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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兵變

天氣漸冷, 說變就變, 前幾日穿着單衣尚可,現在說句話都能哈口寒氣出來, 沈妙平裹着錦被窩在床上, 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心想等過幾天下雪了再出去巡街, 簡直就是人間悲劇。

屋裏燃着暖爐,熏得人昏昏欲睡,茯苓打起簾子将熬好的藥送了進來,一股寒氣跟着竄入, 謝玉之原本正坐在書桌後看布防圖,見狀擡起了頭道:“大夫怎麽說?”

茯苓将盛了滾燙藥汁的青瓷碗擺上桌道:“大夫說許是姑爺前幾日衣衫單薄了些,風邪入體遭了病, 好在不嚴重, 倒不至于下猛藥,這藥方子平和,慢慢溫養着, 過段時間就好了。”

古代醫術不發達, 小小一場風寒說不定都會要了性命,是以沈妙平對喝藥這種事比誰都積極, 他見謝玉之端着碗過來,正欲伸手去接, 豈料卻被對方擡手躲過了。

沈妙平:“???”

謝玉之掀起衣袍下擺坐至床邊, 解釋道:“碗太燙, 我喂你。”

沈妙平不信,滿臉狐疑:“昨天的碗也燙,你怎麽沒喂我。”

謝玉之不語,用湯匙攪了攪碗中褐色的藥汁,瓷碗碰撞間隐有袅袅熱汽升騰,等手中藥碗的溫度緩緩降下來了,他才笑道:“你替我敷藥敷了那麽多次,就當我難得良心發現,照顧你一回不行麽。”

沈妙平聞言輕笑出聲,修長的指尖摸了摸下巴:“二爺倒是第一個說要照顧我的人,可惜這藥太苦,一勺一勺喂受不起,我還是自己喝吧。”

語罷接過了藥碗,一飲而盡。

謝玉之見狀也不在意,把空碗接過放在一旁,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不相關的事:“大遼使者今晚便會離京,還有撫遠将軍孫桐,他手中的兵馬也很快就會交由父親接管。”

沈妙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說起這個,想了想道:“前幾日陛下讓他交虎符,他磨磨蹭蹭的不願給,數萬兵馬就這麽交出,他只怕不會甘心。”

“……他确是不甘心的。”

謝玉之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原是想看看院中栽着的那棵梧桐樹,可惜天太冷了,花窗緊閉,什麽也瞧不見,只得作罷。

沒過多久,房門忽然被人扣響,忍冬在外頭柔聲道:“二爺,公爺那邊傳話來,說是請您用過午膳後前去點雲閣議事,萬不可忘了。”

謝玉之聞言一頓,淡淡道:“我知道了。”

沈妙平敏銳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想起這幾日昌國公一直頻繁的叫他去點雲閣,微微皺了眉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他整日巡街串巷,小道消息也聽了不少,略一思索就想通了關竅,瞳孔一縮,追問道:“是不是禮親王……”

“噓——”

謝玉之立刻壓住了他的唇,直視着他的眼睛:“有些事心裏知曉就可,不必說出來。”

禮親王若真想謀反,就一定會借助耶律俊齊和孫桐的力量,而今天無疑是他最後的動手機會,武将之中以謝家為首,且有一女入宮為妃,論親戚關系也比旁人更近一層,真出了事,謝家只怕要第一個沖在前頭。

沈妙平握住謝玉之有些冰涼的手,臉上罕見的沒有什麽笑意:“你有腿疾,可別去湊熱鬧,幫也幫不上什麽忙。”

話雖如此,統率三軍一半靠兵符,另一半靠的卻是威望,昌國公府子嗣單薄,統共就謝玉之一個能扛事的,換了旁人調不動兵馬,皇帝也信不過,再說謝延平年事已高,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謝玉之道:“我當初遠征東夏,右腿中箭,傷勢比現在還重,不也帶着軍士殺出了一條生路麽,再者說,我腿雖然瘸了,弓還是能挽動的。”

沈妙平不知道該怎麽說,抿唇不語,莫名有些心煩意亂,謝玉之見狀一笑,拉了拉他的手:“來,穿上衣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妙平用被子蒙着頭,背過身去躺屍:“懶得動。”

“必須動。”

謝玉之把他強行拽了起來,又給他套上一件衣裳,攥着沈妙平的手走到了隔間的書房:“今夜我和父親不在府中,外頭雖留了人手保護你,可到底也不穩妥,你自己要當心。”

他說着将多寶架上的一個古董花瓶移開,露出了裏面小半個巴掌大的暗格,沈妙平見狀一怔,謝玉之卻并不解釋,将裏面的機關用力按進去,只聽嘩啦一聲響,書桌後方的整面書架竟自動往旁邊移動了些許距離,露出了一個只能容納一人通行的暗道出來。

謝玉之點了根蠟燭,神色在燭火的照耀下并未柔和半分,他罕見的強硬,拉着沈妙平走了進去,待他們身影消失後,書架又緩緩移動了回去,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入目是一片漆黑,燭火亮起,顯露出腳下的一條階梯暗道,這裏空曠,連輕微的聲響都能引起回音,沈妙平下意識扶住了謝玉之,接過他手中的蠟燭,同他一起走下石階。

