便想出了這字聯的玄妙之處, 但卻不知他用意何為, 是以神色疑惑,并未出聲, 謝素之思考半天, 倒是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

沈妙平繼續将故事說了下去:“那親戚的上聯本意就是陛下所言的“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那書生看出意思,又用原話反對了一個下聯, 即‘下雨天,留客天, 留我不?留’。”

旁人頓時反應過來,不由得笑出了聲,深覺有趣,皇帝也淺笑出聲:“甚妙。”

沈妙平道:“一句話停頓不同,語氣不同, 就會有不同的意思, 這個字聯其實還有好幾種讀法,例如‘下雨天, 留客天, 留我不留?’、‘下雨天, 留客天。留?我不留!’, 精妙異常, 全看各人理解, 是以不同的先生授課, 自然也會教出水平不一的學生。”

皇上聞言這才有些贊成那“其二”的理論,又将他說的幾個字聯細細品讀了一番,不由得從胸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似有感慨的道:“朕也希望天下英才能盡得其用,可門閥世家林立,根基深厚,又豈是這麽好撼動的,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沈妙平略微垂下眼皮,他說這麽多無非就是想告訴皇帝,世家子弟占有太多的優勢,無論是師資力量還是人脈關系,都遠勝于寒門子弟,所以這屆錄取的舉人中勳貴占了七成是十分十分正常的情況,若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皇帝就只能勵精圖治縮小貧富差距,讓天下人都有書可讀……

不過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窮盡幾代人的力量也不見得能完成。

殿內一時寂靜得針尖落地可聞,那士林學子憤怒的呼聲一直回響在皇城上方,哪怕身在止風殿,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們那種聲嘶力竭的抗議。

他們仍未散去。

皇帝牙關緊了緊,攥緊扶手一字一句沉聲道:“此次涉案官員朕一定嚴懲不貸,作弊的考生通通革去功名,杖一百枷三月,此生永不錄用!”

涉案的官員必死,至于那些舞弊的考生,杖一百只怕命都要去了,就算僥幸活下來,此生不得再考取功名,十載苦讀盡付東流水,再難有出息。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隐瞞一件事往往需要撒下數十個謊言,沈妙平聞言眉頭微皺,踟蹰半天,似是下了什麽決斷般,忽然深深看了謝玉之一眼……

哥們啊,等會兒皇帝如果要砍我的頭,你千萬千萬可得攔着啊。

那眼神太複雜,謝玉之尚未讀懂他的意思,就見沈妙平忽然掀起袍角噗通一聲直直對着皇帝跪了下去,語如平地驚雷引得四周一片嘩然:“妙平該死,請陛下降罪,革去我的功名。”

他們前腳才說完舞弊之事,後腳沈妙平就如此作态,無異于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皇帝聞言臉色瞬間黑如鍋底,謝素之也是驚駭異常,險些沒反應過來。

“陛下恕罪,他言行無狀,萬不可當真!”

謝玉之瞬間跟着噗通跪地,擡手攥住沈妙平的手腕沉聲喝道:“天子面前,豈可胡言亂語!”

皇帝胸膛起伏不定,重重一拍桌子,殿內奴仆瞬間跪了大片,他目光如炬的看向沈妙平:“你究竟何出此言,跟朕仔細一一道來,不然小心你的腦袋!”

忽略了手上逐漸攥緊的力道,沈妙平道:“妙平出身微寒,僥幸從衆考生士子中脫穎而出,一路考過了會試,并蒙昌國公垂青招為贅婿,殿試之前,主考官闫東青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多次與我攀談,言語間隐約透露了些消息,當時妙平并未在意,可直到殿試的時候,才發現他說的一些話都與試題有關……”

“混賬!”

皇帝聞言勃然大怒,殿試題目是由內閣心腹大臣預拟再交由他親自選定的,沒想到這些人中也出了敗類,他嘩的起身,揮手掃落了桌上茶盞,大步上前怒指着沈妙平,最後又憤而罷手在他跟前來回踱步,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群混賬東西!朕将他們當肱股之臣,這才委以重任,命他們擇選天下能人俊才,沒想到竟都是一群蛀蟲!該死!該死!”

跪着的宮人噤若寒蟬,都吓的把頭低了下去,謝素之也趕忙離座,屈膝請罪:“陛下恕罪,此事探花郎也是被人蒙蔽啊,懇請陛下念在他一片赤誠的份上,從輕發落吧。”

謝玉之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沈妙平,神情複雜,似是在怪他不打自招,似是在怪他自尋死路,似還有些別的,但攥着他的手一直都沒放開。

沈妙平有八成的把握皇帝不會殺自己,這件事他今天就算瞞了過去,日後清查只怕也會抖摟出來,更何況再退一萬步講,假如沒有人把他查出來,那麽皇帝賜下的官位他是要還是不要呢。

要了,難逃系統責罰,不要,就是冒犯君上,屆時便處于進退維谷之地,還不如自己說出來,争取寬大處理。

自從今早發生了科舉舞弊的事,沈妙平就隐約意識到,萬事都在系統的掌控之中,僥幸逃過這次對方也必定還有後招,想從中鑽空子只怕難上加難,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硬留也留不住,原身的探花郎之位不要也罷,省得日後心驚膽戰。

偏頭瞧見謝玉之神色糾結的緊,沈妙平不禁想逗逗他,無聲的動了動唇:“現在跟我斷了,還來得及。”

謝玉之微眯了眼尾,面無表情望着他,一言不發。

皇帝被怒火沖昏了頭,但到底是一國之君,幾息後又強行鎮定了下來,他又重新坐回位置上,直直的看向沈妙平:“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同他們一樣舞弊,現在還敢說出來,不怕朕砍了你的頭發配充軍嗎!”

