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那個雪天沒能等到你
荀川以前是一把鋒利的刀, 寒芒初綻, 傷人傷己, 後來遇見嚴遇, 才像是有了刀鞘般, 把一身尖刺都收了進去, 盼望着,能被妥帖安放。
嚴遇擡手,将二人之間礙事的枕頭抽離,荀川就整個落在了他身上,然後又被穩穩抱住, 貼的嚴絲合縫。
有那麽一瞬間,心裏靜谧的不像話,甚至盼望着時間能停住,荀川靠在他的肩頭, 輕輕蹭了蹭,分秒就在恍惚之間靜悄悄的溜走,物轉星移。
嚴遇抱着他, 雙手收攏, 像是抱住了一只脾氣不好又可憐的小野貓,又像是抱住了自己的所有物, 沒有留出分毫餘地。
荀川仿佛察覺到什麽,不着痕跡的笑了笑, 他靠過去, 輕輕咬了咬嚴遇的下唇, 咬扯一下,又松開,最後忍着那種想将人吞吃入腹的渴望,将臉埋入了他的頸間,輕嗅淺淡的煙草氣息。
嚴遇不是個吃虧性子,偏頭反咬住了近在咫尺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帶來一陣酥麻騷癢感,一直從脊椎襲遍了全身,荀川顫了一下,捂着耳朵退開些許距離,一雙眼浸着些許水色,潤澤瑰麗,不動聲色的睨着嚴遇。
嚴遇扯過一旁的被子,往身上一蓋,荀川的視線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窸窸窣窣的動了動,然後又被嚴遇按住:“睡午覺。”
人懶到一定境界可以睡個昏天黑地,加上嚴遇大清早就起來,困意已經抵擋不住了,荀川卻睡不着,躲在黑漆漆的被窩裏發呆,時不時伸手摳一下嚴遇的襯衫扣子,東碰碰,西碰碰,不大安分,直到另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這才安靜下來。
晚上的時候,蘇晴來找嚴遇了,身後還跟着一名十七八歲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身上濕漉漉的,從頭到腳都在往下滴水,很快就在腳下彙聚成了一灘。
“她叫池夏,一年前在附近公園溺水身亡,投胎前想去游樂園玩一趟,不過我這邊抽不開身,你幫忙牽靈線帶她去轉轉,天亮之前帶回來就行了。”
蘇晴說着摸了摸池夏的頭,而後者怯生生的往她身後躲了躲,看起來是名內斂的小姑娘,蘇晴在包裏翻了翻,然後抽出一疊錢遞給嚴遇:“這是活動經費,池夏想吃什麽喝什麽就給她買,剩下的歸你。”
嚴遇心想鬼又沒味覺,吃能吃出個什麽勁頭來,接過錢粗略的數了數道:“你還挺大方的。”
蘇晴一本正經的道:“我這是在積陰德。”
嚴遇:“嘁。”
蘇晴走後,屋子裏統共就剩了一人二鬼,池夏似乎有些怕他們兩個,縮在牆角一直不敢動彈,荀川臉色就更加臭臭的,他想起嚴遇都沒有帶自己出去玩過,現在居然還陪別的鬼去游樂園,周身氣壓不免愈發陰沉。
嚴遇從抽屜翻出一捆紅線,然後又坐在椅子上用黃紙剪了個小人,一邊剪一邊問:“想去哪個地方玩?”
池夏原本低着頭,聞言眼睛一亮,語帶希冀的道:“我……我想去新天地樂園。”
新天地樂園,離這裏大概十五站路,夜場六點開始,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遠是遠了點,不過只要有錢,一切都不是問題。
嚴遇把小紙人固定在抽屜縫隙裏,做了個替身,紅線一頭系在小紙人身上,一頭系在池夏手腕上,成為了二者之間的媒介。
紅線在嚴遇手中詭異的慢慢變長,仿佛可以無限拉伸,每長一寸,池夏的活動地方就多一寸,只是方向和長短只能掌控在嚴遇手裏。
池夏飄下了樓,嚴遇準備鎖門,結果一回頭,發現荀川盤腿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屈指敲了敲門:“出來。”
荀川掀了掀眼皮,皮笑肉不笑的道:“她想去游樂園,又不是我想去,你一個人陪着還不夠嗎。”
嚴遇覺得荀川有進步,換以前早炸毛了,現在居然還能心平氣和的跟自己說話,把鑰匙在手上晃了一圈道:“現在不來,到時候可別偷偷摸摸跟我後面。”
他總是能把荀川看的很透,在嚴遇眼中,荀川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心裏想什麽,都表露在面上,沒有什麽更深的心機城府。
池夏很瘦小,身形纖細,穿着一件寬大的校服,看起來松松垮垮,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聽蘇晴說,她是在附近公園溺斃身亡的,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小孩。
新天地樂園進場口就是一條小吃街,他們在此處下車,嚴遇手中操控着紅線,左邊站着荀川,右邊站着池夏。
池夏眼巴巴的看着油炸攤,怎麽都舍不得離開腳步。
嚴遇睨了她一眼:“你餓死鬼投胎嗎?”