謝玉之道:“父親性子太過耿直,已經做好了身死報國的準備,自然不會留什麽後路,現在城外全是遼兵,這個暗室除了我誰也不知道,等我走了你就待在這裏,幹糧和水都已備好,出了什麽動靜都別管。”

他轉身看向沈妙平,卻因着四周黑暗,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聲音平靜,一如往昔:“此戰不會太久,翌日一早,我若得勝,自會打開暗道來找你……”

暗室中除了幹糧和水,另有一張睡榻,謝玉之說着傾身,并壓下沈妙平的肩膀,迫使他低頭看向床底,這才繼續後面未盡的話:“我若沒來,你等幹糧吃完就立刻逃出去,床下的地磚掀開,有一條暗道,很長,也很黑,會很難喘氣,但你不要怕,順着一直出去就是城郊……”

沈妙平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聞言不知為何,忽然一下子猛的站起了身,對上謝玉之沉靜的目光,他後退幾步,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些過激,半晌,又掀起衣袍下擺,重新蹲了下來。

“你繼續。”

沈妙平道:“你繼續說吧,我聽着……”

謝玉之有條不紊,繼續道:“倘若禮親王事成,謝家必受牽連,你逃了出去就隐姓埋名,再不要回來。”

受牽連是什麽意思,兩個人心裏都明白,要麽滿門抄斬,要麽挫骨揚灰。

謝玉之又站起身,從床頭拿出一個大的紫檀木匣子,打開一看,最面上放着一封信,沈妙平眼尖,發現底下還有一沓厚厚的銀票。

“禮親王想必不會和小魚小蝦計較,你并非謝家直系,如果真那麽不走運被抓到了,說不得還有一線生機。”

那信封上寫着和離書三字,沈妙平正欲伸手去拿,卻又被謝玉之避了過去,他擡眼注視着沈妙平,一字一句道:“你記着,這和離書是為了保你的命,卻并不代表,你從此以後就和我沒關系了。”

“生是我謝玉之的人,死是我謝玉之的鬼,一紙契書改不了,生死也改不了。”

聲音在地室回響,尤為清晰,沈妙平聞言忽然又不動了,往日機靈的一個人,今日木讷寡言的不行。

那封和離書最後是被謝玉之強行塞到他手中的。

“你素來機敏,是個八面玲珑的人,我原有許多話想叮囑你,但又覺得沒必要,我能做的都做了,但你若還是因此受了我的牽連,那也是命中注定,就當我欠你的,且記着,下輩子再還。”

恍惚間謝玉之說了很多,有些沈妙平聽進去了,有些沈妙平沒聽進去,最後時間不早,謝玉之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沈妙平忽然一把拉住了他。

“為何如此?”

二人是一個擦肩而過的姿勢,謝玉之看不見他的臉,便只得看向遠處的一塊地磚:“你待我好,我自然也待你好。”

沈妙平竟然笑出了聲,反問道:“如果這些好都是假的,都是騙你的呢?”

地室一時寂靜無聲,不知過了多久,謝玉之才道:“……騙一輩子便無礙。”

“我今日若身死,也算你騙得我一生,若不死,再來與你算後賬。”

他語罷再不看沈妙平一眼,徑直往出口走去,沈妙平轉身回頭,卻只能看見他一瘸一拐的背影,驀的出聲道:“二爺不介意我另娶妻生子吧。”

謝玉之聞言倏的頓住了腳步,卻沒回頭。

沈妙平又道:“二爺如果死了,我帶着這些銀票逃出城去,置辦些地契鋪子,再找個人過完後半輩子便罷了,逢年過節會替你燒些紙錢的。”

謝玉之再不理他,打開機關出去了,随着一聲沉悶的輕響,書架緩緩合上,周遭便陡然寂靜了下來。

沈妙平維持着那個姿勢,盯着出口很久很久,久到脖子都僵了,才像忽然反應過來似的,開始仔細打量着四周。

床尾放着幾套幹淨整潔的平民衣裳,旁邊還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紫檀木匣子很深,裝的全是銀票,沈妙平正欲看看,腦海中忽然響起了一道久違的聲音。

【叮!】

【親,接受非自身勞動所得財物屬違反規定行為,會給予輕微電流警告,請宿主慎重喲~】

四周漆黑寂靜,只有蠟燭明滅不定的光亮,系統冷不丁一出聲還有些怪吓人的,沈妙平聞言一怔,竟也沒說什麽,默默收回手,背靠着床邊席地而坐,一個人想事情去了。

沈妙平有時候會想,他的無良媽當初謊稱出差,把他自己一個人扔到鄰居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的後路。

如果鄰居不管了,或者那個男人沒有良心,并不打算把自己接回沈家去,那麽沈妙平,當時一個才六歲的孩子,該怎麽活下去。

誰的心腸也不是天生就硬的,都有過胡思亂想的年紀,沈妙平十歲之前還記挂着那個女人,有時候經常會想媽媽是不是跑了,不要自己了,又或者嫁了另一個更好的男人,生了另一個孩子,林林總總,很多種結果。

不過後來他才明白,凡事要多往好處想。

于是沈妙平猜她可能是出差的時候死路上了。

只有這個結果才能稍稍緩解他心中的怨恨,才能讓他心裏舒服一些。

沈妙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謝玉之替自己把所有後路都留好了,錢財,出路,性命,能做的都做了,能想的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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