軍中是謝家的天下,發配充軍應該也受不了什麽苦,頂多臉上刺個字……吧。

沈妙平拱手道:“陛下此言有誤,闫東青說過的話雖涉及試題,但妙平并未放在心上,只當耳旁風聽過便罷,也未曾來得及做什麽準備,若說舞弊,着實冤枉了些。”

皇上道:“那你又為何讓朕革去你的功名?分明是心中有愧!”

沈妙平沉默一瞬道:“……若說心中有愧,是有的,卻是對外頭那些真正才華橫溢卻落榜的士子,妙平無意舞弊,但還是占了名望的便宜,借着昌國公府的名聲令那些閱卷官另眼相待,才學平平腆居探花之位,于人不公,于己也不公。”

皇帝依舊陰沉着臉:“辛辛苦苦考上來的功名,說不要就不要,你不覺得心痛嗎?”

謝素之在一旁幫腔,幽幽嘆了口氣道:“陛下,妙平是個實誠人,方才臣妾還說翰林院瑣事繁雜,想求您給他一個好官位,但他竟是推了,還說什麽無論官位大小只要能為大晉出力便好,可見不是貪慕虛榮的。”

沈妙平接着道:“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朝成名天下知,妙平是個俗人,自然也不願籍籍無名一輩子,但相比後半輩子永遠活在心愧不安中,功名不要也罷,做山野閑人也自得樂趣,讀書只是為了明事理,開眼界,這兩點比考取功名要重要的多。”

開口便是一番哲理雞湯,倒讓殿中諸人覺得他品性高潔,為人耿直,皇帝胸中的怒氣也詭異的平息了下來。

方才幾段對論,沈妙平看着不像是個草包,他說自己不曾舞弊,皇帝是信的,往大了說撐死是被牽連的,革去功名不再錄用便是,但若真革了去,沈妙平又有幾分巧言善辯的才能,莫名讓人覺得可惜。

沈妙平低着頭,一副誠心忏悔的模樣,靜等着皇帝發落,然而半晌後,他只感覺身旁一陣涼風襲過,擡頭一看,卻是皇帝拂袖而去的身影,耳畔還響起太監一聲長長的唱喏——

“擺駕回宮——!”

到底也沒說該怎麽處置他。

随着這一聲唱喏,止風殿內的低氣壓瞬間散去,謝素之神色複雜,怎麽也沒想到今天好好請個安會把事情鬧成這樣,她見謝玉之和沈妙平仍跪在地上,不由得沒好氣的道:“起來吧,陛下都走了,還跪着給誰看呢。”

謝玉之聞言對沈妙平冷哼一聲,撒開了他的臂膀,自己撐着站起了身,對着謝素之躬身道:“今日是弟弟的不是,給長姐添麻煩了,不便再過攪擾,改日再來請安,就先行告退了。”

謝素之也頭疼的緊,揮揮手允了。

沈妙平也從地上起身:“妙平告退。”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謝玉之就瞬間走的連人影都沒了,沈妙平不由得搖頭贊嘆,謝玉之真是自己見過走路最快的瘸子了,他趕忙跟上去,不多時便在宮道追上了。

謝玉之平日走路總是緩之又緩,如今驟然加快速度,不免顯了腿疾,他卻只陰沉着臉,想起沈妙平方才殿上所言的“現在跟我斷了”幾字,不免更加來氣。

沈妙平卻不明所以,他快步上前抓住了謝玉之的手,仍是一副笑模樣:“你怎麽了,走這麽快,也不怕摔着。”

謝玉之氣悶的甩開他:“摔死我算了。”

沈妙平這才看出來謝玉之有些不高興,他起先茫然,随後轉念一想,心中頓時恍然大悟。也對,本來以為找了個探花郎夫婿,誰曾想是個作弊的冒牌貨,說不定等會兒連功名都革沒了,換了誰能高興的起來。

想“明白”了,也懶得熱臉去貼冷屁股,二人隔着一段距離,一人身後跟着一個丫鬟,互不搭理,倒像陌路人一般。

謝玉之見沈妙平拉了自己一下便再沒動靜,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卻見他雙手負在身後,對着皇城左看看右瞧瞧,吹着口哨好不悠閑,将過往的小宮娥迷得路都不會走了。

謝玉之拂袖,又是一聲冷哼。

馬車就停在宮門外,二人上了車,各坐一邊,誰也不同誰說話,沈妙平翹着腿,掀起簾子查看外面的動靜,發現歷經一上午的時間,外頭的士子也有些偃旗息鼓了,不由得放下了一半的心。

謝玉之端起小桌上的茶杯把玩着,似譏似諷的道:“瞧什麽,怕皇上砍你的頭麽?”

沈妙平笑了:“我這罪還是太小,該犯個誅九族的帶着二爺一起呢,生同衾死同xue沒聽說過嗎?”

謝玉之瞬間冷笑,挑眉道:“方才還說要同我斷了,這會子找死倒想着拉我一起了。”

沈妙平道:“非也非也,方才那麽說不過是怕牽連二爺罷了,二爺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何苦吊死在我這顆歪脖子樹上呢,說不得一回府,皇上的旨意便到了,功名一革便是白丁……”

他話音未落,謝玉之忽然一腳踩在了他身側,上半身微傾,盯着他的眼睛道:“官身如何,白丁又如何,難不成我貪圖你的那些虛名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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