池夏仿佛在呲溜口水:“我活着的時候一直減肥,不敢吃發胖的東西,好久沒吃過炸串了。”
嚴遇抓了一把裏脊串,又抓了一把韭菜豆腐,讓老板下鍋炸,池夏看見旁邊的奶茶店,又眼饞的飄了過去,她沒辦法點單,嚴遇就只能過去付賬,全程跟在後面當兼職保姆。
荀川是實體狀态,孤身坐在路邊長椅上,氣質冰冷,引得四周行人紛紛側目,游樂園夜場區很熱鬧,到處都是出來嗨的年輕人,剛才還有美女上來搭讪要微信企鵝號,結果被他一個眼神吓走了。
嚴遇遞給他一杯奶茶,語氣感慨:“豔福不淺吶。”
荀川忍着想把那杯奶茶捏爆的心情,拍開了他的手:“我不喝。”
他什麽味道都嘗不出來。
嚴遇當然知道荀川什麽味道都嘗不出來,他只是覺得,既然都給池夏買了,沒道理不給荀川買,把吸管插進杯子裏,幹脆自己喝。
池夏是魂體,常人看不見她,捧着東西吃在外人眼中相當于物體憑空漂浮,嚴遇讓老板把東西打包,等找個僻靜沒人的地方再給她吃。
人只有在失去什麽的時候,才會忽然感受到擁有時的幸福。
池夏目光近乎貪戀的望着四周的霓虹華燈,看見路邊綠化帶裏的草都想上去扯兩下,荀川在一旁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嚴遇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這才回神。
嚴遇解釋道:“免得走丢了。”
荀川也沒掙紮,只是道:“你以前從來沒這樣。”
帶他出來,陪着他。
嚴遇嚼了嚼嘴裏的珍珠,聲音含糊不清:“今天補上。”
荀川聞言,偏頭看向他:“我活着的時候幹嘛去了,為什麽一定要等我死了才這樣呢。”
嚴遇沒說話,忽然感覺嘴裏的珍珠有些膩,奶茶也甜的齁腦子,他四處看了一圈,見池夏已經從旋轉木馬上飄了下來,正往摩天輪那邊跑去,拉了拉荀川道:“走吧,帶你坐坐摩天輪。”
池夏是魂體狀态,不用買票,嚴遇排了半個小時,買到兩張票,然後帶着荀川坐了進去,從透明的窗口往外看去,是一望無際的夜景,還有波光粼粼的江面,當摩天輪一點點升起的時候,看起來很是壯觀。
池夏坐在對面,看見江水時忽然抖了抖身體,然後雙手抱住膝蓋,不說話了,一雙單純的眼睛看着外面,帶着些許渴望,小口小口的喝着奶茶,哪怕沒有任何味道,也依舊很開心。
嚴遇問:“還有什麽執念嗎?”
池夏家庭并不太和睦,也沒有去看看親人,聞言搖了搖頭,有些害羞的道:“沒有了,就是……我長這麽大還沒談過男朋友。”
她小眼神一直盯着嚴遇,仿佛在暗示什麽,荀川見狀臉唰一下就黑了,又覺得自己沒必要跟一個小女生計較,勉強忍着。
嚴遇捏了捏耳垂:“唔……我有對象。”
荀川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池夏笑了:“你是人,我是鬼,就算你沒有對象,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呀。”
荀川的心情并沒有因此而好轉,相反,變得更糟糕了。
摩天輪一點點的上升,停在了最高處,據說如果在這個時候許願,一切都會成真,池夏閉着眼,雙手合十默默許願,嚴遇不信這個,沒反應,就在此時,他後腦忽然傳來一股大力,緊接着被荀川用力咬了一口,寡淡的唇陡然多了一抹豔色。
面對嚴遇探究的視線,荀川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然後又垂眸,輕輕的,親了他一下,這才緩緩退開。
池夏适時的睜開眼,發現摩天輪已經越過中線,開始緩慢的往下降去,神情變得有些難過,一個人低聲道:“我以前……很想死……但是真的死了,又開始懷念活着的時候……”
想在陽光下行走,感受那種暖洋洋的和煦,嘗遍酸甜苦辣,哪怕有些滋味并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也好過現在,每天躲在陰暗的角落獨自發腐,行屍走肉一般的存在。
他們下了摩天輪,池夏最後念念不舍的看了一眼身後,對嚴遇和荀川輕聲道:“謝謝你們呀。”
蘇晴臨走時給了嚴遇一個小瓶子,讓他了卻執念後,就把池夏收到這裏面,到時候送去投胎,嚴遇聞言微微點頭,然後解開紅線,捏訣把她的魂體收進了瓶子裏。
不遠處的旋轉木馬旁邊,有一個捏氣球的小醜,他穿着滑稽的彩色衣服,肩角吊着兩個鈴铛,綠色頭發大紅鼻子,嘴上用油彩畫了一抹大大的弧度,無端怪誕,他手上的氣球分發完畢後,人群就散了開來。
小醜走路左搖右晃,搖搖擺擺,像跳蚤一樣左跳右跳,肩上扛着一個大擺錘,看起來十分沉重,一錘下去能把人腦袋砸碎,他動作誇張的左看右看,最後看向了摩天輪底下。
嚴遇此時剛好拉着荀川離開,想起還有幾天就是鬼門大開的時候了,不由得問道:“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荀川:“x市。”
嚴遇腳步頓住了。
荀川嘴角拉開一抹弧度,再次重複道:“我想去x市。”
那個雪天,他沒能等到嚴遇的地方。