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士之耽兮,亦難說也
沈妙平望着他慢半拍的眨了眨眼, 也不說話,似是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 馬車慢悠悠的停了下來,外頭傳來茯苓溫婉的聲音:“二爺,姑爺,已經到了。”
謝玉之聞言看了沈妙平一眼, 起身掀起簾子下了馬車, 徑直往府裏走去,曲風院的丫鬟早早便在門口候着了, 見狀忙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道:“二爺,宮裏傳來消息,皇上留了衆大臣議事,公爺一時片刻怕是回不來, 還有……還有阮太醫……”
話未說完, 謝玉之便譏諷出聲:“治又治不好, 日日來做些虛招式給誰看,不過為了好向皇上複命罷了,他有時間耗我可沒有,叫人攆了他出去!”
到底是唯一的嫡子,昌國公這麽多年從未放棄過謝玉之的腿, 皇上也下了旨, 命太醫全力醫治, 可惜一直都沒有什麽成效,他們怕擔責,又不敢下猛藥,只能開些四平八穩的方子,定期熱敷活絡經脈的藥包,慣是虛招。
沈妙平沒有跟進去,離宮的時候昭貴妃賞了好些東西下來,忍冬正帶着人清點入庫,他就在一旁湊熱鬧,旁的名家字畫翡翠玉石就罷了,其中有一方色澤剔透的水晶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妙平拿起這塊小半個巴掌大的水晶,對着太陽照了照,發現裏面大部分地方還是有些小氣泡,只有一小部分才算是純淨,在後世連玻璃都比不上,但在古代卻算是十足的稀世珍品了。
忍冬将物件都記上了冊子,見狀笑道:“這方水晶石剔透無比,姑爺若喜歡可請了能工巧匠雕琢成玉佩,挂在腰間壓壓衣角定然好看。”
沈妙平聞言正欲應下,但想起自己身上還綁定了一個系統,到嘴的話就變了個口風:“我只是覺得此物通透,日頭下流光溢彩,定然是很襯二爺的,不如這樣,我畫個圖樣,你們去請能工巧匠雕琢了,哄得二爺開心,到時候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他說完又想起這個時代用的都是毛筆,不由得頓了頓,忽然間眼神一掃,瞧見角落裏有丫鬟平日玩耍用的雞毛毽子,便走過去拔了根羽毛過來。
忍冬方才登記入庫,筆墨還未收去,沈妙平拿了張紙,用雞毛尾端沾墨水在上面畫了圖樣,跟她細細的解釋:“瞧見了麽……磨成圓形,中間厚邊緣薄的……不要從中間穿孔,上下末端留一小角打孔,你先讓匠人磨出個大致形狀,花樣紋路我日後再告訴你如何刻,只要這中間最通透的一小塊。”
忍冬雖覺得這形狀怪異了些,但還是點點頭應下了,沈妙平交代完事情,正欲回去,誰知剛走到曲風院外,就聽見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
“還請二爺不要為難微臣,為您治腿疾是宮裏的意思,倘若違背了旨意,皇上和昭貴妃降罪下來微臣承擔不起啊!”阮太醫一把推開了要攆他出去的仆人,站在緊閉的房門外對謝玉之好言相勸,內心卻暗罵道:都說瞎子狠瘸子怪 ,聾子多疑啞巴壞,果不其然,謝玉之這壞脾氣,一輩子瘸着才好呢!
他喊累了,打算歇口氣,就忽然見院中的奴仆對着一個方向齊齊行禮道:“見過姑爺。”
阮太醫下意識回頭,就瞧見一容貌出色的錦袍少年不知何時立在了自己身後,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對上那雙眼睛,他心裏不知為何,莫名咯噔了一下。
沈妙平對人的惡意向來很敏感,瞧見阮太醫,不由得神色莫名的問了一句:“這位是……?”
內院灑掃的小丫鬟杜若機靈道:“姑爺,這是阮太醫,宮裏頭派下來給二爺治腿的,有一年多時間了呢。”
這話就很玄妙了,治腿治了一年多還沒治好……
沈妙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然後對阮太醫笑了笑:“失敬失敬,原來是給二爺治傷腿的,敢問太醫如何個治法啊?紮針?服藥?治多久能好?”
一連串的問句将阮太醫堵的話都說不出,他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道:“二爺的腿已是舊疾,微臣等無能,只能勉力一試罷了,特配了些舒筋活血的藥包,日日熱敷了,陰天下雨不至膝蓋刺痛。”
“原來如此……”
沈妙平點點頭,然後對他伸出了手:“二爺不喜見外人,阮太醫将藥包給了我吧,我一會兒便替他敷上。”
說完吩咐底下的小丫鬟給賞,另将藥包遞給了嬷嬷去熱上,推門進了屋內,再不理會他。
謝玉之正倚在榻上看書,見沈妙平進來掀了掀眼皮,又繼續把視線移到書上,頭也不擡的道:“下次見了那老東西,直接攆出去,不必廢話。”
他五官分明,是很好的相貌,如今镂花窗外的陽光斜斜打進來,俊秀的側臉有一種獨屬于少年的薄弱感,但眼尾下垂時,依舊有一種常年間揮之不去的陰沉似水。
沈妙平坐在他腿邊,見謝玉之只顧着看書,并不同自己講話,不由得探頭看了一眼:“在看春宮圖麽,這麽入神?”
謝玉之:“……”
他終于放下了書,合上書頁,是一本《詩經》。
謝玉之目光幽幽的看向沈妙平:“你平日寒窗苦讀,看的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麽?”
沈妙平道:“也不是,看多了也有些膩,平常也會讀讀《飛花寶鑒》、《玉樓春》、《錦屏秀榻》類的。”
他有原身的記憶,剛才說的幾本都是些描寫露骨暧昧纏綿的下九流□□。
謝玉之先是愣了愣,反應過來忽然低笑出聲,他慵懶的靠着枕頭,輕踹了沈妙平一腳:“你便是靠着看這些東西考上探花的麽,傳出去豈不滑天下之大稽。”
沈妙平正欲說些什麽,房門忽然響了響,外頭傳來嬷嬷的聲音:“姑爺,藥包溫好了。”
沈妙平聞言下意識看了眼謝玉之,見他沒什麽反應,便道:“進來吧。”
嬷嬷聞言端着托盤進來了,上頭放着溫好的藥包,一并還放着紗布剪子等物,她似是怕謝玉之發怒,将東西放下便匆匆行禮告退了。
謝玉之見她出去,擡眼望着沈妙平,不吵也不鬧,平靜的陳述事實:“敷這些東西沒用。”
沈妙平摸了摸,那藥包還有些燙手,帶着中草藥特有的味道,聞着怪香的,他對謝玉之道:“有些藥一時半會是看不見效果的,就算沒用也敷着吧,說不定哪日就好了,總得有個奔頭。”
人活着不就圖個奔頭麽,不然整日渾渾噩噩的活着有什麽意思。
謝玉之道:“不敷,我也不需要奔頭。”
沈妙平将袖子捋至手肘,漫天說瞎話:“那個姓阮的分明就是個庸醫,實不相瞞,我幼時曾拜一雲游方士為師,略通岐黃之術,說不定比他強,二爺讓我瞧瞧腿吧。”
說完握住了他的腳踝,入手纖細,只覺孱弱的緊。
謝玉之似是想踹他,但瞧了瞧沈妙平的小身板,說不得一腳下去人都能飛了,思索片刻便由得他去。
沈妙平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見狀心下了然,将謝玉之的褲管往上卷了卷。
許是因為卧床兩年的原因,謝玉之腿部肌肉有些退化,比常人要瘦一圈,他的傷在膝蓋處,有一條寸長的傷疤,因着膚白,瞧着便十分猙獰,沈妙平仔細看了看,一副專業做派,裝的比誰都像。
“傷着骨頭了麽?”
“嗯。”
“傷着經脈了麽?”
“嗯。”
“怎麽血管發烏?膝蓋四周也有暗紫?”
謝玉之拿起了書繼續看,擋着臉看不清神色:“當年傷我的暗器有毒。”
沈妙平聞言一頓,然後将褲管繼續往上卷到了大腿處,一寸寸的往上捏骨,室內寂靜,只聽他忽然“哎呀”一聲道:“不好!”
謝玉之被吓了一下,瞳孔一縮,立刻擡眼看去,沉聲道:“怎麽了?!”
沈妙平臉都白了:“二爺……這這這……這毒會蔓延啊,現在已經從膝蓋上移到了大腿,日後時間長了侵入五髒六腑,你只怕性命不保啊!”
謝玉之下意識皺眉,斥道:“莫要胡言!”
其實心中也有些慌了。
沈妙平義正言辭的道:“騙你我是狗,方才二爺膝蓋往上的經絡也已經發烏了,若以外力施壓,便會更明顯,平常把脈是把不出來的,好厲害的毒啊,不動聲色便能害了人!”
謝玉之抿着唇未說話,但臉已經白了不止一個度,沈妙平忙安撫道:“無事無事,此毒雖厲害,但我有法子能保住二爺的命。”
謝玉之攥緊了手中的書:“什麽法子?”
沈妙平湊近他,表情凝重的道:“那就是趁毒尚未蔓延至肺腑的時候……”
說着擡手比了個砍下去的動作,一字一句如平地驚雷将謝玉之炸得兩眼發黑,
“截——肢——!!”
“從膝蓋處将腿截掉,這樣毒就不會蔓延了。”
“嘩啦”一聲響,謝玉之手中的書卷登時落地,他瞪大了眼,臉色極其難看,怎麽也沒想到他所謂的辦法是這個!
謝玉之胸腔起伏不定,臉色青青白白,半晌才艱難的吐出幾個字來:“混賬……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真好騙。
沈妙平忽然笑了,他坐直身體,伸手将藥包握在手裏,發現溫度已經差不多,好整以暇的道:“如何,相比将腿砍去,二爺有沒有覺得現在這個狀況還是不錯的。”
人總是覺得自己慘,那是因為他們還沒遇見過更慘的人。
瞧見他眼中的調侃之意,謝玉之這才發現自己被耍了,當即臉色陰沉的揪住了沈妙平衣領,眼帶怒意:“你好大的膽子——”
沈妙平将他的手扯了下去,半點不慌:“二爺不就喜歡我膽子大麽。”
說着将謝玉之的腿又拉了過來,對方欲掙紮,卻被他微微使力壓住:“敷着吧,過不了多久便是冬日,天氣陰寒,可有的你疼。”
沈妙平将藥包貼上謝玉之的膝蓋,用紗布一圈圈纏了個仔細,低垂着眼神色認真,藥包是溫熱的,謝玉之卻莫名覺得燙的慌,他盯着沈妙平,半晌手動了動,卻是将地上的書重新撈了回來。
方才讀到《詩經.氓》,謝玉之為了轉移心神,繼續接着剛才的地方讀了下去,
于嗟鸠兮,無食桑葚。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謝玉之不由得默念出聲,卻覺得這話不對,便改了幾個字:“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士之耽兮……猶難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